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的青少年时代是在颠沛流离中度过的。由于战乱,他十一岁时就离家辗转避难,常限于“衣食不允,冻馁并至”、“常索米丐衣于邻郡邑”的窘境。贫困的生活,使白居易有机会接触底层百姓,了解黎民的苦难,这对他的诗歌创作几乎一开始就走上现实主义道路, 有着巨大的影响。
白居易的思想,综合儒、佛、道三家,但主导思想则是儒家的“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其“兼济”之志,以儒家仁政为主,也包括黄老之说、管萧之术(管仲、萧何的治国之道)与申韩之法(申不害、韩非的法家权术);其“独善”之心,则吸取了老庄的知足、齐物、逍遥观念和佛家的“解脱”思想。
正是“兼济”和“独善”两种不同的思想观念、人生追求,支配了白居易的政治态度,也支配了他的创作理念。他的一生,大体上可依次分为前后两期,即以被贬江州司马为界。
也正是基于这两种态度,他将自己的作品分为讽喻诗和闲适诗两大类。二者都具有尚实、尚俗、务尽的特点,但在内容和情调上却很不相同。讽喻诗志在“兼济”,与社会政治紧相关联,多写得意激气烈;闲适诗则意在“独善”,“知足保和,吟玩性情”(《与元九书》),从而表现出淡泊平和、闲逸悠然的情调。
白居易曾将自己五十一岁前写的一千三百多首诗歌编为四类:讽喻、闲适、感伤、杂律。四类中价值最高,他本人最重视的是第一类讽喻诗。这些讽喻诗,是和他兼善天下的政治抱负一致的,同时也是他现实主义诗论的实践。其中《新乐府》五十首、《秦中吟》十首更是有组织有计划的杰作,可谓“篇篇无空文,句句必尽规”,具有高度的人民性和丰富的现实内容。
当然,我宁愿相信,作为一般读者,大多数人可能更喜欢他的感伤诗,如《长恨歌》《琵琶行》,以及某些闲适类作品,包括他归类为杂律的诸如上章节介绍的那首《赋得古原草送别》。
抽象乏味的理论说得太多了,其中不乏部分引用度娘的文字,连我自己都写得意兴阑珊,下面就按其分类,开始欣赏白乐天的经典诗作。
先赏读他的讽喻诗。
观刈麦
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
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妇姑荷箪食,童稚携壶浆。
相随饷田去,丁壮在南冈。
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复有贫妇人,抱子在其旁。
右手秉遗穗,左臂悬敝筐。
听其相顾言,闻者为悲伤。
家田输税尽,拾此充饥肠。
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
刈(yì):割。饷(xiǎng)田:给在田里劳动的人送饭。秉(bǐng)遗穗:拿着从田里拾取的麦穗。秉,拿着。输税:缴纳租税。岁晏:一年将尽的时候。晏,晚。
白居易29岁进士及第,金榜题名后欣喜无比,写下“慈恩塔下题名处,十七人中最少年”的得意之言。在唐代仅仅考中进士还不能做官,想要获授官职还必须通过吏部考试。31岁时白居易通过吏部举行的书判拔萃科考试,终于登第做官,授官秘书省校书郎,正式登上政治舞台,而他也终于在漂泊多年后在京都安定下来。
三年后,白居易校书郎任期届满,他再次决定参加皇帝亲自主持的选拔特殊人才的制举考试并顺利通过,遂被授予盩厔(今西安周至)县尉,一年的薪俸大约是三百石米。
作为最接近基层的官员,有机会接触最广泛的社会现实,接近底层百姓的寻常生活。正是这段经历让白居易写出了大量贴近现实、针砭时弊、反映人民痛苦的讽喻诗作。
这这篇《观刈麦》中,他首先表达出对农民的关切。看着“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恶劣条件下辛苦劳作的农民,以及由于“家田输税尽”不得不拾穗充饥的贫苦农妇,白居易对他们赋予极大同情之余,对自己的不劳而食深感“羞愧”。
当看到牛马不如的农民食不果腹而地主老财家的牲畜还有余粟可吃,白居易的心揪紧了,继而发出了“嗷嗷万族中,唯农最苦辛”的悲叹,油然而生一种强烈的悲悯心境:“愿易马残粟,救此苦饥肠!”
然而,剥削阶级和食利阶层从来不会停止对劳苦大众的盘剥,相反,压榨和剥削只会变本加厉。白居易忍不住了,终于在《杜陵叟》中爆发出了惊天怒吼:
剥我身上帛,夺我口中粟。虐人害物即豺狼,何必钩爪锯牙食人肉?
这是农民的反抗,也是诗人对黑暗制度和社会不公的大胆揭露,无情鞭挞。
在几千年的封建社会中,广大黎民百姓,特别是妇女的命运更为悲惨。对此,白居易不吝笔墨作了多方面的反映,如《井底引银瓶》、《母别子》等等。对于被迫断送自己的青春和幸福的宫女,尤为同情。
如《后宫词》:“三千宫女胭脂面,几个春来无泪痕?”白居易将数量庞大的宫女看作社会政治生态问题中的一个特殊群体,不仅表现在情感上的恻隐和怜悯,更大胆地向当时的宪宗皇帝建议尽量拣放:“上则虚给衣食,有供亿靡费之烦;下则离隔亲族,有幽闭怨旷之苦”(《请拣放后宫内人》)
为此,他一边歌颂唐太宗“怨女三千放出宫”的英明之举,一边又在《过昭君村》中尽力传达人民对遴选宫女的抵抗情绪:“至今村女面,烧灼成瘢痕。”正是基于这样的认识和同情,他写下了那首著名的歌行体乐府歌《上阳白发人》:
上阳人,红颜暗老白发新。
绿衣监使守宫门,一闭上阳多少春。
玄宗末岁初选入,入时十六今六十。
同时采择百馀人,零落年深残此身。
忆昔吞悲别亲族,扶入车中不教哭。
皆云入内便承恩,脸似芙蓉胸似玉。
未容君王得见面,已被杨妃遥侧目。
妬令潜配上阳宫,一生遂向空房宿。
宿空房,秋夜长。夜长无寐天不明。
耿耿残灯背壁影,萧萧暗雨打窗声。
春日迟,日迟独坐天难暮。
宫莺百啭愁厌闻,梁燕双栖老休妒。
莺归燕去长悄然,春往秋来不记年。
唯向深宫望明月,东西四五百回圆。
今日宫中年最老,大家遥赐尚书号。
小头鞵履窄衣裳,青黛点眉眉细长。
外人不见见应笑,天宝末年时世妆。
上阳人,苦最多。
少亦苦,老亦苦,少苦老苦两如何。
君不见昔时吕向美人赋,
又不见今日上阳白发歌。
上阳:即上阳宫,在洛阳皇宫内苑的东面,此代指宫女。绿衣监使:太监。唐制中太监着深绿或淡绿衣。耿耿:微弱的烛光。鞵(xié)、履:都是指鞋。美人赋:天宝末年,高力士等为后宫采择天下美女,到民间秘密寻访猎艳,号称花鸟使。当时的大臣、书法家吕向献《美人赋》,予以讽谏。
唐诗中以宫女为题材的并不少见,但很少写得如此生动形象。究其原因,第一是主题的专一和明确,即所谓“一吟悲一事”,不旁涉他事,不另出别意。当然也不是漫无目的杂乱无章的选取任何一件事,而是从各类真人真事中选取最典型的事物进行刻画描摹。
譬如上作,诗人“宿空房,秋夜长”一段,叙事、抒情、写景,三者融合无间,尤富感染力。
还有就是,白诗,尤其是其讽喻诗的平民化、通俗化。白居易往往采用三七的句式,目的就是为了广大读者易于接受易于消化。
我们写文章,总刻意推敲文辞的富丽华美,过分讲究句法章法的运用,常常用力过度,有一种语不惊人死不休的执着,结果,往往陷入矫饰、做作甚至无病呻吟的境地。因此,写作,要真正做到文字的浅显和干净,且同时具有感发力,并非易事。
白居易做到了。这或许也是白诗流传之广之久的原因之一。刘熙载在《艺概·二》中就诚恳地褒扬:“香山用常得奇,此境良非易到。”袁枚则感叹道:“意深词浅,思苦言甘。寥寥千载,此妙谁探?”(《续诗品》)
其实,为文做人,概莫如此。“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孔子几千年前就定好了基调。
也是,如果一个人过于质朴实诚,缺少必要的仪容修养,无疑会显得粗野鄙陋;反之一定会过分张扬和浮夸。唯有”文“”质“平衡互补,方能相得益彰,文采斐然的同时,又不失本真方正,依旧能切中事物的本源,触及时代的脉搏,继而洁浊扬清,弘扬正义的力量。
夫人不言,言必由衷,言必有中。诚哉斯言。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