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大学,大学
26. 江堤结义
跨入二〇〇〇年,新世纪的钟声轰然敲响,像给整个时代划开了一道崭新的界痕。
姚远是在假日酒店后厨的洗碗池边,静静迎接着这个千年交替的时刻。电视机里春晚的欢腾、主持人激昂的新年贺词、举国欢庆的喧嚣,隔着几道墙壁隐隐传过来,热闹是整个世界的,而他手里,只有满池的碗筷、漂浮的泡沫,还有日复一日洗不完的烟火琐碎。
从小到大,课堂上老师总一遍遍念叨:二十一世纪就要来了,未来是你们年轻人的!
那时候总觉得新世纪遥远得像天边的云,遥不可及。少年心性总嫌自己长得太慢,盼着快点长大,快点跨入那个传说中改天换地的新时代,以为跨过世纪,就能跨过贫穷、跨过窘迫、跨过命运的桎梏。
可当真的迈入二〇〇〇年,才发现日子依旧按部就班,山河如故,人间如故。
全网全民热议的千年虫风波最终平稳落幕,没有系统瘫痪,没有秩序崩塌,虚惊一场过后,生活回归常态。大山里的父母依旧面朝黄土,耕耘黄豆与白术;他依旧在江城半工半读、求学谋生;张野依旧要挤二十多个小时的绿皮火车,颠簸千里奔赴校园。
世间万象,喧嚣过后,终究归于寻常。
姚远心底却生出一份别样的感触:世人都在攻克网络时代的千年虫,而他,一直在默默攻克属于自己的贫穷千年虫。没有惊天动地的捷径,只有一步一步咬牙熬、一寸一寸拼命挣,前路未知能否彻底挣脱,但他早已躬身入局,从未停下脚步。
临近开学,姚远第一件事,便是当面致谢经理,感谢他的信任与工作机会。
他站在经理办公室门口,脊背挺得笔直,带着大山少年骨子里的质朴与恭谨。经理抬眼看到他,一眼便认了出来,语气平和:“假期结束,回来上班?”
“正式开学了,课业会多些。”姚远语气诚恳,“我是特地来谢谢您这段时间的收留与照拂,往后课业繁忙,能来的时间不多,但我真心愿意常回来干活、多学东西。”
经理深谙他的踏实稳重,淡淡开口许诺:“不用拘谨,安心读书。往后每个寒暑假,想来打工随时来找我,我给你留岗位,尽力帮你安排。”
简单一句话,却重若千钧。姚远心里翻涌着感激,千言万语都觉得单薄,只郑重地躬身鞠了一躬。有些恩情,不必挂在嘴边,记在心里,落在往后的行事里,便是最好的回馈。
辞别经理,走到后厨门口,浓郁的油烟混着葱姜辛香扑面而来,熟悉的烟火气瞬间裹住了他,莫名让人安心。像极了大凉山老家灶房里,柴火炊烟裹着腊肉香的模样,烟火寻常,最能慰藉漂泊人心。
郜聘松正站灶台前颠锅翻菜,炉火映着他沉稳的侧脸,瞥见姚远,只用下巴朝食材角落示意:“来了?先搭把手搬菜。”
姚远二话不说,脱下外套挽起袖子,默默上前搬卸分拣食材,利落又踏实。
忙完后厨的琐碎活计,郜聘松把他单独叫到一旁,从围裙内袋摸出一个厚实的红包,不由分说就往他手里塞。
“师父,过年您已经给过红包了,这个我不能再收。”姚远连忙推辞。
“那是过年压岁,图个团圆吉利。”郜聘松把红包死死按在他掌心,目光沉稳,依旧低头打理案板上的菜刀,语气带着不容拒绝的长辈温情,“你既喊我一声师父,我便当你是自家晚辈,这是开学添福的,拿着,好好读书。”
姚远攥着沉甸甸的红包,指尖能摸到厚实的纸质触感,心口一阵温热。他望着郜聘松忙碌的背影,沉默不语。这份沉默的关照、不善言辞的疼爱,像极了远在大凉山默默付出的父亲,从来不说温柔的话,却把所有偏爱与兜底,都藏在行动里。他小心翼翼把红包揣进最贴身的内兜,紧贴心口,把这份恩情牢牢珍藏。
开学重回校园,食堂烟火依旧。两人相对坐着吃饭,平淡的三餐里,藏着各自的心事。张野无意间瞥见姚远脚上崭新的皮鞋,忍不住低头多看了两眼。
“新买的皮鞋?什么时候置办的?”
“寒假打工闲下来,顺手买的。”姚远淡淡回道,不愿多提其中的拮据与隐忍。
“花了不少吧?”
“没多少,凑合穿。”
两人低头扒着饭,各怀心事,食堂的人声鼎沸,衬得两人的沉默格外安静。
半晌,张野忽然放下筷子,神色沉了下来,语气带着几分难言的沉重:“姚远,今年寒假,我恐怕也回不去老家过年了。”
姚远抬眸看向他,眼底带着几分了然与心疼。
“这次放假回去带我爸复查,医生说得换进口特效药,开销大得吓人。”张野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少年人的无力与愧疚,“我才知道,爸妈为了供我读书,家里省吃俭用,连几种必须长期吃的贵药,都悄悄停了。”
姚远早已听张野聊过家里的变故。从前家境尚可,父亲是煤矿工人,安稳度日;一场突如其来的矿难,让父亲重伤卧床,落下终身病根。矿上的赔偿杯水车薪,常年的医药费像无底洞,一点点拖垮了整个家,也压得张野喘不过气。他从不刻意诉苦,可身上洗得发白的衣衫、舍不得更换的旧鞋,早已悄悄出卖了生活的窘迫。
“别愁。”姚远放下碗筷,语气笃定,“你回不去,我陪你。我带你找兼职,咱们自己挣生活费,不靠家里硬扛。”
隔天,姚远便带着张野,专程去找了郜聘松引荐的朋友——卓刀泉一位开家常菜馆的老板。老板和郜聘松一样性情豪爽,不拐弯抹角、不刻意刁难,打量了踏实本分的张野一眼,当即点头:“行,既然是郜总引荐的人,人品我信,留下来先干着,能干就长期做。”
走出饭馆,江城的天空阴沉低压,湿冷的风掠过街巷。张野站在路边,深深吸了一口市井烟火气,像是把眼前的生路、往后的期许,都一并纳入胸腔。
片刻后,他咬着牙低声感慨:“等咱们熬出人头地,将来也自己开家店,也收留像我们这样难处的学生,给别人留条活路。”
姚远看着他倔强的模样,忍不住轻笑:“你这是张口就来,做梦第一名。”
“有你在,我的梦就总有盼头。”张野转头看向他,眼神真诚又笃定。
自此,两人开启了真正的半工半读日子。
课业从不落下,课堂认真求学;课余所有空闲时间,全都扑在外头兼职打工。校园里的勤工俭学创收项目早已步入正轨,组员们各司其职、运转自如,早已不用姚远和张野费心打理,两人反倒成了校园里最奔波忙碌的人。
同寝室的同学闲暇时逛街、闲聊、谈恋爱,他们却穿梭在校园与市井之间,后厨、餐厅、服务岗,哪里有活干,哪里就有他们的身影。常常忙到深夜落幕,早已过了学校门禁时间,进不了宿舍楼,便索性和打工的同事凑在一起,几张椅子拼一拼,凑合一晚。
在外打工的大多是异乡漂泊的普通人,同为生计奔波,反倒多了几分共情与包容,从不计较简陋的留宿条件。
旁人只看到他们辛苦奔波,却不懂这份谋生机会有多难得。世间从不怕吃苦的人,怕的是连吃苦的门路都没有。职场人情从来现实,用人单位一句冰冷的“不用”,纵使有九牛二虎之力,也无处施展。
姚远和张野心里比谁都通透,他们能有安稳的兼职、能兼顾学业与生计,不是自己多厉害,是遇上了愿意伸手兜底的贵人。酒店经理的体谅、郜聘松的照拂、饭馆老板的成全,这些细碎的善意,暗夜里的微光,从来都不是理所当然。
两人打心底里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机会,再累再苦也从不抱怨,踏实干活、本分做人,心底满是对恩人的感念,也对现实生活多了一份敬畏与沉稳。
忙碌一天褪去疲惫,最放松的时刻,莫过于学校澡堂的热水冲刷周身。温热的水流漫过肩背,消解一身劳碌,也冲淡心底的烦闷。氤氲的雾气里,张野忽然开口,抛出藏在心底的期许:“姚远,你说咱们毕业之后,将来能干点什么?”
“没想过,走一步看一步。”姚远轻声回道。
“我想好了。”张野语气格外认真,“往后不管你走哪条路,我都跟着你,你去哪,我去哪。”
雾气朦胧了眉眼,却遮不住那份赤诚。姚远静静望着他,无需多言,早已读懂这份真心。就像当初他身陷窘迫,张野二话不说递来一百块生活费那般,这份相伴与托付,从来不是随口客套,是历经风雨后的认定与相守。
某个傍晚,寝室六兄弟难得清闲,相约校外小饭馆聚餐。
没有隆重的由头,只是少年人最简单的相聚,一盆酸菜鱼、一碟油炸花生米、几瓶冰镇啤酒,便足以消解平日的劳碌与烦闷。六人学着成年人的模样推杯换盏,不甚懂酒,却喝得格外走心。
有些情谊,课堂同窗朝夕相处养不出来,要在酒意里交心,在难处里扶持,在烟火里相伴,才能沉淀出入骨的亲近。
几杯啤酒下肚,话意渐浓,氛围愈发热闹。一位室友面色泛红,举着酒杯打趣:“我看咱寝室就姚远和张野最能扛,家境都不宽裕,却从不叫苦、从不摆烂,妥妥的寝室卧底硬汉。”
众人哄笑出声,另一位室友随即接话:“什么卧底,我看就是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脾气对味,性子相投,遇事还总相互兜底。”
张野闻言,当即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眼神郑重,语气铿锵:“不对,不是异父异母,在我心里,姚远就是我亲哥。”
二十岁左右的少年,心底纯粹坦荡,喜怒哀乐从不掩饰,这份直白的认亲,没有半分矫情,在场众人皆是了然于心,无人调侃,只剩由衷的认同。
酒足饭饱,六人相互搀扶着踉踉跄跄走出饭馆,晚风拂面,酒意微醺。不知是谁下意识择了方向,一行人竟不知不觉走到了长江边。
或许是少年心事本就向往远方,或许是微醺过后,心底的浪漫与洒脱被唤醒,长江不远不近,恰好容得下一群年轻人放空心绪、肆意轻狂。
拾级走上江堤,浩荡的江风迎面吹来,裹挟着江水的腥润与江轮的柴油气息,吹散大半酒意,也吹得人心头敞亮。
张野率先扯开嗓子,唱起了《水手》:“他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擦干泪不要问,为什么……”
歌声起,众人纷纷附和,手挽着手并肩立在江堤之上,对着滔滔长江放声高歌。《水手》唱罢,又是《凡人歌》《世界第一等》,一首接一首,肆意呐喊,放声合唱。
江风撕扯着歌声,飘散在江面之上,江对岸汉口万家灯火璀璨,流光溢彩,却没有一盏灯火为他们而亮。可少年人从不觉得落寞,他们有彼此相伴,有歌声释怀,有满腔意气,便足以抵御世间漂泊的孤单。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观望,觉得这群年轻人肆意张扬、不拘小节。他们却浑然不觉,自顾自唱得尽兴、笑得开怀,唱到破音也不在意,闹到蹲在堤边喘气才罢休。
就在众人休憩闲谈之际,一位衣着时髦靓丽的女子从堤下缓步走来,手里握着时下新潮的BB机,黑色机身配着细铁链,指尖绕着铁链轻轻打转,眉眼带着几分风情,笑着朝他们招手,一口地道的武汉方言:“拐子,累着了吧?克那边歇哈脚撒。”
说着朝沿江路对面努了努嘴,那里霓虹灯暧昧闪烁,一块“欣欣发廊”的红色灯箱格外惹眼,夜色里透着说不清的迷离。
六人瞬间会意,相视一眼,莫名羞涩又局促,不知是谁率先拔腿就跑,众人紧跟着一路狂奔,跑出老远才忍不住放声大笑,爽朗的笑声滚落在江堤夜色里。身后传来女子一串银铃般的轻笑,衬得这群少年的纯粹与青涩,愈发鲜活。
也不知道是谁——好像就是姚远自己——转过身,冲那个方向唱了一句,大家都一起吼:“你那张略带着一点点颓废的脸孔,轻薄的嘴唇含着一千个谎言,风一吹看见你瘦啊瘦长的脚啊卡……”又一阵笑声在江堤上滚成一团,像一群被踩了尾巴的狗。
后面的被风吞了,只剩下一串不成调的笑声,在江面上漂了好一会儿才散。那串笑声要是能腌起来,够他们下好几年的酒。
跑累笑乏,几人靠着江堤石栏,任由江风拂面,天南海北随意吹牛闲谈。
姚远抬手指向远方,眼底带着几分熟稔与通透,缓缓给众人介绍江城地标:“顺着沿江路往上,就是武汉长江大桥,这头连着黄鹤楼,江对岸就是龟山电视塔。”
指尖缓缓平移,掠过江面灯火:“那片高楼林立、灯火璀璨的地方,是武汉关;旁边粤汉码头、苗家码头,轮渡直通武昌中华门、徐家棚。那一片连片的光亮,是汉口江滩;江上那条绵长的灯带,就是长江二桥。”
随口道来,如数家珍,无需看地图,江城的街巷地标、码头桥梁,早已刻进心底。
室友满脸诧异:“姚远,你怎么对武汉三镇这么熟悉?简直像本地人一样。”
姚远淡淡一笑,语气从容:“这只是表面的光景,真正深入街巷,还有太多人间烟火、万般景致,你们没见过。”
他没细说,这些熟悉的路途,都是借着郜师父的山地车,在空闲时间一点点骑行丈量出来的。独自一人穿梭武汉三镇,驶过长江大桥,路过黄鹤楼,走遍江汉路、大智路、友谊街,车轮碾过街巷烟火,目光阅尽江城百态,不知不觉,早已行过万里路。
“你这真算是读万卷书,行万里路了。”张野望着他,语气由衷感慨,随即认真开口,“往后余生,你去哪,我陪你一起走,咱们一起闯。”
一句承诺,朴素却厚重,落在江风里,格外坚定。
姚远接着跟众人闲聊:“郜师父跟我说,江汉路、友谊街的夜市通宵热闹,不少人弹吉他、吹萨克斯街头卖艺。很多人从前都是正规剧团的演员,剧团解散后,为了养家糊口,放下身段流落夜市,凭手艺谋生。”
他轻声感慨:“能在街头把萨克斯吹得韵味十足的,从前都是登过大舞台的人。人间起落,世事无常,远比课本里的理论更真实、更戳人。”
众人闻言,皆是默然感慨。
江风徐徐,闲谈不停,聊着校园趣事,聊着人生期许,聊着读过的闲书杂记。一聊到小说,张野瞬间来了兴致,眼神发亮,脱口报出一长串书名:《七侠五义》《三侠剑》《雍正剑侠图》……如数家珍。
“看不出来啊,你天天啃小说,还能考上大学?”室友打趣道。
“都是初中以前闲得无聊看的,高中全都埋头课本备考,再也没碰过闲书了。”张野坦然笑道。
姚远看向他,随口问道:“我看得少,你读了这么多古典小说,难道没对你心性、眼界有半点影响?”
张野沉默片刻,眼底泛起几分感触,缓缓开口:“影响太深了。我最感慨刘备,出身贫寒,落魄到卖草鞋度日,身处底层却心怀大志,步步隐忍、步步谋划,终成大业。”
他细数三国风云人物,讲完跌宕故事,最后由衷感慨:“刘备这一生最大的幸运,不是得诸葛亮辅佐,而是有关羽、张飞桃园结义,风雨同舟,生死相伴。”
话音落下,他转头定定看向姚远,眼底满是真诚与笃定:“老姚,咱们也效仿古人,来一场结义如何?就像刘关张那般,知音相逢,风雨与共。”
一句提议,恰逢年少意气,恰逢江风浩荡,恰逢彼此患难相知。
身旁四位室友瞬间起哄附和,有人轻声哼唱起《三国演义》片尾曲:“这一拜,春风得意遇知音,桃花也含笑映祭台……”
悠扬的歌声漫在江堤夜色里,伴着滔滔江水,格外有氛围感。周遭路人驻足观望,笑着起哄,推着两人成全这份少年情义。
姚远与张野四目相对,无需多言,眼底早已达成默契。
没有香案纸钱,没有桃园花海,没有繁文缛节,只有浩荡江风、滔滔江水,四位兄弟见证,满城灯火为凭。两人就地对着长江,双膝跪倒在粗糙微凉的水泥堤岸之上。
江水流淌,亘古不息,像时光,像情义,默默见证着两个寒门少年的誓言。
张野率先开口,话语质朴却掷地有声:“从此往后,你我兄弟相称,你的父母,便是我的父母;你的难处,便是我的难处,你的事,就是我的事,生死相伴,不离不弃。”
姚远喉头微哽,望着奔流江水,望着对岸万家灯火,想起大凉山的故土亲人,想起一路走来的风雨相依,郑重应声:“我的一切,也皆是你的一切。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此生兄弟,永不相负。”
简单几句誓言,没有华丽辞藻,却重过千言万语。
起身拍去膝盖上的尘土,仪式简陋粗糙,一如他们清贫的年少岁月,却刻进了两人一生的骨血。
二〇〇〇年的春风里,长江之畔,江堤之上,没有桃园结义的盛名,却有两个寒门少年最赤诚的相守。
回去的路上,众人兴致未减,又齐声唱起《朋友》,歌声随风飘荡,漫过江岸夜色。往后的日子,挤宿舍、同打工、共求学,脚臭汗味,烟火琐碎,彼此从不嫌弃。
睡前,张野含混地咕哝着期许:“等将来咱们站稳脚跟,一起开公司,一起闯天下。”
彼时的期许尚显遥远,可这场江堤结义,却成了两人一生的羁绊。往后经年,张野始终恪守誓言,喊姚远的父母爸妈,从未有过一丝生疏;风雨人生路,彼此兜底,彼此扶持,把少年时江边的一句约定,活成了一辈子的不离不弃。
那夜的江风、歌声、灯火与誓言,从此成了两人青春里最滚烫、最难忘的印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