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生是一份伟大的职业，他们可以见证产科中新生儿的面容，也能目睹重症医学科中病患的离世。当他们走过一间间病房，看过一张张脸时，这些面孔串联起来就是人生的缩影。
今天要说的，是一张16岁花季少女的脸，鹅蛋大小，皮肤白皙。双眼皮大眼睛，即使戴着一副圆框眼镜，依旧能看到一汪清水明亮见底。
“医生，43床来了个小姑娘，帮忙抬病人。”护士朝着医生办公室求助。
“小姑娘，啥情况啊，不能走了吗？”住院医生心里咯噔一下，难道教授又收了个疑难杂症？
在手术间歇，我看完住院医生发来资料，感叹道，“16岁，女孩，肝癌，全身多处转移，胸椎转移压迫脊髓导致全瘫了。”真是不敢相信这么年轻的女孩，病情又重又急。
教授点点头，斩钉截铁地说，”我们安排明天手术吧，截瘫还有一线恢复的希望！”
如果将病人手术期间比作足球比赛的话，教授就如同前锋，负责进攻进球；住院医生则扮演后卫，守护防线。而我则应该是中场球员，控制着比赛节奏，更直白地说，我是“清道夫”，需要参与防守化解风险，并组织进攻为教授传球。
小姑娘的这场比赛将极其艰难。如果进攻不顺利，我们很可能整条后防线都会被撕裂开来，无法收拾残局。
首先，肝癌作为原发灶，病情进展迅速，恶性程度极高，且出血情况较为严重。据文献报道，进行肝癌脊柱转移手术平均失血量高达2000毫升，相当于人体血容量的一半，手术中死亡率近3%。因此，我们必须得依靠家属的血液互助献血，确保有足够的血库供应；
其次，肿瘤对脊髓造成了不可逆转的损害，即使手术顺利进行，也很有可能留下瘫痪的后遗症。我们需要与家属充分沟通，确保他们明白手术的风险。
最后，肝癌的全身转移意味着这位小姑娘正处于晚期阶段。尽管她目前状态尚可，但已经每况愈下。是感性胜出，救人一命期待奇迹发生？还是理性为主，尊重客观规律等待死亡？她，毕竟才16岁啊！
下午与家属进行谈话，我向他们详细介绍了手术的风险和可能的后果，并提供了大手术报告。同时，我们将谈话过程进行了录音录像。
孩子的妈妈表达了她的观点：
她才16岁，太年轻了，无法放弃。
她相信其他孩子得了其他肿瘤有治愈的，她的孩子也一定会康复。
她愿意承担任何风险，并坚决要求进行手术治疗。
她还表示愿意自己去献血，甚至找其他人一起献血，即便后期需要补充血液。
毫无疑问，毫无犹豫，她毫不迟疑地签下了手术同意书，仿佛白纸黑字只是纸老虎，吓人用的。
谈到献血时，我并没有看到孩子的爸爸，只有孩子的妈妈和舅妈。孩子妈妈说，孩子爸还在跑长途火车挣钱。
整个下午都在忙碌。孩子妈妈发来消息，因为经期无法献血，而舅妈则由于贫血不合格，献血尝试也失败了。好在血库告知我们关于特殊情况的登记，可以先行登记，待补充血液后再使用。
凌晨四点，我醒来时看到血库的通知，血液储备不足，无法保证手术过程中的用血需求。我知道，一旦手术刀划过皮肤，就只能勇敢地继续进行。外科医生最忌讳的就是在血肉激战之时得知血库供应不足。这样的情况下，我们将进退两难，无法结束手术，也无法中途退出舞台。同时，家属对手术结果抱有极高期望，医患双方都无法接受这样的局面。那么，我们是继续手术呢，还是中止手术呢？
辗转反侧，思虑良久，我给孩子的妈妈发送了血库通知的截图。
果然，她一直没有睡，很快回复，说即使没有足够的血液供应，她仍然决心进行手术！
夜晚的寂静，是好多人失眠的声音。
我想起了曾经宣誓了希波克拉底誓言，尽管法律赋予了我们切除人体器官的权力，但绝对不能去伤害他人。
早上在查房时，教授考虑暂停手术，也动用了私人关系，试图为患者筹集血液。然而，小姑娘所需的不仅仅是400毫升，而是2000毫升，甚至更多。
面对这样的情况，我们决定先延期手术。
经过一天的深思熟虑，我对于小姑娘手术的意义进行了深入思考。我还翻阅了相关文献，查看了预期生存期和最新发布的脊柱转移肿瘤评分进展。从循证医学的角度来看，小姑娘的预期生存期可能不超过两个月，而手术所带来的损伤可能超过非手术治疗。文献也建议提供临终关怀。虽然临终关怀在国内的普及率还不是很高，但是我决定再次与孩子的妈妈进行交谈。
我直截了当地说，你们的期望值太高了，我们的医学无法做到完美。相反，根据文献报道，小姑娘的生存期可能只有两个月。无论是否进行手术，结果都是一样的，甚至手术可能带来更多痛苦。尽管她只有16岁，还是个孩子，但我们的心情是一样的。我们也希望她能康复，但我们也要学会接受现实。
如果只剩下两个月的时间，您希望如何度过？您的女儿希望如何度过？
我相信，您也不希望您的孩子全身插满管子，痛苦地离开人世。
所以，不如从现在开始，我们重新思考人生的意义，思考我们从哪里来，又将走向何方，还有哪些遗憾。
与其瞒着女儿的病情，不如慢慢接受现实。
我相信，您的女儿一定有很多话想和您说，但还没有好好说完。
我相信，她还有很多地方想去，很多美食想品尝，可以开车带她去北京、重庆、杭州看看。
让我们学会好好地告别，对我们心爱的人和爱我们的人。
让我们学会好好地告别，对学校、对教室、对小区，对卧室。
让我们学会好好地告别，留下最美好的回忆。
高中念书的时候，语文老师说，我们缺乏死亡教育，如何面对死，就是对生的态度。我们可以选择向死而生，我们才不害怕死亡。活着，就珍惜生命，去感受雨露清风，去拥抱亲人朋友。生命不在于长短，而在于留下的美好。
两天过去了，小姑娘出现了全身骨性疼痛的症状，癌症进一步恶化。
我给了他们镇痛方案。一个外科医生，学会适时选择停止手术，也是成熟的表现。
孩子妈妈说，出院回家，立春了就会好起来的。
窗外腊梅飘香，小姑娘是不幸的，但她还有时间。我们会记住这张青春的脸，眼神清澈美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