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小时候的我,是个矛盾的结合体——白天胆大包天,夜里胆小如鼠。最爱缠着村里的小伙伴讲那些神神鬼鬼的故事。他们总是添油加醋,杜撰村里的各种妖魔鬼怪。我听得又怕又爱,一到晚上,这些故事就在脑海里活了过来……
那时候,全家吃住都在店里,母亲说老宅不能没人照看,于是每晚,我和弟弟就得打着手电筒,回老屋睡觉。回老家得经过村里那座废弃祠堂。那黑黢黢的门洞像张着的大嘴,手电筒的光照过去,只能看见里面横七竖八的栅栏影子。每次走到祠堂门口,我和弟弟就会不约而同地加快脚步,最后总是变成一场狂奔。
好不容易跑到老屋门前,胸口还在剧烈起伏,新一轮的“冒险”又开始了。我们推开门,连灯都顾不上开,就借着手电光径直往楼上摸去。老式的镂空木楼梯在脚下咚咚直响。手电筒的光从楼梯缝隙漏下去,正好照在太奶奶生前住的房间。听村里人说,逝去的亲人会化作飞蛾蝴蝶回来看家。尽管知道太奶奶很爱我们,但此刻任何一点风吹草动——都让我和弟弟僵在原地。我总让弟弟打着手电跟在我身后,有他在后面当我坚强的后盾,这样就不用害怕自己身后有“鬼”了。
终于逃回房间,我们像两只受惊的小兽,飞快地钻进被窝。我总要再三检查蚊帐的每个边角是否掖得严实,仿佛那层薄纱是抵御"那些东西"的最后防线。说来可笑,即便是夏日炎炎,我也固执地用毯子把自己裹成茧,总觉得只要裹得够严实,“那些东西”就摸不着我。然后,强迫自己在最短的时间里睡着。有时候,弟弟睡觉不老实,老爱动来动去,刚要睡着的我又被他吵醒。我仗着自己是姐姐,免不得把他训斥一通。现在想来,那些凶他的话,怕是比鬼故事更让他害怕。
最煎熬的莫过于半夜尿急。那时候的老宅没有卫生间,家家户户都在屋外不远处设旱厕。为了方便夜间解手,母亲在房间门口走廊的角落给我们放了只塑料桶——乡里人都这么办,攒下的尿还能浇菜地。可那桶偏偏正对着奶奶生前住的房间。我的天,楼下一个太奶奶,楼上一个奶奶,一想到这,我就后背发凉。每次我一蹲下准备解手,就觉得奶奶正站在她房门口,透过黑暗静静地望着我。所以,每次上厕所,我都得把弟弟摇醒,让他陪着我去,那一刻,他就是我内心的“定海神针”呐!
那时候,村中心有个和我同龄的男生,他家有一台VCD。有一段时间,他总爱播放《猛鬼街》。我明明怕得要命,却像着了魔似的,总忍不住往他家跑。每次看完,那些狰狞的鬼影就在脑海里挥之不去。去老屋睡觉的路上,总觉得有东西在背后跟着。每当这时,弟弟就成了我的出气筒——他手电没打好,我要骂;他走得太快,我要骂;他一个喷嚏,我更吓得破口大骂。这个跟屁虫一样的小男孩,就这样默默承受了我所有的惊惧与坏脾气。
长大后,我才知道这世上哪有什么鬼怪。那些年胡乱发过的脾气,却成了记忆里最柔软的刺。怎能不自责呢?可恶的我把最坏的脾气都留给了最亲的人。而那个总是默默跟在我身后,挨了骂也不记仇的小男孩,如今不再只是我的“定海神针”,他呀,已然成了家里最坚实的依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