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很多年来我迷失在往事的雾蔼中。放纵猖狂之余,失魂落魄地站成一段乡愁。
之前我写过一篇文章《白云观》。白云观,其实就是故乡——宫上的前身。四十多年前我记事起白云观就破败不堪,所有的神像和陈设荡然无存。正殿位于十几阶台阶高的平台上,古朴的结构和恢宏的气势使人不由得遥想到它的鼎盛时期;偏殿是学生的教室,不时传出郎朗书声;南面厢房属民居,高高的围墙和学校相隔开来,只留一扇小门方便出入。整个院子用河卵石铺成,学生们经常奔跑、游戏,卵石都散发着淡淡青光。
正如我在《白云观》里所说:“道士太爷爷(白引珍道长,俗家阳城南关,白云观末代道士,还俗后做了我的太爷爷,1964年离世。)经常带着年幼的父亲到道士墓地(宫上五亩散)祭拜历代观主和同门,墓地门口站着两根粗壮的石柱,石柱顶端刻着威武的虎头。墓地里,错落有致的排列着很多坟墓,墓碑上清晰的记载着每位道士的生平,修练道法得到的境界……1958年,宫上修犁炉,地址就选在五亩散。道士太爷爷将他的至交好友一尘道长的坟墓迁到高处山岗后,含泪最后一次给道士们上坟……”这些都是真实的,往事虽年深日久但父亲仍然记忆犹新历历在目。
自我爷爷继承了二十余间厢房后,他则当之无愧名正言顺成为宫上的首位住户。随后我家于1980年搬至宫上。次年,爷爷病逝后,村里展开了轰轰烈烈的“拆除旧庙,修建学校”的运动,于是,水泥结构的两层建筑在白云观旧址上拔地而起。小学生们坐在装有玻璃门窗、雪白墙壁、明亮电灯的教室里,无不精神振奋欢欣鼓舞。

彼时的宫上,干净空旷。农历四月,蓝天如洗,阳光和煦,杂草疯长,到处浓绿,遍地鲜花。苔癣盖满低谷洼地,树木充满勃勃生机,各种植物生长茂密。
自桑林和出水奔来的两条溪流,在王平汇合后经宫上流淌东去。河水清澈明净,不时有成群结队的鱼儿游来游去。取来一只竹篮,里面放上吃食,用绳子系住篮子,慢慢沉入水底,待鱼儿们在篮子深处大快朵颐你争我抢时猛然拉起绳子,它们顿时惊慌失措东碰西撞乱做一团。
随处可见的卵石下,是螃蟹们的栖息地。翻起卵石,总会看到吐着水泡的螃蟹疾行而去。若在闷热的夏夜里,伴随着细微的“沙沙”声,它们争先恐后爬到岸上乘凉,黑色的身影缓缓移动。
盛夏正午,太阳炙烤着大地,处处干糙处处烫手,灌木丛似乎就要燃烧起来。沿着河道向坝基缓行,沙滩上爬满了河鳖,它们一动不动似睡非睡地在烈日下暴晒着龟壳,待有人靠近时,就笨拙而飞快地爬进水里……不久又从水里偷偷伸出龟头东张西望后,摇摇摆摆地爬到太阳下继续晒壳。
玉米归仓,金风送爽。杨家坪地里,露珠随风飘落。父亲正在辛勤耕耘,地上满是他的背影,悠然自如。他一手扶犁,另一手握桑枝,桑枝不时落在牛背上,牛犁地的速度即刻加快。犁过的泥土倒向两边,散发出阵阵土香。
雁群南飞,昆虫销声匿迹,处处衰草连天。接着北风尖叫着将家家户户的门撞得啪啪作响,不时传来物品落地的声音,让人满心寒意。紧跟而来的雪纷纷扬扬下了整整一夜,整个宫上粉妆玉砌,没有道路,没有行人,连鸡叫声也带着凉意。我赖在被窝里,听母亲一边缝制新衣服一边小声数算着日子——祭灶,除夕……
新年黎明,父亲在院子里放响鞭炮,母亲则小心翼翼地敬神。王平、南凹的鞭炮声遥想呼应,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硝烟味,村庄成了炮响的世界……拜年的人,谦恭满面侧耳倾听长辈的敦敦教诲;爱玩的孩子,焕然一新怀惴炮仗满街奔跑。
……
90年代,随着住户的日益增加和外来者的大批拥入,宫上宁静不再。
这些外来者,初来时纷纷惊讶这里山青水绿鱼肥蟹美,空气清新景色怡人。他们有人卷起裤管光着脚丫逮鱼捉蟹,有人在树荫下支起画架旁若无人临募着旖旎风光;有人双脚伸在水里看着孩子们欢乐戏水一脸惬意。
不经意间,这些来人急剧暴增,他们开着小车结伴而来,轰鸣声喇叭声大呼小叫声乱作一团,河里到处是黑压压的人群,一些人带着鱼钩、鱼网甚至捕捞器,在所有他们能够到达的地点大显身手肆无忌惮废寝忘食。
他们的到来,让平日清静的河滩顿时热闹非凡,游泳用品、各色小吃、啤酒凉菜的叫卖声此起彼伏不绝于耳……百米长的河道人声鼎沸行人络绎不绝。
夜幕降临,他们终于带着心满意足或意犹未尽的心情走了,宫上,又暂时沉寂了下来。然而,浑浊的河水冷冷清清,鱼儿不再跃出水面;数以万计的卵石被翻了又翻后螃蟹所剩无几几近绝迹;河滩上,遍地垃圾弥漫着令人不适的气息。
宫上河,已变得生态失衡怀境污染面目全非……
好在2009年,沸沸扬扬多年的卧龙湾水库终于动工。我在《白云观》里写道:“水库初次蓄水轻柔的一漫,宫上,带着它的前世今生彻底湮灭在历史长河里,就像它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留下的,是一片茫茫水泽和一声……叹息……”
然而,有些东西是任谁也不能轻易改变它的:譬如残阳沉至南庙,偏崖那一片悬崖断壁,都被它如血的光辉映照得灿烂辉煌;譬如在树荫下穿行,破碎的阳光星星点点,微风拂面波光粼粼,使人想起遥远的往事;譬如雨后初晴,村庄如洗,草木青翠欲滴,蝉鸣声此起彼伏,混合着虫鸟的低吟浅唱,恍惚间又如孩童般上山放牧;譬如月圆之夜,五谷瓜果的清香沁人心脾,和着蟋蟀们唱着家乡的童谣,处处洋溢着无限的平静、安详……
宫上虽然贫瘠,但它的灵魂无比富有:它开满了山花,长满了庄稼,跑满了牲畜。
违心地活得太久,就会想念乡村的安静与淡然。所以我常常回到宫上,在湖畔、山坡、果园……所有曾经布满我脚印的地方,默坐,呆想。 宫上的每一块山坡,每一片树林,每一米草地,每一缕炊烟,都在诉说着村庄每个风轻云淡的日子。置身其间,梦开始苏醒,往事一遍遍播出,于是,我又看到自己最初的样子;又听到了久违了的母亲的呼唤;又嗅到了沁人心脾的熨帖的味道!
生命从哪里来,还会回到哪里去。当回归的节日降临时,母亲定会站在炊烟袅袅野花遍地的村口,一如那年我远行归家时一样迎接着我……
很多年来我迷失在往事的雾蔼中。放纵猖狂之余,失魂落魄地站成一段乡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