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月亮十六圆。
枕着秋虫的蛩鸣入眠,月亮渐渐从东山升起。靠西的房子开着窗,一片低矮茂密的橘园在视野下,变得低吟的野兽,微风吹过,像墨点一样笨拙地摆动。
月亮移过来了,清冷而皎洁。
除了蜡烛和火把,古代没有人造电子光源,夜晚就是夜晚,黑是它的主色调,也让人对光更加敏感和多情。
于是,人们在黑夜中,极尽溢美之辞歌颂月光。月光下,好思考、好散步、好独处、好说情话,当然也好疗伤。
月光下的风,都是凉爽的,沁入肌骨的凉。
我记得,跟他在月光下的行走。一段长长的路,从高速公路分支过来的,我们迷路了,车又不能停,央求之下,把我们放在岔路口,示意我们自己走过去。
查了路线,至少还有十几公里。近处的沥青路,像蜿蜒的长蛇,忽隐忽现。远处的山,如盘踞的猛兽,崚嶒突兀,张着巨盆大口。他牵着我,一路向黑暗的深处走去。
他跟我说这里原是荒芜之地,只是因为开发旅游,硬是在荒山野岭间开出了一条路。以前常有土匪山贼出没,打家劫舍、杀人越货、强抢民女,无所不为。他说得正起劲,但见我面不改色,可能觉得这样的女生一点也不可爱。我应该顺着他的戏路,表示害怕极了,衬托他那张利嘴。
支路很快向右转弯,路上陆续有车开足了马力驶过,扬起尘土和路边的草木,倏地向黑暗中遁去。我们想拦住一辆顺风车,但一辆辆的飞驰而过,根本不留时间给我们打手势。没法子,我们只有继续往前走,越走灯光越少,村庄零落处,只留下一两户人家,甚至到最后几近于无。
我们不知道还要走多久,反正豁出去了,大概天亮前总是走得到的吧。一路上谈笑,我说我脚疼了,要他背,好看的皮囊千篇一律,有趣的灵魂好歹也有一百斤,真要他背,估计也走不了一里地。
他背上了我,我趴在他的背上,故作螃蟹状,他越走越困难,不到两百米,他就把我放下了。不想认输,他喘了口气,又背了起来,不到两百米,又放下了。我打趣他说,你这样没力气,嫁给你的时候,背我进门,可不要出洋相啊。
他笑了笑说,怎么会呢?我今晚是饿了,不至于这么虚的。
正在说笑间,一辆小皮卡突突突地缓慢开过,我们赶紧调整好姿势,向司机示意。司机是三十多岁的年轻人,看到我们流浪地走,就停了下来,让我们上车。
一上车,司机也给我们讲这里山贼土匪猖獗的故事,吓得我们一阵冷汗。比如把男的女的抓走,男的囚禁起来做苦力,女的抓去蹂躏发泄兽欲之类的。我想我正青春年少,颇有姿色,应该逃不过这一劫,那我死的心都有了。
怎么死?司机说,有人看管,撞墙没戏,咬舌没力,刀枪棍棒全都屏蔽,楼梯间栏杆全用大门板代替,想死也没法子。
说完,司机哈哈大笑起来。
我想,如果真的遇到了山贼,也许这一趟车就是不归途。所幸,朗朗乾坤,不会有这么荒唐的事情发生吧。
十分钟左右,我们到达了目的地,在候机楼,我背上行囊包,拖着一个小行李箱,与他告别。他神色凝重,此行一去,也许很难预测发生什么,但他总是担心下一次见面得是什么时候,而且飞上天,马航失事、东航失事的新闻常见诸报端,真的是片骨难寻。
他只是担心我飞走了,不会再回到他身边。
他与我告别,给了我一个深深的拥抱,把脸埋在我的耳边发际,我感受到他的爱。
是时候登机了,我进了检票区,回头看他,他站在那里,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