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展示用
一天夜里,伦敦下了一场很大的雪。大小车道铺上了暗沉的白,煤气灯若有若无地闪烁。商业街上的晚归醉汉寥寥无几,白日的热闹被雪毯掩去了足迹,仅有不知名的犬种与人群在深巷或是酒馆里远远地吠叫。塞特·文森特紧着领巾,低着帽檐,手杖握在腰间,小步而又快速地在路灯的光影中穿梭。他揣着一份满是褶皱的牛皮信封,眼神游移,似是要在一众排开的沉静里找着什么踪迹。
“埃威尔什诺,请来壁花酒馆。Y.H.”
塞特张望四周,不住地呼着热气。
尤曼斯给他留下了一封信,让他在午夜过后赶去一个地方。
一辆公共马车飞速驶过,车夫沙哑的叫喊随着马的哀鸣远去。一片冰凉的雪花沾上塞特的脸,他不由在双颊的红温中急停,转而理起自己那紊乱到不合常理的生理呼吸。
尤曼斯·海特。这个开朗的金发男人本该在这个时候待在壁炉前,和他自己家里的那几位老人聊天。他为什么会在这个时候让自己过来这里?
1
五六年前,伦敦的冬天还未曾有这么厚的雪毯。某个少有的晴天以下,一场半公开的露天宴会在威斯敏斯特的某栋小型别墅召开。泰晤士河与工业区域的恶臭远离于此,华贵与社交为这场小小聚会的唯二主题。众多有闲的绅士小姐在此汇集。他们时而抿嘴,时而交出礼节性的笑意,时而又送去耳朵,偏头谈起哪家的讯息。塞特便是在这样的背景板中望见了宴会中心的尤曼斯。
朗声大笑的少年从异国归来,漂亮的金发与博学的谈吐恍若一枚掉入人群的朝阳,引人艳羡。不同模样的陌生人轮流与他握手、亲吻,甚至跳舞,仿佛这些技巧已经与进食一起刻入本能。他轮流招呼着亲切的同辈,湛蓝的眼眸却渐渐难掩黯淡。直至人烟散去,归家的车铃响起,这位少年才得以在宽敞的车厢中缓缓地露出了与年龄相符的疲惫。
那是塞特第一次与他接触。心力交瘁的尤曼斯阴差阳错地坐上了他的私人马车,他一时竟也未能出口赶人。等到车夫鞭出了马的啼叫,年轻的海归先生才从小憩中猛然注意到他,差点翻了跟头。
在骤起的风雪中,马车不得已停运。在温热嘈杂的一家酒馆中,等雪的两人很快就交换了彼此的姓名与笔名。塞特很难忘记那个酒馆的招牌。毋宁说,在他常常拜访的铺面里,有着同样取名风格的再无第二。
壁花,不过是一类夹在石缝里苟延残喘的小小花朵。它生来就被排除在外,就算再见天日也需付出远超于自身的气力。用这等花卉命名商铺,不免会有兆头上的不利。除了尤曼斯以外,塞特也再没见着第二个钟情这类品种的人。他打一开始便不理解对方后起的这份喜好,后来甚至会为相关的主题讨论感到烦躁。到了今日,两人先后迈入英年,后起的他也依旧与对方隔着这么一段莫名的阂。
“打扰一下,先生。如果您现在有空的话,我想向您借一下路。”
塞特的面前堵着一个长相粗犷的男人。他通体黝黑,脖子上圈着一条粗糙的红围巾,紧邻的布马甲和白衬衫染着无名的黄,到深色的裤腰那就失了痕迹。男人的两条裤腿到脚踝,两只靴子沾满了半干的雪泥。他转过头,鼻子两边酒酿似地红,开口尽是一口不耐烦的酸味。
“哪来的……”
男人嚼起了什么东西,转头瞟了一眼,又接着低声嘟囔走到一边。塞特从他身后走过。路灯晃地一闪银光,他在男人的腰带上看见了一把带着枪套的手枪。男人的裤袋子很浅,塞入其中的证件还能露出半截,足以让所有靠近他的人意识到他的身份。
“先生。”
塞特毫不犹豫地走了过去。像所有有教养的年轻贵族那样,他对这位漫不经心的警官微微欠下半身。
“海德薇·怀特先生……”眼见男人未有心思搭理自己,塞特回想着证件上的信息,“或许,请允许我称呼您为怀特警长?”
“妈的。”
怀特啐了一口唾沫,转过身子,紧皱的眉间只剩愠怒。他摸出那块没了封面的警官证,转手塞进了马甲上的空兜,再瞥了青年一眼。
“哪来的贵族小子?报上名字。”
“文森特。”塞特平静地说。
“你家可不在兰贝斯区。哈!”男人嘲讽似地大笑几声,随即又腆起一张恭敬的假脸,“文森特家的小少爷。大半夜跑来这种鬼地方,也是想要寻点刺激了?”
“你是这附近的片警。”他点了点手杖,似是在压着自己那即将迸裂的脉搏,“我来找人,除此以外没有任何需求。你只需要把你知道的告诉我,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不愧是小少爷,口气就是大。”怀特跺了跺脚,从嘴中呼出一股难闻的烟味,两颗深色眼珠上下打量起他,“你说得对。那你能给我什么?”
塞特蔑笑一声,仿佛早意料到男人的这般要求。一位高傲的警长在午夜以这般狼狈的模样晃荡,当下又毫无顾忌地应他的话。那还能指向什么呢?
“我知道你最近在为房租担忧。”
塞特提高背脊,扬起下巴,直视男人的眼睛。后者像是注了铁水,两脚直在原地,唯有脸上是狰狞难堪的表情。若不是贵族的姓氏还拉扯着警官的理智,误入痛点的青年怕是要跟男人那点可怜的自尊心一起在今夜碎去。
“告诉我。”想起那个名字,年轻的文森特压下了莫名冒起的一股烦闷,“海特……你是否有在这附近见到尤曼斯·海特?”
“哈,他也搬过来兰贝斯了?”
怀特没能再继续他的嘲讽。他已见着文森特的帽檐下烧起一对冷峻的火,几乎要熔毁落入的所有外物——那其中自然包括他这位边缘警官的视线。
“你说的那个金发小少爷,我见他来了这边又去了那边……”
事实证明,一个人的处境并不能完全代表他的能力。海德薇·怀特的职业才能并未随着他本人的工作边缘化而退步半分。尤曼斯·海特并未在那家所谓的壁花酒馆里长待,他在晚上十点左右进馆,不久又闷头冲出,朝泰晤士河的方向跑远,至今未归。塞特·文森特领了警官的口述,便一头钻进那永无尽头的鹅毛雪中。环境温度愈低,他便愈觉头脑发热。不见身形的大笨钟又在他的步行路上敲了一回,他开始感到发昏。直到河水与运船混合着飘来了他的鼻侧,接近恍惚的青年才又骤然在一阵恶臭中清醒。
2
文森特家的宅邸与伦敦的所有不起眼的家族一样,里外不至于三层,装潢与人手却也绝不敷衍了事。每到明月当空的时候,文森特家的巡逻影子都会轮流在塞特的房间窗边留下不可磨灭的目光。雾都很少有明亮的时候,即使夜晚也不例外;但要是有观赏那道光源的打算,毫无遮掩的泰晤士河往往是一个私生子的最好选择。
塞特已数不清自己在月光下脱逃的次数。打童年记事起,他便在教母的看管下皱缩着长大。正室的后代要熟记的礼仪范式,他必须要牢记;正室的后代仅作了解的仆人杂务,为了彻底做好关怀低等人士的友善模样,他要照学不误。毋需提及某些装点作用的技艺特长之类——他不是在这儿醒来,就是在那儿睡去。偶尔会有他人的议论嗡嗡地扇醒他,可那总不及书本里的世界、河水下的汽笛来得提神。
塞特挑了一处能站的码头。白日的辛劳喧嚣不再,他的耳边鼓着寒风,不知要前往何处。这里只有码头与运船、灯塔与货物。穹顶的月向来都看不起地上的人,古往今来都假作着悲悯的样撒着光芒。对于真心要在这儿找出点什么的人士,这点施舍远不够其踏出迷茫。
他究竟跑哪儿去了?
青年走到了月光以下。天空的阿尔忒弥斯依旧如儿时那般清冷洁净。年幼的尤曼斯曾在这儿的一处灯塔底下与他数过它的模样。彼时,水面沿着灯光铺开了长毯,一切路过的水波都失了踪迹,尤曼斯坐在他的身侧谈着家族外的见闻,又或是从哪哪的仆人聊来的旁门左道。塞特只记得对方闪烁的眼眸几乎能装得下整片月夜、甚至整个伦敦的人。
也是从那时起,他开始回避他的眼睛。
他莫须有地感到愤怒。
“让让,别挡道!”
木板搭成的四轮推车轱辘着声,拉着一圈叫骂滚近。几个工人护在货物四周,像是刚从一池子灰里蘸出来。黑暗中,只有那几双眼睛亮得出奇。
“别挡道!”领头的女工操着一口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吼道,“那边那个小子,说你呢!走开!”
一叶小船接近。不同规格的货物箱子陆续从车上搬下。飞起的沙尘中,塞特竟闻见一股诡异的香味。一个矮小的身影从滚落的影子里钻出,老鼠一般窸窣着,灵活地钻来。青年不由摸起大衣内侧的手枪。倏尔,他看见了一张孩童的面庞。
“劝你一句,老兄。夜晚的泰晤士河不是你这种打扮该来的地方。”男孩攥着几枚硬币,戴着扁帽,挎着斜包,嘴边叼着一条细草,“这里的路没有桥上好走,都得付出点代价。”
塞特瞥了他一眼。
“这里人少,要忙活的却很多。每一个人都很忙。”男孩继续说道,“就算被撞到水里也不稀奇,先生。”
“我见过你的打扮。”塞特突然说道。
“啊哈……报童都这么穿,先生。”男孩讪讪笑道。
“我想,海特家门口的那个小家伙——就是你。”
男孩渐渐笑得虚了。塞特闭上眼睛,深呼出一口气。他想要冷静的时候常常会这么做。他不指望一个流动的报童能在夜晚知道什么人的信息,更不指望能从他身上问出那封莫名信件的原因。说到底,尤曼斯·海特真的会写那样奇怪的信件给他么?——而且,他迄今为止的路线居然还都是他和他待过的地方?今天不是任何一方的生日,更不是什么滑稽的友情纪念日;行程重合的巧遇也大多只发生在他涉猎过的三流小说以内。若这封信真是他亲笔所写,那他又是为什么要让自己在如此寒冷的夜晚一人出行?他向来挂念周围人的身心,尤其是走得近的某些人群。这实在太不符合逻辑。究竟是谁在玩这种无聊的行为游戏?
而他自己——他又为什么还要站在这里?今晚本来有一场舞会,文森特与海特家都收到了邀请函。尤曼斯此时本应在那光鲜的社群中“闪闪发光”,而他本该在安静的书房里自己待着,慢慢翻书。
“听着。”塞特扫向前方的月,“我现在没有心情跟你玩什么文字游戏。”
“但是您一定很想听见那位少爷的行踪。”
“不。”
男孩嘴角不自然地一牵,仍旧冲他会心一笑。塞特几乎即刻否定了他。但他又想,那一刻自己又的确是要点头的。
“我不在乎他在哪儿。”青年继续看着不远处的大笨钟。
“他也许就在海德公园?又或者是,这个码头的另一端?”报童殷勤地笑了下去,几位搬货工远远地向这瞥来,“还是说他在一些人的家里呢,先生?他们、或是你们,总是有一些舞会要去。”
“作为一介报童……你的话有点多了。”他看向男孩的眼,略有迟疑。
“干我们这行的都这样,先生。”
男孩恭敬地弯下了腰。塞特·文森特给出了几枚便士,将工人们的喧嚣挤去身后。他招手停了一辆双人马车。那车夫听了主人的动静,便打起十二分精神,头也不回地向城区的北方驶去。
3
北极星高悬于青年小跑着的头顶。它永恒不变,恰似他与他此时此刻生活着的日不落伦敦。它不及月亮的大小与亮度,霸占着夜空的一处方位,然而又是俯瞰着一切,常吝啬于追随者索求的一抹光亮。
塞特在飘飞的雪夜中奔跑。他忘了这是否还属于他的风格。象征公园入口的雕像孤零零地披着厚重的白色外套,往前伸直的单手徒劳地打着一把硬伞,地上映出它深深的痕。周遭的暖的黑的似乎都混成了和谐的一体,都要向它倾倒过去。塞特走近了它,又缓步走远。公园四周的住宅群平地而起,错落地在林间的黑夜中闪烁。他停在了一栋朴素的公寓面前。
那公寓不过三层楼高,一二楼都已暗下。唯有顶层还走动着高低的人影。楼栋的名字与门牌号被限界不清的划痕取代,门铃不知所踪,青年一时竟忘了他租赁过的房间落处。站在这里,他嗅得见浓郁的香草味,听得到门内的争吵声,甚至能迷糊地望见那墙里烧着的一团炭火;他看得见一个狭小温暖的书房,那里放着两座沙发,椅上相对坐着两人。一人捧书,垂眸不语,一人埋头,奋笔疾书。蛮烈烧着的炉火中,只有星点一样的木屑不住往外飘落。墙上仅剩机械搭建的时钟在指示他们流逝的时间。
塞特很难想象那样安静的时刻。他也几乎想象不了尤曼斯倾情创作的模样。黑发的青年向对方发出诀别信件的那天晚上,对方便是那么坐在发信人周围的一处,沉默地写下了那封满是划线的回信。塞特依稀记得,尤曼斯很少写信,也很难碰上需要回信的私密场合——后者向来用嘴的多。而那位亮眼的金发青年总能补全他在亲戚眼中不够完美的那部分。
兴许是他过于完美,又兴许是他过于阴翳。塞特总能在这样的补全身上看见一抹不和谐的影子。那道影子难看地狞笑着,像是尤曼斯的声音;然而它又伸来了塞特自己的手,掐上脖子,几近要逼看见它的人于死地。
难道,他就要他站在这里,在如此无情的冬夜里回忆那遥远的过去么?
一股杂乱的马蹄声扫过青年的背后,巡警叫骂着驶远。夜半的尖叫从空荡的钟声里脱颖而出,塞特从一阵突然的窒息中憋醒。他仰头望向那公寓的名牌,那上边依旧满是划痕。它们仿佛一道道冬风,反复剐蹭在他脸上,不留下一道血迹。
“……那么,这一切真的那么凑巧,恍若你的指引一样吗?尤曼斯。”
青年压声呢喃着,拍开了衣服上剩余的雪。他拿出了那封写着“壁花之约”的信件,瞅向它右下角的地址落款。
“最开始是这里,现在,又跑到了这里。”他说,顷刻又是哑着声,讥讽地说,“那我要是此时掉头回家,下一处又该去哪儿?”
六角的雪花自信封上滑落、融化。很快,那墨水写成的花体英文便模糊了形。塞特用拇指的指腹蹭去水渍,却只得到冰冷的一摊印痕。那几乎要割进他的指纹里去。
“需要帮忙吗,先生?”
塞特转过头。公寓的大门向他敞开,温热的空气缓缓飘出。一位留着齐肩金卷发的女性正站在他的面前。她比他矮一头,上下尽是黑灰的色调,唯有围裙是亮眼的白;双颊的雀斑以上,一对浅蓝的眼眸炯炯有神。她眨了眨眼,打量了他一遍,随即便是一声惊叫。
“文森特!”她连连挡过张大的嘴,窘迫地瞥了一眼屋内后,再放轻了语气,“这么冷的天气……这个时间点,您怎么还在外面?”
“劳伦斯小姐。您还是很有精神。”
塞特顿觉半身无力。海娜·劳伦斯是这间公寓的管家女仆。他与尤曼斯暂住进这里时恰逢春天,生活起居上的问题尽是她帮着向房东打点。若非身份有别,遇上失眠的季节,他有些时候还会将她当成同居人的亲姐姐。
“承蒙您和海特先生在那之后的关照。”女仆谦恭地行了礼,“房东太太后来去了好些的医院,病也好了很多。现在,她已经能够下床走路了。”
“能帮到忙我很荣幸。”他压低了帽檐。
女仆偏过头,窥见了青年眼下的一隅青迹。她担忧地皱起了眉。
“您看起来像是没有休息好。”
“不。”塞特摆了摆手,像是要把那关切的视线赶开,“我一向很好——我是说,一向如此。我只是恰好经过这里。雪太大了,马车很少。”
“可现在路对面就有一辆……”
青年没有顺着女仆的手指方向看过去。他为她让出了一点空间,手杖的基座在砖上敲出难听的音。他看见了一楼墙上的一块时钟,以及在底下闭目养神的一个老人。
“您知道海特在哪儿么?”
“海特。尤曼斯?”
双颊被冻得通红的女仆若有所思地低下了头。
“尤曼斯。他不是明天就去法国了吗?”她思索着,手指不住地点着脸颊,“还是您昨天跟我说的,我想现在他应该在家里准备行李吧。您忘记这回事了?”
“如果信息来源的网络没有出错的话。”
塞特的心中升起一股不满。一个第二天就要远走高飞的人,大概率不会有闲心思给诀别过的人写信。
“经由您手,我想不太可能有问题。”像是想到了什么,女仆又挡住嘴,谦逊地轻轻笑道,“如果有我可以帮上忙的地方,请尽管告诉我。”
“不……”
塞特一时被口水卡了喉咙。他连连咳了几声,胸口却仍然被呛进去的冷气堵着,不是十分畅快。他能去的地方就快只剩家里了。
“你觉得他会去哪?”他仓促地问道,“以你对他的理解。”
对那位亲切和乐的、总是在人群中出入的勇者先生的理解。他想。
“这很难说。我不太了解二位的行程。只是这附近的地标,我也只知道眼前的这片公园,以及那座水晶宫了——好的,等等!”
时钟以下的老人敲起了手边的木桌。女仆应许一声,便娴熟地收起五官的难色,对青年添上了一副亲切的笑容。她背身过去,从门口内侧的一个针织袋里拿出了两双大号的深色手套。它被她递给了塞特。
“这是房东太太今年为您和海特先生织的。她一直想要拿给你们,只是一直没有机会拜访。”女仆重新叠好了两双手套,青年接过了装载它们的袋子,一股花草的香味扑面而来,“需要的话,您现在就可以戴上它们。另外这一双也拜托您帮忙转交一下。可以吗?”
“举手之劳的话……当然可以。”
兴许是香味所致,一对无主的手套握在另一对戴好的手套中,塞特竟也觉得安心不少。
“那么,希望能听见二位的好消息。”
女仆交叠双手,扬起下巴,再次不紧不慢地向青年行了一次屈膝礼。随后,在文森特的眼中,她和缓地合上了房门。
4
公园里落成不久的水晶宫毫无疑问地成为了当下伦敦的一大象征。各国宾客来访,白日可为万人空巷。不同国家的使节与科学在此碰撞,四处可闻世博会的火花与畅想。展会举办期间,塞特曾独自在那巨大的温室以下踱步。无数世界前沿的工业结晶在此展出,他总能听见不同语言的兴奋与感叹。宫体中间的榆树撑着建筑的顶端,每每路过树影,他总被那些沙沙的树叶吸去目光——它们像极了在高层向他挥动的人手。
塞特望去了公园。他只看见一片黑暗,以及在门口歇息的一位矮个子车夫。合乘马车的油灯很亮,犹如一小块燃烧着的方形南瓜。拉车的马嘶鸣得不堪入耳。眼见车夫要起鞭赶车,塞特拉紧了外套,便又冒着将落的风雪,匆匆向马路对面跑去。
“新月街226号……劳驾。”
青年深吸了一口气,拉响了车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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威斯敏斯特的钟塔沉闷地敲下了凌晨的第四次响。拍下一身的雪气与冷气,塞特绕过宅邸的大道,沿着幽暗的通道,一路摸回到了房间。为青年侍寝的唯一仆人早已熟睡,他的房间充满了出奇的寒凉。壁火只剩下灰,能点亮的唯有桌上的烛台与墙上的煤灯。
塞特挂上了手杖。他脱下外套,褪下手套,点燃蜡烛,生起火焰。不大的书房很快布满了温度与光亮。他坐上了扶手椅,将手套摊在一旁。他的面前有一面与他同高的穿衣镜,一侧挂着一把手枪。摇曳的阴影中,那封让他奔波了一夜的信件正插在他一侧的裤袋里,一角已被水迹压得坨了下去。
他撕开了它,又敞开了它。雪水透得很深,尤曼斯写过来的信件内容被晕开的墨色扭曲了所有。塞特翻过背面,又只见得一个尚且完好的签名,与他今晚刚开始找人那会无异。
“我想,你这会该在好好睡觉了,尤曼斯。”
信纸被青年揉碎,攥在他的拳心。壁炉的火蹿得愈高,他愈发坐得火燎。他想到酒馆的火、汽船的火、公寓的火。他听见酒馆的歌、工人的歌、马车的歌。他看见众多的人由一场热闹的宴会退去,留在灯光以下的只剩那位他描不出外貌的金发青年。他从脑海中看见了对方的黑影,他也从镜面中看见了自己的影子。一条无形的绳索正缠着他的脖颈,无声地向他吐着信子。
塞特几乎停止了呼吸。他看见自己的模样正逐渐与那道黑影糅合。他抓起了手枪。
海特家的宅邸离此还有一段距离,马车飞驰着来回也不费吹灰之力。在窒息将死的交融中,塞特·文森特在自己的身上看见了那对蓝色的眼眸。
他慢慢扣下了扳机。
5
待到怠慢工作的仆人赶到走廊尽头的那间小书房时,城区的天际线已然泛起紫黄。彻夜的寒冷得以被新一天的朝日中止,房间窗台的积雪均浮动着喜悦的金光。他推开了半掩的房门,一阵刺骨的穿堂风先一步吹晕了他的脑袋。一副混乱的景象映入了他的眼帘——
窗户大开,床头杂乱。衣柜散落了不少衣物,书桌上的文墨用具均消失了大半。自卫用的手枪没了踪迹,穿衣戴冠的镜子卡着一枚子弹,镜面由中心碎裂。壁炉的火熄了不久,胆小地冒着一点黑烟。一张泛黄的信纸飘到了仆人面前。纸上只写着寥寥数语,几点墨迹错落在人名末尾。
“此行已去,暂勿挂念。”
仆人认了许久的字,紧接着又继续念道。
“我将要变成雪(I will snow)。”