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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科研大楼顶层宽大的会商大厅内,死一般的沉寂。
室内所有精英的目光都死死地锁定前方占据整面墙的无缝巨屏,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撼。面前屏幕上面刚才还如同精灵般跳动的数字此时已经完全停止下来,定格在屏幕上。
就在刚刚气氛还十分活跃的大厅里,此时已紧张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刚才发生的一幕让在场所有人都难以置信,大厅内虽然只有不到十个人,却都是国内最顶尖的数学精英。所有人都明白眼前发生的一幕意味着什么,但是没有一个人敢相信这是真的。
屏幕只是一块普通的屏幕,但其背后却连着目前世界上最顶级的超级计算机。这是科研所最近刚刚升级的名为“深空”的超级AI智能算力计算机。目前世界上只有中美日三国完成了升级。这不仅仅是一项国际前沿科学技术,更是一个国家的综合国力的体现。
今天,众人聚在这里本是为了测试刚升级的超算算力、稳定性、浮点运算能力,而测算任务就是对圆周率高精度的迭代演算。这本就是超级计算机升级测算的经典任务,没什么稀奇的,可就在刚才计算机却算出一个惊天大事件。
开始的时候一切都正常,这次超算π是为突破史上最高位数、冲击千万亿位之后的深空演算。可就在这时屏幕上突然跳出8个连续的0来,这一幕立时让在座的所有人大吃了一惊。当年π在计算到762位时曾经连续出现6个9,称作“费曼点”,轰动数学界。但这并没有今天的8个0来得惊人。
但事情却并没结束。8个0出现后屏幕上的数字出现了大约2秒钟的卡顿,紧接着又是8个0跳了出来。这8个0的出现几乎让在场的人都差点跳了起来,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但接下来发生的事更让所有人都崩溃了。因为在这8个0出现后屏幕再次出现了片刻的卡顿,然后弹出一串数字1415926535,然后大屏幕便彻底卡住不动了。
大厅之内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面色惨白,仿佛世界末日到来一般,压在众人心头。连续的16个0和1415926535在普通人眼里可能不觉得有什么,但在这群顶尖数学家眼里可是颠覆性的存在。
科研组长翁凡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并在第一时间下了命令:“立刻排查,是不是超算故障。”
一名组员立刻扑向操作台,进行操作检查,先更换算法、隔离算力节点、人工复核代码,过了好一会才声音颤抖地回答:“不是机器故障,其他运算都可以正常进行,只有π的计算出现了卡顿。”
“是什么原因?”翁凡追问道。
“可能是超算的升级没有完全结束,需要处理的数值过大,完全升级后就可以了。毕竟π这种宇宙底层常数并不需要在一天就突破千万亿位的深空演算。”组员回答道。
然而在座的所有人都明白,升级未完成只会算力不足、运算缓慢,不会精准卡在固定数字卡顿、复刻数列的。
问题不在机器,只能是π本身。
一时间,空气凝固了。所有人心头都如同压上一座大山,但没有人发出声音,都在默契地保持着缄默。
“那需要多长时间才能继续计算?”
“这要联系下负责超算升级的‘核心算力科技有限公司’才能知道,不过目前只有π的运算出了问题,其他的运算都可以正常进行。”
只有π的运算出了问题,也就意味着,确实是π本身的数值出了问题。
众人都明白,0本身就有开始和结束的意义,连续16个0是一个结束还是新的开始?1415926535这十位数不正是π最开始的十位数吗?难道π真的要开始重新循环了吗?
“联系下日美方面,他们和我们同步升级的,他们有什么发现。”副组长史建勋说道。
立刻就有组员跑去联系,过了好一会,联系的组员才满头大汗地跑了回来说道:“日本方面已经把数据发了过来,和咱们这边的结果一样,他们那边已经炸锅了。美国方面有时差,结果要明早才能发过来。”
听到日本的结果和中国一样,大厅内瞬间炸开了锅,众人一时间议论纷纷,讨论不休。
翁凡抬手示意众人安静下来:“现在讨论结果还为时过早,等到明天美国方面出了结果再说,关于π运算异常这件事内部先保密,不许外传。散会。”说完便率先走出大厅。
史建勋心中暗暗佩服翁凡的定力,也知道这是目前最稳妥的处理方式,于是也跟着翁凡出了大厅。
2
吸烟室内二人对面而坐,翁凡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好半天才吐出一个大大的烟圈后,稳定了一下心神。然后问史建勋:“你对这次π的异常有什么看法?”
二人是大学同学,不过翁凡比史建勋高一界,年龄也大一岁,在科研所共事也快十年了,彼此关系一直不错,合作得也很愉快。有些不方便在表面上说的话,在私下里也能聊到一起。
史建勋思索了片刻说道:“现在下结论还为时尚早,毕竟美国方面还没出结果呢。”
翁凡很欣赏史建勋的谨慎,但还是说道:“美国方面虽然还没有消息,应该也是同样的结果,毕竟此次三方升级的底层架构、算力模型、迭代算法完全同源,概率上不可能出现偏差。”
“但科学不看概率,只看实证。美国数据没出来前还是不好过早下结论。就算美国的数据出来了,也要联系欧洲和俄罗斯方面。虽然他们没有参与此次升级,但旧式超算一样可以突破千万亿位的运算。”史建勋也深吸了一口手里的烟,依然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翁凡见他如此坚持,便转移话题问道:“那么你也相信π的卡顿是因为超算没有升级完成吗?”
“那不过是暂时的借口罢了。”
翁凡转头望向窗外夕阳西下的城市,没有再说话。
毕竟π是最底层的宇宙常数,是一切科学理论的根基。如果π出了问题,那么所有基础理论科学都将被推翻。所有的数学几何公式几乎都是错的,都要推倒重算,这是不可想象的。
二人明白这其中的恐怖,但除了等待也没有任何办法。
如果明天美国复刻了一模一样的结果会怎样……
人类奉行多年的无理数公理,从根上不成立。
几何体系、物理模型、宇宙曲率测算、宏观微观的一切公式,全部崩溃。
现代科学的整座地基,会被这一串数字彻底掏空。
整个宇宙都是虚拟的,有人改写了程序。
无端的揣测毫无意义,但却最折磨人心。翁凡掐灭手里的烟,对史建勋说道:“天不早了,下班吧。明天早点来,看看美国的数据再下结论吧。”
史建勋点点头,掐灭烟头没有再说话。
明天美国的数据会宣判这个世界的死刑吗?没人知道。
3
翁凡打开车窗,秋日的晚风清爽袭人,心头的烦闷也被吹散了几分。
当初成立科研所时,上级出于保密考虑,将科研所建在城郊的高速路边。这样一来上下班就很方便。出门不远车子就上了高速,一脚油门就进了市区。有车的开车,没车的所里有免费班车接送。
不过最近科研所附近的一块空地不知被哪个开发商相中了,买下来建成商品房。这片商品楼邻河而建,本来风景极佳,可不知为什么建到一半时资金链又断了,整个楼盘烂了尾。
建了一半的楼宇骨架孤零零地戳在大地上。门前有一堆钢筋被风吹雨打生了锈,横七竖八的支出来。建筑材料乱七八糟的堆在空地上,东一堆西一堆,任凭风吹日晒无人过问。看上去真仿佛一幅后现代主义的抽象画。
而门前的临时辅路也因为烂尾只修了一半。路面崎岖狭窄,每次车子从这里路过的时候,都要拐一个很陡的弯,如果车速过快又或刹车失灵,只怕真会一头扎进支起的钢筋丛里。在道路不远的前方,一个大大的警示牌,上面写着“前方施工,车辆慢行”。不过标语因长时间无人过问,早被风雨侵蚀得斑斑驳驳,破败不堪。
翁凡每次路过这里都会皱起眉头,通过数学家精密大脑的计算,这地方发生意外事故的风险高达百分之30%,这是一个恐怖的数字。虽然直到目前还没发生过一起交通事故,但潜在的风险一直都在。
他不止一次打电话向有关部门反应过,可最终结果都是石沉大海。除了半年前来人刷新了一下警示牌就再无人过问过。
转过烂尾楼工地,车子上了高速。这段路交通很方便,不过5分钟,翁凡便驶进自家小区的正门。
进门后,便看见妻子一身合体的休闲装,淡淡的妆容,肩背一个鳄鱼皮的小挎包,正要出门。不由得皱了皱眉,问道:“出门吗?要去哪?”
“我晚上加班,有组试验数据要今晚核对出来。”林妤彤一边说着,一边换上高跟鞋,回头又说:“饭已在桌上,吃完自己收拾,太晚就不要等我了。”
说完便头也不回的出门去了,翁凡并没有再追问什么,只来得及说了句:“路上小心。”对方便已经冲进了电梯。
对妻子这种风风火火的做法他早已经习惯了。林妤彤也在科研所上班,不过研究的课题和方向不同,她是做光学工程研究的,最近有研究课题到了关键时刻。
翁凡快步走上阳台,那里架着一个80mm口径短焦折射天文观景望远镜。他将镜头对准小区东门,调好焦距,却并没有看见妻子的身影。他又将镜头对准南门,这才看见妻子的身影。她没有开车,一路走到南门口上了一辆黑色越野车,一直往市区的方向去了。
一瞬间,翁凡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狠狠骂了句:“撒谎!”随即转身回到房间。
他知道如果妻子去加班,那一定是自己开车出东门才对。现在出南门上了别人的车,去的是市区方向,天知道她是去干什么。那辆黑色越野车他也认识,是林妤彤科研组组长蒋翰的车。
当年林妤彤初进科研所时便引起所有人的关注,毕竟美女学霸,光学博士,相貌温婉动人,追求者自然不少。而当时翁凡最大的竞争对手就是蒋翰。
当时的蒋翰已经是国内有名的光学专家了,和林妤彤专业相同,又在同一个课题组,平日交流自然不少。蒋翰本人也是相貌出众,谈吐洒脱,自带学者的儒雅气质。在研究所里也是有一堆美女排队追求。
翁凡则不同,不但相貌平平,人也木讷。除了学术研究,平时的话就极少。更不会用甜言蜜语来讨女孩子欢心。再加上他是农村出身,家境贫寒。如果不是数学天赋极佳,只怕一生都很难出头。
就在众人以为林妤彤会选择蒋翰为终身伴侣时,她却来了个惊天大反转,选上了看着平平无奇的翁凡。这个反转连翁凡自己都觉得惊讶,但事情就是这样发生了。翁凡当时以为是自己出众的才华吸引了对方,可后来问林妤彤时,她却说是觉得翁凡为人踏实稳重,感觉可以托付终身。这个答案虽然与翁凡期待的不同,但也完全可以接受。
倒是蒋翰,并没有因此生出芥蒂。于翁凡不论是日常接触还是科研对接,都是主动热情,尽显君子风度。
可恶,可恶!
翁凡看着桌上热气腾腾的饭菜,莫名地有种要掀桌子的冲动,心中暗暗骂道,你们以为可以瞒住我吗?七年之痒吗?不再喜欢踏实稳重的了,想换换口味了吗?
这样想着他走到客厅,从角落里拉出一个密码箱。这是林妤彤的私人物品,从来不许他动也不许他看。真不明白夫妻之间还要什么隐私?箱子很坚固,用外力很难破开。但那密码锁对于翁凡这样的数学家来说却形同虚设。
指尖飞快地转动密码锁的数字转轮,繁复的数字组合飞快地在翁凡脑海中推演。结婚七年了,在他面前林妤彤在乎的数字毫无秘密可言。那串数字是她第一次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的日子。
一个自私的女人。翁凡心中想着,不是生日组合,不是结婚纪念日,密码只和她个人有关。这样想着他打开了密码箱。
箱子里没有暧昧的情书日记、贵重的金属和陌生的首饰。只有一堆光学实验手稿和储存着实验数据的芯片和加密U盘。除此之外还有一件光学隐身衣,这是林妤彤和蒋翰最新的科研成果。
这件光学隐身衣的一部分实验数据还是翁凡科研组帮忙计算的。这件隐身衣可以躲避一切相机、摄像头和电子设备,但是无法躲避人的眼睛。
这件隐身衣只是分体测试的试验品,用来居家做微调参数用的。看这件试验品,翁凡还是不由得钦佩起蒋翰。他可真是个天才,居然可以利用人眼是生物视网膜感光细胞与摄像头、监控、红外相机本质靠光电CMOS/CCD感光芯片捕捉光信号的不同,想到利用微型电磁干扰阵列+偏振调制层对电子设备进阵列干扰,使其无法成像,从而达到隐身的目的。这是科研所和军工企业的合作项目,未来的主要用途也是军事入侵和特工潜伏。
翁凡取出这件光学隐身衣,突然心血来潮想要测试一下它的性能。隐身衣是一件深蓝色轻薄织物制成的,表层布满细密微结构纹路。整体是用纳米技术制成,穿着轻便,也极为结实。
翁凡打开室内防盗摄像头、手机录像,又支起家里的单反相机。然后再穿上隐身衣,从不同角度进行拍照和录像。这件隐身衣是全身连体设计。不但有衣服裤子,脚上还有连体的鞋子,头上还有帽子。全身上下都被包裹得严严实实。
拍摄完成后,翁凡仔细检查了结果,发现这件隐身衣隐身效果确实不可思议。不论是摄像头、手机录像还是单反相机都没拍到自己半点身影。还有两段录像翁凡摘掉帽子,结果在录像里只能看见自己的脑袋飘在半空,看着诡异之极。
将隐身衣放回箱子里,翁凡小心谨慎地将一切恢复原状,避免林妤彤看出有人动过。
吃过晚饭后,又看了会电视新闻,然后简单洗漱过才上了床。可这一夜他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一直有一只巨大的眼睛在天上盯着他,这只巨眼里没有任何感情,就是这样一直盯着,仿佛将翁凡的一切隐私都看透了。
4
天刚蒙蒙亮,翁凡便起了床。π的异常和妻子的谎言搅得他心神不宁,梦里的巨眼更让他身心疲惫。眼底满是猩红的血丝,胡茬也冒了出来。
妻子林妤彤不知什么时候回来的,些刻依然还在熟睡中。光学组的作息本就和所里其他课题组截然不同,光学实验对环境光线要求严苛,多数精密测试必须在深夜开展,熬夜加班是常态。久而久之,组内便形成了特殊作息,队员们通常要睡到中午十二点过后才起身,下午才抵达研究所上班。
翁凡轻手轻脚地出了卧室,没有打扰她,更没有追究她昨日的谎言。因为他知道目前还不是时候,自己手里没有任何证据,贸然追究反而会将事情弄糟。
简单洗漱后又刮了胡子,整个人收拾得干净利索,看不出半点异常和疲惫。吃过早饭后便匆匆出门了。
到达科研所时还不到7点钟,但顶层会商大厅内已经有多半数组员守在那里了。大厅内被压抑的气氛笼罩着,所有人的眼底都带着浓浓的疲惫。
见翁凡进来,所有人都聚拢过来打招呼:“翁组早!”
翁凡点头示意大家坐下,然后问道:“美方的数据传过来了?”
“传过来了,正在接收和解析。”负责对接的研究员打开大厅,所有人都看见了接收和解析的进程。正在这时史建勋和其他组员也陆续来到了现场。
接收和解析并没用太多时间,众人还没坐稳。数字便跳了出来,紧接着密密麻麻的圆周率演算数字铺落整块屏幕。所有人的呼吸都不由自主的骤然一滞。
和昨天国内,日方的一样,所有的演算节点、卡顿都分毫不差,最终数字定格在16个0和1415926535上动不动了。
“美方的结论是什么?”翁凡皱了皱眉头,虽然结果和他预想的一样,但还是追问了一句。
“还没结论,不过那边也吵翻了天。”负责对接的组员解释道。
气氛再次凝重起来,比起昨日更加沉重。三方同源的超算,跨越不同大洲、不同时区,得出同样诡异的结果,谁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不是故障、不是算法算力问题,是π本身出了问题,但没人能接受这个结果。
翁凡环顾了下四周,问道:“大家有什么建议?可以提出来。”
“我觉得目前下结论还是为时过早,16个0虽然看着异常,可要知道π如今已经计算到千万亿位了,在这样庞大的数字基数面前任何数字组合都是可能出现的。1415926535看似π的回溯,但也只有10位,太短了!”说话的是组员霍游戈,他年纪虽轻,进研究所的时间也不长,但在数学方面的天赋却极高,很多时候翁凡也愿意听取他的建议。
“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理论上我们可以在圆周率里面找到任何数字组合,包括我们的手机号和身份证号码。身份证号码是18位数,比16个0还多两位。手机号码是11位数,比1415926535多1位,所以数学异常并不是我们关注的主要原因,中美日三方同时的异常卡顿才是。”史建勋用拇指和食指轻揉着鼻梁,疲惫地说道。
霍游弋站了起来,挥舞着手臂,仿佛是要增加自己话语的说服力:“理论只是理论,我们不能只活在理论里。我不关心卡顿,我关心的是什么时候可以继续计算,继续计算后的结果是什么。毕竟科学是严谨的,所有的理论和假设都要建立在严谨的科学研究之上,而不是坐在这里凭空猜想。”
翁凡点了点头,觉得霍游弋的话很有稳定人心的作用。
“说得没错,空谈猜想毫无意义。”他说着站起身来,走到操作台前方,“立刻拟定两套验证方案。第一,抛弃‘深空’配套迭代程序,调用所内旧备份算力集群单独演算;第二,发送正式国际函件,向欧洲、俄罗斯联邦申请,使用他们的旧式超算复现千万亿位之后的演算。另外,注意保密原则,没有组内允许,不得对外公布计算结果。”
史建勋皱了下眉头,走到翁凡身边提醒道:“旧算力机房安保等级低,研究所的人员都可以进入,如果使用的话就没办法保密了。”
翁凡愣了片刻后,张了张嘴欲言又止。回头看了看大屏幕,然后说道:“调用旧式算力集群的事先停下,等欧洲和俄罗斯方面出了结果再说。还有联系一下核心算力的人,问一问升级什么时候完成。”
众人接到命令便分头忙碌起来,翁凡便一个人回到办公室。
当翁凡整个人跌坐在椅子上的时候,一种无力和疲倦的感觉涌了上来。π的异常和妻子的谎言让他心力憔悴,几近崩溃的边缘。
他打开桌上的电脑,连上后台的超级计算机,开始对圆周率进行演算。他以为有事情做能好一些,可很他就发现他错了。纷乱的心绪根本平复不下来,演算进了一半就不得不停下来。
这时敲门声响了起来,进来的是史建勋。他见到翁凡憔悴的样子不由得吃了一惊。不过一个多小时,翁凡却好像老了10岁。
“你脸色怎么这么差?出什么事了?”史建勋眉毛拧紧,关切地问。
“没什么,我刚才用了老式莱布尼茨级数和蒲丰投针法演算圆周率,可只算到百万位就进行不下去了。”翁凡不想对方知道自己家里的事,敷衍地掩饰着。
不过史建勋并未起疑,反而安慰道:“这种老式算法早就过时了,算力过亿都困难,算不下去很正常。你也不用太过操心,还是等俄罗斯和欧洲方面出了结果再说吧。还有,核心算力方面回复了。”
“是吗?他们怎么说的?”翁凡振作精神问道。
“他们说最迟明后天就能完成全面升级,不过……”史建勋说着停顿了一下,看向翁凡,见他并没什么反应才道:“不过他们说升级不会影响计算结果。还有,听说咱们的计算出了问题,他们表示原意派出核心团队来帮咱们解决问题。不过他们的核心团队在南非,帮助那边做科技产业建模升级,也要明后天才回国。”
翁凡皱了皱眉,问:“你和他们说是圆周率计算出问题了吗?”
“没有,我只说是在计算超大数值时出现卡顿,他们那边就很重视。另外他们的核心团队里也有几位业内顶尖的数学家,说不定会有不同见解。”
翁凡疲倦地点点头,说道:“你做的对,在没有最终结论前还是要保密,尽量不要引起不必要的恐慌。”
二人刚说到这里,门口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来的是霍游弋。
“翁组,欧洲和俄罗斯方面来消息了。”
翁凡和史建勋对望一眼,连忙问道:“什么消息?”
“俄罗斯方面因为俄乌冲突原因,目前一切科研资源都要向战争倾斜,暂时没有启动超算的打算。不过他们表示会持续关注事件发展,如果有新的发现可以第一时间同步过去。”霍游弋态度谨慎地说道。
翁凡眼底闪过一丝失望,不过没有表现出来,又追问道:“欧洲方面呢?”
“欧洲在过丰收节,放假两天,科研所只有保安在值班,要后天上班后才有结果。这个丰收节是欧洲传统节日,除东欧以外,几乎所有欧洲国家都会放假庆祝。”霍游弋无奈地摇头解释着。
翁凡愣了半晌,那种无力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摆了摆手说道:“我知道了,你先出去吧。”
但霍游弋站在那里并没动,张了张嘴,似乎有话要说。
翁凡见了奇怪地问:“你还有事吗?”
霍游弋看了眼史建勋,终于鼓起勇气说道:“翁组,我们之前研究的课题论文该提交了,你看能不能把我的名字排在第一位。”
翁凡一愣,不由自主地也看了一眼史建勋,却见史建勋眼里也是惊讶之色,显然也是刚刚知道的。
这次论文课题核心是天体几何规律与空间站数字建模的关系。虽然霍游弋在课题研究和公式计算上的贡献最大,但翁凡的贡献也不小。最重要的是项目的立项,资金申请都是他跑下来的。按着以往的惯例,自然该翁凡署名第一位。
“你的理由是什么?”翁凡并没有生气,而是心平气和地反问。
“我们这篇论文的核心数据和公式都是建立在π是无理数的基础上的,如果π有异常,那么我们的计算结果也就完全错误了。一篇错误的论文对你没有意义,但我进科研所不过两年,还是新人,年底的职称评定对我很重要。”霍游弋语气直白,没有拐弯抹角。
翁凡愣了片刻,就已经全明白了。霍游弋口口声声说着现在下结论还为时过早,却已经开始为π的异常做起了打算。一个科研人员不关心科研结论,反为自己的前途斤斤计较,这让翁凡心升一丝反感。
“事情还没最终下结论,等到欧洲方面出了结果再说吧,论文晚两天提交也没关系。”翁凡神情疲惫地挥了挥手,问道:“没事的话就先去忙吧。”
霍游弋见此情景也不好再说什么,告辞后转身向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突然转身问道:“翁组,你相信上帝吗?”
翁凡抬头奇怪地看了一眼霍游弋,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不过还是回答道:“我是唯物主义无神论者,不信宗教的。”
“我说的不是宗教信仰,你有没有想过世界其实是虚拟的,这个世界有一个造物主,在苍穹之上用一只巨大的眼睛无时无刻不在注视着我们。”霍游弋表情神秘地用手指了指头顶说道。
翁凡心头一震,不由自主地想起了昨夜的巨眼怪梦,不过他并没有表现出来。或许这只不过是一个巧合,没有什么意义。
他疲倦地摆摆手说道:“没有结论的事情不要乱说,科学是严谨的,不要乱下定义。”
霍游弋也没有再说话,转身离开了。
史建勋看着离开的霍游弋奇怪地问:“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叫世界是虚拟的?”
翁凡将身子靠在椅背上,那种疲劳的感觉再次涌了上来。想着昨晚那奇怪的巨眼怪梦,莫名地一阵心悸,却还是默默压在心里,说道:“大概是π反常这件事压得人心态乱了。如果圆周率不再是无限不循环小数,那它像不像是人为写成的代码?如果这个宇宙的地层常数是人为写成的代码,那么理论上只要有一个超大的计算机,我们就能计算出以后每一天会发生的所有事情。包括每天吃多少米、花多钱、走多少路、遇到什么人,发生什事,因为所有人和事都是数字和代码组成的。”
听着翁凡的解释,史建勋莫名地在心中升起一阵寒意,但还是强辩道:“这些都只是理论上的,毕竟还没有最终结论。再说如果是真的,我们也没必要再努力了。大家都躺平好了,反正结果都是早设定好的。”
“如果能躺平就好了,这一刻你是选择躺平还是奋斗其实也是系统设计好的,我们没有选择的权力。这就是在劫难逃。”翁凡慢慢地抬起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神色阴郁地说道。
史建勋觉得这个话题太沉重了,便不想再继续下去了。于是说道:“这个霍游戈还真是奇怪,刚才还一口咬定要等待演算实证,转头就提造物主、虚拟世界,前后未免太过矛盾。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这性格倒是有点像蒋翰。你知道吗?蒋翰和赵露白离婚了。”
“什么?”翁凡一愣,不由得又想起昨晚林妤彤上了蒋翰车了的事,“是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是赵露白亲口和我说的,两人感情早就破裂了,半月前办了离婚。但是为了面子和工作原因,一直瞒着呢。你看,为了自己的婚姻不成笑话,这当面一套背后一套的不是和霍游弋一样吗?”
看着史建勋略有几分得意的神情,翁凡突然想起他当年也追求过赵露白,难道是想再续前缘吗?
赵露白也是科研所的员工,不过她是文科生,一直负责档案和后勤工作。和蒋翰成婚也有五年了,两人一主外一主内,相得益彰。是人人羡慕的模范夫妻,谁知走到如今竟成笑话。那么自己的婚姻呢?会不会也是个笑话?林妤彤已经上了蒋翰的车,下一步会怎样?她会提出离婚吗?翁凡不敢再想下去了。
他疲惫地闭上眼睛,对史建勋挥了挥手道:“我累了,想休息一会,你走的时候把门关上。”
史建勋知趣地起身离开了。
5
翁凡比平时早了半个小时回到家,欧洲和核心算力都要后天才有结果。实验室的工作已经处于半停顿状态了,闲着无聊还不如回家好好休息休息。
进门时便看见林妤彤正在吃饭,见翁凡回来不由得一愣,问道:“今天怎么回来的这么早?你脸色也不太好,是生病了吗?”
“没什么,可能是最进工作压力太大了吧,我早点回来休息一下就好了。”翁凡敷衍着回答道。
“那你好好休息一下,我今晚还要加班,一会你吃完饭把桌子收拾一下。”林妤彤一边说着,一边喝口水漱了漱口。然后起身拿起挎包打算出门。
看着行色匆忙的妻子,翁凡莫名地产生了一种疏离的感觉。突然发现两人之间已经很久没有过交流了,亲热的次数也少的可怜。是什原因造成的?工作还是其他的什么原因?翁凡没有再想下去。想起霍游弋说的世界是虚拟的,一切人和事都不过是一堆数字和代码,今天发生的事情早就被程序设定了。可就算在虚拟的世界里,他也不希望自己的婚姻是场笑话。
“路上小心,”翁凡随口说道,又好像是突然想到似的问道:“对了,你昨晚出门时开车了吗?”
林妤彤不由得顿了一顿,神情明显闪过几分不自然,然后才开口说道:“开了,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这一切没有瞒过翁凡的眼睛,但他没有表现出来。反而关心地问道:“车子刹车没有问题吧,我看了新闻。安途汽车厂发了通知,紧急召回了一批安途300汽车,说是刹车出了问题。你的车不就是安途300吗?”
听着翁凡的话林妤彤明显松了一口气,说道:“我收到安途汽车厂的通知了,不过我的刹车一直很好没问题。最近工作比较忙,等忙完了这段时间,就去4s店检修一下,如果有问题再联系汽车厂。”
翁凡笑了笑又嘱咐了林妤彤路上小心,然后看着林妤彤出了门,才收敛了笑容,面色阴沉地暗道:一个撒谎成性的女人,你是不肯改过是吗?一堆数字和代码罢了,真想把我的婚姻变成笑话吗?
他这样想着,走上了阳台,用望远镜看向小区出口。林妤彤依然走的是南门,不过这次她是开车出的门。在门口和等在那里的蒋翰打了个招呼,然后两辆车一前一后向市区驶去。
欲盖弥彰!
翁凡愤怒地叫着,转身回到室内。安途汽车厂的召回通知是他早上在林妤彤的手机里看到的,他还发现蒋翰的聊天记录都被删除了。她在隐瞒什么?又想对谁隐瞒?翁凡没追问,但他已经有了答案。
看着满桌热气腾腾的饭菜,翁凡一点食欲也没有。他在心中默默地酝酿了一个计划。
这晚他早早地上床休息了,不知道是不是霍游弋的影响。在梦里,他又看见那只巨大的怪眼,依旧毫无情感。就这样默默地注视着他,仿佛看穿了他的一切,包括思维。他也变成了一个完全透明的玻璃人,任由巨眼观察研究,却没有半点反抗的能力。
如同往常一样,翁凡早晨起床时林妤彤已经回来了,正在床上熟睡。翁凡没有惊动她,和平时一样洗漱完,吃过早餐后,换了身衣服准备出门。出门前见妻子仍在熟睡,便偷偷将那件光学隐身衣拿了出来放在自己的背包里。他知道妻子不会发现的,除非有特殊情况,那个密码箱她平时很少打开。
在地下车库里,翁凡先打开林妤彤的车,然后在刹车上做了手脚。一般人以为像他这样的数学家理论知识很足,但平时多是在电脑上敲敲键盘、算算公式、写写论文,动手能力一定很差。其实这是一种偏见,早年大学时期为了凑齐生活费,他曾勤工俭学,在机械维修店打过零工,还系统地学习过工程机械的制造原理。汽车制动系统这种简单的构造,他仅凭图纸就能在脑中完整推演一遍。
安途300的刹车油管布局偏外置,只需要拧松一处衔接螺栓,全程不过5分钟就全部搞定。事后出了问题人们也只会以为是汽车的设计问题,不会怀疑是人为制造的。
做完这一切,他才开着车来到科研所。
6
顶层的会商大厅里,气氛依然沉闷。史建勋见到翁凡进门,立刻迎了上去,“翁组,核心算力来消息了,他们在南非的团队得到消息后决定提前回国,飞机下午就能到。不过这一趟旅途劳顿,回来后可能要休息一下,应该是明天过来。”
翁凡点了点头,问道:“欧洲那边呢?还没消息吗?”
在他心中核心算力方面归国与否并不重要,欧洲旧式超算的结果才是重点。
“欧洲方面要明天才上班,结果肯定也是明天才能有。”史建勋回答道。他也一样更看重欧洲的结果,并不认为核心算力的团队能解决问题。
翁凡低头沉思了片刻,嘲弄般地苦笑了一下:“明天,一切都要明天。是不是太过巧合了?像人为设定的一样。难怪世界真是虚拟的吗?”
史建勋愣了片刻,不知该如何回答。翁凡抬头看了看大屏幕,上面正在做科研计算,数字和公式跳动得飞快。
“这是什么?”翁凡指着大屏幕上的计算公式问。
“这是光学组发来的演算数据,他们昨晚加了一夜的班,今早发过来要我们帮忙核验。是之前的光学隐身衣的数据,已经立项了,马上要量产了。这是量产前最后一次验算,不过是走走形式,毕竟之前已经算过无数次了。”史建勋解释道。
翁凡没有再说什么,点了点头,去了自己的办公室。进了办公室后他沏了茶,将心情无限放松,默默地计算着自己的计划,直到觉得计划已经无限完美了。不过他也明白计划永远是计划,变量一直都在。如果现在停止计划一切都来得及,只要给林妤彤打个电话就可以,但他没有这样做。
这时又响起了敲门声,来的是霍游弋。
“翁组,光学组的数据计算完了,没有任何问题。这里需要你签个字,然后上报归档。”霍游弋一边说着一边将文件资料递了过来。
翁凡接过文件,仔细看过没有任何问题,然后签上名字递了回去,说道:“非常好,没有任何问题,看来只有π的计算出了异常。”
“是啊,只有π有问题!”霍游弋略带几分感慨地说道:“可如果π的问题是真的,那么一切计算就都是问题了。”
翁凡沉默了片刻,说道:“结论明天就会有,现在无端揣测没有意义。”
“可如果明天没有结论呢?我是说如果核力算力的人明天没有查出任何问题,而欧洲方面也一样出现卡顿该怎么办?或者欧洲方面没有卡顿,但计算下去的结果π真的从头开始循环了,那又该怎么办?我们要提前做好准备。”霍游弋语气坚定地说道。
“准备?怎么准备?是要准备推翻整个数学体系还是要准备接受世界是一串预设代码?”翁凡攥紧的拳头里出了汗,但目光却没有退缩,“这种事不是我们一个科研组能改变的,这是动摇世界科学根基的大事,如果证实了,我们除了接受什么也做不了。”
“但我不想接受这种宿命论,毁灭还是重生,这是一个问题。”霍游弋的眼神里闪过一丝偏执的狂热。
“你想干什么?”翁凡心中不由得警惕起来。
“我要把所有和π有关的数学公式都验算一便,看看有没有问题。如果所有数学公式都没问题,那么π就不可能有问题。这个世界也不可能有问题。”霍游弋眼底一片血红,声音如野兽般低吼道。
看着霍游弋眼里的偏执和血丝,翁凡心头一震。这是崩溃的前兆,年轻人远没有他平时看起来的冷静。
翁凡起身走到霍游弋面前,将声音尽量放得柔和道:“你这样做逻辑上根本不成立。几何、物理公式依托π建立,若π本身出现闭环循环,所有衍生公式只会同步偏移,你拿一套由错误根基推导出来的体系,去验证根基本身,属于循环论证,没有任何参考价值。放松一下,别给自己太多压力,好好休息一下,我相信明天一定会有不一样的结果。”
送走霍游弋后,翁凡再次陷入沉思。明天真的会有不一样的结果吗?没人知道。
明天的结果仿佛是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没人知道它会不会落下来,以及什么时候落下来。
7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史建勋凑了过来,对着翁凡说道:“恭喜恭喜。”
这话说得翁凡一愣,没明史建勋的意思。
“别瞒我了,光学组方面都在准备庆功了,你爱人是光学组的副组长,这评级和奖金肯定跑不了,还不值得恭喜吗?”
翁凡这才明白史建勋说的是光学隐身衣的事。心中暗自佩服史建勋的心态好,自己和霍游弋都快崩溃了,他还有心情关心其他科研组的进展。
“有什么值的恭喜的,团队合作的结果,又不是她一个人的成就。”翁凡喝了口菜汤,语气很平淡。
“话不是这样说的,这可是军工项目。立项后蒋翰的职级肯定要往上跳一跳,听说年底还要升研究室主任。到时候组长的位置空了出来,不就是你家林妤彤的吗?她没跟你说吗?到时候你们打算怎么庆祝?”史建勋压低了声音问道。
庆祝?翁凡想起了林妤彤的谎言和蒋翰的越野车,心里一阵发堵。怕是只有他们俩个人的庆祝吧!
翁凡心里想着,但没有表现出来,语气尽量平淡地道:“我最近在为圆周率的事烦心呢,还没问过这事。”
“这事可不是烦心能解决的,宇宙底层常数的问题不是你我能改变的。这需要全世界科学家通力合作的。而且就算最后证明了这个世界是虚拟的,有造物主存在又能如何?生活还是要继续的,我们不是上帝,除了重新计算数学理论和公式外又能如何?”史建勋语气里有着明显的无奈和对命运的妥协,不得不说这也是一种通透和达观。
翁凡没说什么,抬头却看见蒋翰也在食堂用餐。这时史建勋也看到了蒋翰,不过他没有起身去打招呼,只是抬手对着蒋翰摆了摆以是招呼。蒋翰坐在角落里,也看见了两人。他也只是抬手挥了挥,表示打过招呼,并没有起身过来。
史建勋转过头来,压低声音道:“蒋翰这人也是讽刺,家庭情感失意,事业反而上了个台阶。”
“他昨晚不是加了一夜的班吗?怎么来的这么早?”翁凡奇怪地问。
“你不知道吗?他在办公室支了个行军床,自从离婚后就一直住在单位。”
“这怎么行?自们是保密单位,办公室怎么能长期住人?上面就不管吗?”
“他和赵露白离婚后,房子给了露白,自己的周转房还没申请下来,所以暂时过渡一下。上面知道他住不长,也就睁只眼闭只眼了。正好又赶上光学隐身衣立项量产,他就申请了长期夜班,别人也挑不出他的毛病来。”史建勋解释着。
翁凡愣了一会,想着林妤彤的谎言,蒋翰的黑色越野车,还有他们一起驱车去市里。心中的怒意不由的又加了几分,不过他没有表现出来,只是在心中暗暗咒骂。
掩人耳目罢了!真的把别人当瞎子了吗?
转而又想到史建勋刚才直接叫赵露白为露白,叫得如此亲密,难道是旧情复燃了吗?不过想想也正常,蒋翰和赵露白已经离婚了,目前大家都是单身。恋爱自由又不违法,再说史建勋为了赵露白这几年连个女性朋友都没交一个,也是够痴情的。
不过翁凡觉得这些事和自己并无关系,他开始想着自己的计划。如果现在终止还来的及,只需给林妤彤打一个电话,一切就都会改变,但他没有。
8
回到办公室后,翁凡借口疲倦要休息。嘱咐众人没有重要的事不要打扰自己,然后就将门反锁上。他算着时间差不多了,便拿出光学隐身衣换上,然后从窗子跳出去,顺着走廊外的废弃楼梯一路走到南门口。
南门外就是烂尾楼工地,工地停工后出于安全考虑,所里下令将南门封闭了,时间一久这条路也就废弃了。这条路平时根本没人,虽然有监控摄像头,但对穿着光学隐身衣的翁凡没什么用。
翁凡贴着围墙的阴影一直向前,从一处角门出了科研所。沿着河边的小路一直来到烂尾楼正门,便看见一辆安途300正撞在钢筋骨架堆上。由于车速太快,刹车又失了灵,整个车体已经撞得变了型。根突起的钢筋直插进驾驶员的胸腔,一切和翁凡之前的计算一模一样。
烂尾楼前的公路直通科研所,这个时间段平时只有光学组的人会路过。不过因为昨晚加班的原因,其他组员还没来。整条公路空空荡荡既看不见一辆车,也看不见一个人。
翁凡走到车窗旁向车内望去,便看见林妤彤那张因痛苦和绝望而扭曲变形的脸。林妤彤还活着,在看到翁凡的那一刻,原本绝望的脸上又升起希望的光。她颤动的张开嘴想要求救,但伤势过重的她一张嘴,鲜血便从口中涌了出来。
翁凡的脸上没有半点表情,他顺着插在林妤彤胸前的钢筋一直走到头。然后从地上拾起一块砖头,用力地砸向钢筋顶端,坚硬的钢筋瞬间洞穿她的胸部,将她死死地钉在车子的座椅上。
林妤彤死前眼神里满是痛苦、绝望和不可置信。她可能到死都没明白翁凡为什么要杀她,她那迷茫痛苦的眼神一直死死盯着翁凡身上的光学隐身衣,却到死也没说出一句话来。
翁凡从始至终都很平静,仿佛所有的事情都和他没有关系。他抬头看了看四周,和预想的一样,烂尾楼里没有一个人影。
天,阴沉着,风很温柔。
这是一场完美的谋杀。
不,不是谋杀,他只是清除了一段数据和代码而已。一场都是程序设计的,他只是按了程序完成指令罢了。
翁凡没在现场过多停留,他知道光学组的人随时会路过这里。还有蒋翰,如果长时间联系不到林妤彤,一定会出来寻找。
于是他顺着原路开返回,但在路过河边时突然看见一个人从河边站起来看向他这边。那是一个钓鱼佬,可能是坐的太久了,想起来看看风景,但翁凡确定他看见自己了。
翁凡心中一惊,背后一阵寒意升了上来。如果警方调查故事现场,问到这个钓鱼佬会怎样?钓鱼佬会说有人从事故现场路过吗?如果钓鱼佬说了但警方又没从监控视频里看见任何人,那会怎样?翁凡没敢再多想,只在心里祈祷警方只会按普通交通事故处理,不会询问钓鱼佬。
翁凡快步离开河道边,转个弯,来到科研所围墙外,这时一道阳光从天上照射下来,将他的身影投在地面。原来是天上的阴云偏在这时散了。
翁凡终于明白了,这件光学隐身衣只适合军方夜间潜伏和渗透使用。在白天躲不开人的肉眼,在阳光下地面的影子也会被监控拍到。河边的钓鱼佬和地面的影子仿佛是这个世界刻意撕开的一道破绽,为他的完美算计留下痕迹。
他不敢停留,只是用力拉拉帽檐,将脸孔遮住,沿着废弃楼梯回到科研所的楼上。脱下隐身衣放进背包内,又将所有出入的痕迹清理了一下,喝了杯凉茶稳定了一下心神,然后才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打开门走了出来。
9
走廊里很安静,一个人都没有。可当翁凡走进顶层的会商大厅时,一阵嘈杂声传了过来。所有人都聚在这里议论纷纷,似乎在讨论着什么大事情。众人见翁凡进来后,便停止了议论,一起向他看了过来。
史建勋走了过来问道:“你去哪了?我们找了你二十多分钟了。”
翁凡吃了一惊,问道:“出了什么事吗?找我做什么?”同时心里想到,如果大家找了自己二十多分钟,就算没有钓鱼佬和影子,自己不在场的证明也不成立了。日后警方调查起林妤彤的死因,也没有人能证明自己当时在哪里。
不过史建勋并没有纠结这些,直接说道:“欧洲方面出结果了,旧式超算没有卡顿,16个0加1415926535被直接算了过去。”
史建勋一边说着一边在大屏幕上调出欧洲方面的计算结果,16个0加1415926535果然没有半点卡顿,26位数字虽然诡异,但放在千万亿位的数值里就显得太过渺小了。
“怎么会这样?不是说明天才有结果吗?”翁凡惊讶地问道。
“是欧洲方面的值班人员收到了我们的邮件,觉得事关重大,于是向上汇报取消了休假,才提前出的结果,我们刚才正在讨论这件事。”史建勋解释着。
“不对……不该是这样……为什么?为什么中美日三方的新升级的超算会卡住?”翁凡的声音颤抖,目光里满是怀疑和不可置信。
“我们也在核对结果,不过欧洲方面计算错误的可能性几乎没有。刚才我们正在讨论卡顿的事,目前还没有结果。还有核心算力的人也到,他们和霍游弋去了主机房。”
听了史建勋的话,翁凡环视了下四周,果然没有看见霍游弋。于是问道:“核心算力的人不是说明天才来吗?”
“他们下了飞机没有休息,直接来到科研所,打算处理完咱们的问题再说。”史建勋解释着。
两人正说着话,门开了,霍游弋带着三个陌生人走了进来。
“好了,问题解决了,我们可以开机验算下。”霍游弋说着来到操作台前操作起来。
随着他的操作,大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字开始再次滚动起来。很快数字来到8个0,和之前一样两秒卡顿,一瞬间大厅内的气氛压抑到令人窒息。又是8个0,依旧是两秒卡顿,所有人不由得心脏都是一紧,仿佛一样停止了两秒。然后1415926535再次卡顿,就在所有人以为一切会和以往一样没有改变时,数字再次跳动起来。这次没有任何卡顿和异常,数字如同开了闸的泉水一般流畅自如。大厅内先是死一般的沉寂,然后便是雷鸣般的掌声和兴奋的呐喊,大家瞬间将这两天的压抑一起呐喊了出来。
翁凡惊呀地问核心算力的工程师:“这是怎么回事?”
带头的刘工说道:“这是因为新升级的超算有AI自检功能,当第一次8个0出现时,超算判断异常时进行了一次验算,所以停顿了两秒。第二次8个0出现时也是这样,可当1415926535出现时超算判断为宇宙级异常,于是停止计算开始全方位交叉核验。但因为需要计算的数值过于庞大再加上超算没有升级完,才出现了长时间卡顿。后期你们又人为进行重启检验,打乱了超算的演算节奏,才造成长时间卡顿。我刚才帮它做了个升级补丁,全部升级完就好了。”
“什么?难道困扰我们这么长时间的事结果却如此简单!”翁凡难以置信地问。
“没错,这就是真相。其实这个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如此,看上去不可思议的事情,真相可能简单得令人发指。”刘工苦笑着说道。
这时一名组员走过来报告道:“翁组,日本方面发来信息,他们的超算已经正常了,所有计算数值和欧洲发来的一样。”
翁凡看着日本方面的邮件还未说话,旁边的刘工说道:“日美方面的超算和我方是同步升级的,所有的理论基础和底层架构都一样,我们这边正常了他们自然也正常了,还有时差的原因,美国现在还是深夜,要今天后半夜到明天早上才出结果。”
刘工说完便告辞离开了,但翁凡心中却开始翻江倒海。
π没有异常,这个世界是真实。林妤彤不是数字代码,自己的恶不是程序设定的。所有的一切都是自己的无端猜忌和偏执造成的,可这个结论他是无法接受的。
大厅内的欢呼声如同潮水般涌来,压在众人心头的巨石终于被掀了起来,所有人都有如释重负之感。圆周率依旧是无限不循环的无理数,几何公理依然稳如泰山,只有翁凡世界崩塌了。
霍游弋走了过来,说道:“翁组,之前那篇关于天体几何规律与空间站数字建模的关系的论文我提交了,还是由你做第一署名人。”
翁凡呆了片刻才想起来霍游弋说的是什么事情,他没说什么,只是机械地点了点头。
这时只听见史建勋对着同事们说道:“这些日子大家都辛苦了,我宣布今天晚上提前下班。大家忙完了手里的工作,一起去聚餐吃火锅,放松一下,我请客。”
这下科研组的人都兴奋起来,齐声喊着:“史组威武,感谢史组!”然后才慢慢散去了,一时间会商大厅内就剩下他和翁凡两个人。
“翁组,不会怪我越俎代庖吧?毕竟这几天太压抑了,大家需要放松下。”史建勋向翁凡解释着。
“怎么会呢,”翁凡的脸上挤出一丝笑容来,说道:“大家确实该放松一下,请客不能你一个掏钱,算我一个。”
史建勋笑了笑,没有再争。见四下无人,悄悄地和翁凡说道:“你知道吗?赵露白答应我的求爱了,不出意外年底我们就可以领证结婚了。”
“是吗?那恭喜你了,终于达成所愿。”翁凡笑了笑回答道,他不觉得这件事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你知道蒋翰和赵露白为什么离婚吗?”史建勋将声音再次压低,神神密密地说道:“这个蒋翰其实有男性性功能障碍,结婚五年了赵露白还是处女呢,这事是露白亲口和我说的。我本该保密的,和你关系好才对你说的,你可不要传出去。”
史建勋的声音虽低,可听在翁凡的耳中却好似凭空起了一声惊雷。如果这事是真的,那么林妤彤和蒋翰就不可能有什么私情。也就是说林妤彤的死是自己冤枉了她,她眼神里的绝望又出现在翁凡面前,仿佛一把利剑刺入他的胸膛。
史建勋后来又说了什么翁凡都没听进去,他只知道史建勋很兴奋。这也正常,毕竟现代数理基础依旧坚如磐石。他又情场顺遂,抱得美人归,不免有了几分得意。走时还叮嘱翁凡忙完了早点去餐厅,别迟到了。
翁凡敷衍地送走史建勋后,整个大厅只剩下他一个人了。这时他的手机响了,打开一看是蒋翰的来电。
这本就是预料之中的,蒋翰一定是发现了林妤彤的车祸现场,并报了警。翁凡本来已经想好了几种应付他的话术,不过现在可能都用不上了。
“翁凡吗?不好了,你家林妤彤在烂尾楼工地出了车祸,情况很不好,你赶快来一下。”电话里蒋翰的声音异常焦急。
“怎么回事,情况严重吗?妤彤她……她还活着吗?”
“还活着,不过情况不乐观,医生说伤势太重了,手术成功的机率极低,你现在过来还能见她最后一面。另外警方也介入调查,可能有话要问你。”
“好的,我这就过去。”
翁凡一边答应着一边就想挂掉电话,可这时蒋翰的声音再次传来。
“有个事情,本不该提前告诉你的,不过林妤彤已经这样了,只能我来告诉你了。所里最新一批高级别职称评审下来了,她的资历、成果全部达标,再加上光学隐身衣的加分,破格可以上调一级研究员等级。不过目前只是私下对接、全程保密,过两天才会公示。再加上你们七周年结婚纪念日快到了,她想给你个惊喜。所以最近一周我们经常跑市里,在市中心订了江景酒店纪念晚宴,打算纪念日当天,把升职的喜讯、七年的心意,全部亲口告诉你。不过现在只能我来告诉你了。喂,喂……你在听吗?”听筒里蒋翰急切的声音传了过来,不过翁凡已经不想再听下去了。
没有背叛,没有出轨,只是一个善意的谎言,葬送了原本幸福的家庭。
翁凡避开了所有人,机械般走上天台。
尾声
头上的阴云彻底散去了,这个世界看上去是那样的美好,但翁凡的内心世界一片黑暗。
在他踏出天台的那一刻,感觉自己仿佛变成一只小鸟,在上升气流的托举下飞上了天。
但那只是他的错觉,事实是他的身躯重重地砸向了地面。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再次看到了梦里的巨眼。和梦里不同的是,这次巨眼是有了表情。
那是一种嘲讽和不屑的表情,仿佛在嗤笑着凡人的不自量力,居然妄想窥探世界的真相。
这一刻,翁凡突然有了一丝明悟,太多的巧合连在了一起。
从林妤彤的车祸开始,河边的钓鱼佬、阳光下的影子、提前到来的欧洲超算结果,还有蒋翰的电话。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在操控着一切。
是造物主吗?他在做什么?是用π来谋杀所有妄图窥探世界真相的人吗?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