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火经年

老家的厨房,是一方被时光沉淀的狭小天地,没有半点精致模样,只有土砖青瓦垒就的粗陋轮廓。层层叠叠的青瓦压在低矮的房梁上,经年累月的炊烟熏蒸,让原本青涩的瓦片彻底沉成了暗沉的墨色,边角爬满发黑的苔痕,像被岁月悄悄晕染的旧墨画。四周的黄土砖墙早已褪去新土的温润,被数十年的烟火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地炙烤、熏染,从浅黄变成深褐,最后覆上一层厚厚的、油黑发亮的烟垢,牢牢嵌进砖石的纹路里,再也洗不尽、擦不去。

整间屋子生得极矮,人站在里头,抬手几乎就能触到横梁,微微低头才能从容转身,天生带着一股逼仄的压抑感。屋子正中央,立着一方泥土夯实的老灶台,没有瓷砖的修饰,没有不锈钢的光洁,纯粹是乡里最质朴的黄土坯垒砌而成。灶台敦实厚重,表面被柴火长年烘烤,坚硬又温热,锅沿周遭被岁月磨得光滑温润,边角的泥层层层剥落又层层修补,布满了凹凸不平的岁月痕迹,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日复一日的人间烟火。

这间厨房狭小得可怜,空间被土灶、水缸与小小的案板尽数占满,余下的方寸空地,堪堪只容得下一个人立身转身。没有多余的余地,更谈不上宽敞通透,做饭时抬手投足、前后挪动、左右转身,都要小心翼翼,稍稍动作幅度大些,便会磕碰碰壁。一年四季,绝大多数日子里,这里都被烟火牢牢包裹。每当生火做饭,干燥的柴草点燃,细碎的烟尘便腾空而起,顺着低矮的屋顶四散开来,根本来不及散去,密密麻麻填满了这一方狭仄的空间。

袅袅黑烟缠缠绕绕,攀着土墙、贴着瓦顶、绕着梁柱肆意蔓延,将整间小小的厨房彻底笼罩在朦胧氤氲之中。浓重的烟火气息扑面而来,混杂着干燥草木的焦香、泥土的质朴气息,还有饭菜初熟的淡香,揉成独属于农家厨房的独特味道。烟火最盛时,细碎的烟尘漂浮在空气的每一个角落,钻入鼻腔、萦绕眉眼,辛辣的烟气直直刺进双眼,生生逼出人的眼泪,涩涩的、麻麻的,让人睁不开眼,连呼吸都带着厚重的烟火质感。

我幼时无数次站在厨房门口观望,每每不过片刻,便被呛得眼眶通红、频频后退,只想逃离这烟熏火燎的方寸之地。可就是这样幽暗、憋闷、狭小、处处呛人的厨房,就是这样一座烟火弥漫、烟熏眼涩的土灶台,母亲一站,便是整整几十年。

春夏秋冬,寒来暑往,岁月更迭里,母亲的身影永远是这方烟火天地里唯一的风景。天光微亮的清晨,炊烟准时从厨房升起;暮色沉沉的傍晚,灶火依旧稳稳点亮老屋。一日三餐,岁岁年年,她始终在这方寸灶台间不停打转、忙碌奔波。添柴、引火、刷锅、淘米、翻炒、炖煮,一连串枯燥琐碎的动作,她重复了千万遍,熟练得融进了骨血里。

火光忽明忽暗,跳跃的火苗映着她的眉眼,烟火缭绕间,模糊了她的面容,却沉淀了她的温柔。浓烟日复一日熏着她的双眼,让她常常被烟火呛得轻声咳嗽,眼角常年带着被烟气熏出的湿润,经年累月,也熬坏了她的视力;滚烫的灶火常年烘烤着她的双手,粗糙了掌心,磨厚了茧皮,带走了少女的细腻光洁。

这一方矮矮的土灶,困住了母亲大半的岁月。没有明亮干净的厨房,没有便捷省力的厨具,没有四季舒适的环境,只有常年不散的烟火、呛人的烟尘、闷热的炉火与逼仄的空间。人间最平凡的三餐四季,最安稳的岁岁年年,从来都不是凭空而来,是母亲用数十年的烟火辛劳,在这一方黝黑老旧的厨房里,一灶一火、一饭一蔬,细细熬煮出来的。

烟火岁岁不息,旧灶年年依旧。发黑的土砖青瓦记录着光阴,温热的灶台承载着深情。那些被烟火笼罩的寻常日子,那些被烟尘浸润的平凡岁月,没有轰轰烈烈,只有默默坚守。原来世间最动人的温柔,从不是繁花似锦的风景,而是有人在烟熏火燎里,耗尽半生平凡,为一家人熬尽烟火、守护温暖。

时至今日,灶台早已不复踪迹,连土墙屋瓦也在好几年前倒塌。

一场风雨过后,那些被烟火熏得发黑的土砖,一块块松垮下来,青瓦碎得满地都是,曾经逼仄狭小的厨房,就那样轰然坍成一片杂乱的土堆。往日烟熏火燎的空间,没有了房梁遮挡,天空直接敞落在废墟之上。满地是破碎的瓦片、风化的泥块,还有灶台解体后散落的土坯,被雨水泡得发软,混着杂草,一年年疯长。

再也看不见那方矮矮的土灶,再也没有浓烟灌满小屋,不会再有烟火刺得人眼睛发酸流泪。风穿过残垣断壁,空荡荡的,听不到柴火噼啪的爆裂声,听不到铁锅碰撞的叮当,也听不到母亲在灶边低声咳嗽的声响。

我偶尔回到老屋旧址,站在这片废墟跟前,还能依稀辨得出厨房曾经的位置。脚下那片泥土,比别处格外紧实,那是几十年间,母亲站在那里添柴烧火,双脚反复踩踏磨出来的痕迹。泥土里,偶尔还能捡到一小块烧得坚硬的土灶残片,黑黢黢的,上面还牢牢附着一层洗不掉的烟垢,指尖摸上去,仿佛还残留着当年灶火余下的微温。

闭上眼睛,旧时光就会漫上来。仿佛一推开门,又是那间昏暗低矮的厨房,浓烟滚滚,火光在灶口明明灭灭,母亲佝偻着身子,在仅够转身的方寸之间忙碌。一把柴禾塞进去,火苗腾地蹿起,烟火裹住她的身影。那时只觉得厨房又黑又呛,总想快快逃出去,并不懂得,那一团团呛人的烟火背后,是一日三餐,是一家人的温饱,是她耗掉的大半生。

房子塌了,灶台碎了,所有实物都被岁月与风雨抹平。那些土砖青瓦,那个烟熏火燎的狭小空间,彻底消失在世间,再也复原不出来。可有些东西,并没有跟着废墟一同消散。

母亲早已不用再守着土灶烧火做饭,煤气灶干净利落,没有浓烟,不会熏得双眼刺痛。只是她偶尔还会念叨起老灶台,说那土灶烧出来的饭才香,铁锅焖出来的锅巴酥脆,柴火慢炖出来的菜才有滋味。言语之间,不全是怀念吃食,更多的,是怀念那一段苦熬过来的岁月。

废墟之上,草木岁岁枯荣。旧厨房消失了,但记忆里那股烟火气,一直留着。我才慢慢懂得,当年呛人的浓烟,昏暗的土墙,狭窄转不开身的方寸之地,不是简陋的场景,而是母亲的青春与年华。几十年,她把自己揉进一灶烟火里,把日子熬成一碗碗热饭。

屋子可以倒塌,土灶可以化为尘土,可经由烟火滋养出来的亲情,沉淀在记忆深处,不会被风雨冲垮。只要一想起,那跳动的灶火,那个在烟火里打转的身影,依旧清晰如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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