第一卷 第三十五章 檐下初雪暖平生

初冬的头场雪,碎絮似的落了一整夜,压得院角的竹枝微微弯了腰。

清早天刚蒙蒙亮,季清鸢便醒了。外间屋炭盆的余烬还冒着点温气,她披了棉袄推窗,寒气裹着雪沫扑进来,落了点在鼻尖上,凉得她微微一缩。院里的老梧桐枝桠积了薄薄一层白,井沿盖了圈雪绒,连晒药的竹架都描了道白边,阶前的青石板铺了层匀净的雪,连个脚印都没有。

她刚要踏出去收夜里晾着的薄荷,身后便伸来一件羊毛斗篷,带着炭火的暖意,轻轻拢在她肩上。

“仔细冻着。” 谢临渊的声音落在耳后,带着清晨刚醒的微哑,下巴上冒出点青茬,“我去收,你去灶上看着粥,莲子都快炖烂了。”

他说着大步走出去,青布长衫扫过积雪,留下浅浅一串脚印。竹架上晾着的陈皮、薄荷、金银花,他收得利索,指尖拨开雪粒,拣出晾得干透的药材扔进竹筐。不多时便抱着几筐进来,肩头落了星点碎雪,睫毛上也沾着白霜,像落了层细糖。

季清鸢递过布巾,他擦着脸,目光却先落在她冻红的指尖上,伸手便将那双手裹进了自己掌心。他的手掌常年握刀,带着点薄茧,却暖得像揣了个小炭炉。

“手这么凉。” 他皱眉,牵着她往炭盆边凑,“都说了粗活我来做,你偏不听。”

季清鸢挣了挣没挣开,脸颊微微发烫,偏头去看柜上的药材:“药都分好了?今儿初一,镇上赶集人多,该开门了。”

前院早收拾出来做了药铺,新打的榆木柜漆得透亮,一格格码着阴干的草药,旁边搁着铜药碾、小铜称,样样齐整。招牌是谢临渊亲笔写的,就两个字 ——清安。清是她的名,安是他颠沛半生求来的愿。

谢临渊摘下门板,雪风顺着街面卷进来,带着点炮仗余味。邻村赶早集的人已经陆续上街了,老周远远就挑着糖水担子过来,搁下两碗莲子羹,瓷碗外壁凝着层薄雾,甜香混着药香漫开来。

“谢小子,季姑娘,刚熬的,多放了糖!” 老周笑得眉眼都皱成了花,搓着手道,“镇上人都念叨你们呢,说你们心善,抓药都足斤足两,看病都放心。昨儿西头王家小子烧得厉害,你们给配的药,夜里就退了烧,他娘正说要拎着鸡蛋来谢呢。”

谢临渊要给钱,老周摆手不肯要,说当年谢老爷救了他儿子的命,送碗糖水算什么。推让半晌,最后还是季清鸢塞了包治久咳的蜜炼百草药给他,又添了包润喉的甘草片,老周才乐呵呵地挑着担子走了。

一上午人果然没断。有头疼脑热的乡邻,有来抓安胎药的妇人,还有背着娃来挑疳积的老人。季清鸢坐在柜台后,指尖搭着脉,细细问着症状,低头写药方时,鬓边垂下来的碎发随着动作轻轻晃。谢临渊就站在她身侧,她要什么药材,手刚伸出去,他便已经递到了手边;她称好药,他便顺手包进棉纸里,指尖一绕便系上细麻绳,分量拿捏得分毫不差。

邻村张婶抱着个两三岁的娃进来,孩子脸蛋烧得通红,咳得直哭。季清鸢摸了摸额头,又看了看指纹,眉头微蹙:“是风寒入里,带点积食。” 说着提笔写药方,嘴里嘱咐,“先吃两剂,烧退了就停。别给吃荤腥,粥里放点陈皮末,化食。”

谢临渊早已把药抓好,包了三包,又额外拿了一小包研细的牛黄:“夜里要是烧得厉害,取这点兑水喂下去。孩子小,别多喂。”

张婶千恩万谢地走了,嘴里直念叨:“真是好人哪,跟当年谢老爷一模一样。”

季清鸢听着,抬眼看向谢临渊。他正低头整理药屉,侧脸线条柔和,往日里的冷硬戾气早散了个干净,只剩安稳的烟火气。她心里一暖,指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回头看她,眼底盛着笑,像落了雪后的阳光,亮得晃眼。

忙到日头偏西,赶集的人散了,药铺才清闲下来。陈大夫背着手踱进来,围着药柜转了一圈,捋着胡须连连点头:“不错不错,比我那回春堂还齐整。这炮制的手法也地道,甘草蜜炙的火候刚好。看来往后我这老头子,当真可以清闲清闲了。”

“陈叔叔说笑了。” 季清鸢倒了杯热茶递过去,茶里放了点枸杞,“您的医术,我们哪儿比得上。昨儿还想着去问您,这当归的酒炙法,我们总拿捏不准。”

三人围着炭盆坐,陈大夫捡了几样药材的炮制诀窍细细讲了,又说了些县里柳家抄没后的旧事 —— 柳敬山斩立决那日,刑场围了好多人,都是当年受过谢家军恩惠的百姓;柳家的家产一半充了军饷,一半拨去修了河堤,也算得了报应。

“对了,” 陈大夫忽然想起,“县里衙门来人说,谢老爷的灵柩要迁去义忠祠供奉,问你什么时候有空,去主持仪式。”

谢临渊指尖顿了顿,轻轻点头:“过几日吧。等落了雪,路好走些。”

陈大夫坐了会儿,眼看天擦黑,雪又下得密了,便起身告辞。谢临渊送他到门口,回来时手里攥着个小小的红布包,肩上沾着新落的雪,进门先拍了拍衣裳,才往里走。

“什么东西?” 季清鸢正收拾柜上零散的药包,回头见他站在堂屋中央,神色竟有几分少见的局促。

他没答话,拉着她往后院堂屋走。炭盆烧得正旺,噼啪炸着火星,火光照得满室暖融融的,映着墙上挂的那幅《寒江独钓图》—— 是他前些日子画的,画里却多了个并肩立着的人影。

他打开布包,里面是个巴掌大的红木盒,木纹温润,磨得发亮。盒盖一掀,躺着一支素银簪,簪头雕着朵小小的莲花,纹路细致温润,虽不华贵,却透着年月的柔光。

“这是我娘的遗物。” 谢临渊声音放得很轻,拿起那支银簪,指腹轻轻拂过莲花纹路,“当年抄家那晚,我藏在怀里带出来的。十二年来,东躲西藏,多少次差点丢了性命,就这个,一直揣在胸口。”

他抬眼看向她,目光深邃又温柔,像盛了漫天的雪光:“那时候就想着,哪天安稳了,不用躲了,就把它给我想共度一生的人。清鸢,从青溪镇药铺里,你指尖碰到我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是你。逃亡路上是你,破庙里是你,拦轿递状是你,往后的日子,也只能是你。”

季清鸢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炭火烫了一下,热意从脸颊一直漫到耳根。她看着他认真的眉眼,想起地窖里他挡在身前的背影,想起破庙里他掌心的薄汗,想起连夜赶路时他递过来的半块干饼,想起这阵子清晨的热粥、傍晚的灯火,桩桩件件都暖得人眼眶发涩。

她没说话,只是微微低下头,露出光洁的额头,乌黑的发髻垂在颈后,带着点淡淡的皂角香。

谢临渊指尖微颤,轻轻将银簪插在她的发髻上。银莲落在乌黑的发间,衬得她眉眼温软,比窗外的初雪还要动人。

“好看。” 他低声道,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笑意,伸手轻轻拂去她鬓边的碎发。

窗外的雪又下大了,簌簌落在梧桐叶上,沙沙的轻响。堂屋里炭火噼啪,淡淡的草药香混着暖意,漫了满室。季清鸢靠在他肩头,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忽然觉得,那些颠沛流离的岁月,那些刀光剑影的日子,都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往后的日子,是晨起晒药,暮落煎茶;是檐前看雪,灯下分药;是岁岁年年,朝朝暮暮,都有彼此在身旁。

谢临渊轻轻揽住她的肩,低头看向她发间的银簪,嘴角扬起安稳的笑意。大仇得报,沉冤得雪,可他此生最大的幸运,从来不是昭雪的功名,而是这一路风雪泥泞,终究有个人陪他走到了头,还将陪他走往后所有的春夏秋冬。

“天不早了,” 他轻声道,“我去封了店门,回来给你烤红薯。窖里藏的那几个,该甜了。”

季清鸢点点头,看着他推门出去,雪光映着他的背影,安稳又踏实。她抬手摸了摸发间的银簪,指尖微凉,心口却烫得厉害。

不多时谢临渊回来,手里还拎着个小小的油纸包,是巷口李家的糖炒栗子,还热乎着。两人围坐在炭盆边,剥着栗子,听着窗外落雪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说药材的收成,说明年开春要在院里种点金银花,说等天暖了,去给爹娘上坟。

雪落无声,檐下灯明。

人间烟火,岁月安稳,平生最暖,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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