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好，欢迎来到非凡精读馆，我是魏知超。今天继续为大家解读心理学家戴维·迈尔斯的经典著作——《社会心理学》。
上一讲，我们沿着“人有强烈的归属渴望”这条线索，探讨了社会心理学领域的一些重要概念、原理。今天这一讲，我们把目光聚焦在理解社会心理学的另一个线索，那就是“亲善与对抗并存”，人际关系中既有亲密、友爱、互助这些相互亲善的一面，也有互不理解、伤害、冲突这些相互对抗的一面。这矛盾的两面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人际互动的基本图景。
跟上一讲一样，这一次，我同样是依次回答五个问题，用它们来展现“亲善与对抗并存”的这幅图景，同时也通过它们串联起社会心理学中的一些重要知识。
前两个问题我们聚焦在人际关系中亲善友爱的这一面：
1.我们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这个问题聊爱情。
2.帮助他人到底是图什么？
这个问题聊利他行为。
后面三个问题我们聚焦在冲突对抗的这一面：
3.人与人之间的差别是由什么决定的？
这个问题谈的是引发人际对抗的第一大因素：基因、文化造成的个体差异。
4.社会困境如何引发冲突？
以囚徒困境、公地悲剧为代表的社会困境是引发人际对抗的第二大因素。
5.偏见是怎么样形成的？
由某些心理倾向导致的偏见是引发人际对抗的第三大因素。
接下来，我们就进入第一个问题。
一、我们会被什么样的人吸引？
爱情关系是社会心理学里一个重要的研究课题，当然也是一个内涵非常丰富的问题——爱情是怎么萌发的，如何维持，因何破裂，在相识、相处的过程里，情感会发生什么变化，等等，涉及的问题非常多。
我们这里把目光聚焦在爱情的萌发阶段，看看爱情里到底有哪些被科学“认证”过的“吸引力法则”。这个话题不光本身很有意思，而且我们也能从中观察到很多超出恋爱这件事本身的人际互动规律。
那到底什么样的人最有吸引力呢？尽管来自不同文化、社会、时代的人可能都有各自的喜好，但还是有那么几条吸引力法则可以说是放诸四海皆准的。
1.1 曝光效应
第一条放诸四海皆准的吸引力法则是，离得越近的人越容易相互吸引，我们可以把它叫作“相近相吸”原则。这听起来像是废话，距离近，相遇的机会多，在一起的机会当然多嘛。但这条法则里其实包含了一个非常重要的心理学效应——曝光效应。
曝光效应的意思是，一个事物如果频繁地在你面前曝光，那么随着它变得熟悉，你就会越来越喜欢它。换句话说，熟悉会催生好感。不信你可以做个简单的小实验：去拍一张跟朋友、家人的合照。照片里的朋友是不是看起来挺上相？而是不是觉得自己的脸拍得不好看，比真人丑多了？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这当然有“自我服务偏差”的因素——我们总觉得自己本该更好看嘛。但更主要的原因是，你对照片上的自己不够熟悉。
我们熟悉的是镜子里的自己，而照片里的形象跟镜子里正好是左右颠倒的。这个颠倒的形象，是因为陌生所以才显得有点别扭。而熟悉的样子才会更讨人喜欢，这就是曝光效应的作用。
从进化的角度来看，熟悉之所以催生好感，是因为这有助于我们远古的祖先把安全和危险的事物区分开。熟悉的事物往往是安全的，而不熟悉往往意味着危险。这其实是一种有适应功能的心理保护机制。
曝光效应非常普遍。不管是音乐、文字还是图案，如果它反复出现在我们面前曝光，那我们对它的评价就会变得更好。广告行业就大量利用了曝光效应。很多广告追求的都是“量大出奇迹”，观感不好，哪怕很闹心其实都无所谓，尽可能让你更频繁地看见才是最重要的。
而一个人的吸引力大小同样也受曝光效应支配。在一个研究里，科学家给参与实验的人反复看一张女性的面孔，结果随着观看的次数增多，受试者脸上的笑容会变得越来越灿烂。这说明，熟悉的面孔诱发了愉快的感受。
离得近的人更容易变得熟悉，而由于曝光效应的存在，他们之间也更容易相互萌生好感——这才是“相近相吸”这条吸引力法则里关键的内在机理。
所以“相近相吸”原则不是让你搬到心上人附近做一个安静的美男子就好了。你得经常曝光，反复在对方心里留下印象，增加她对你的熟悉感才行。
这就是第一条吸引力法则——相近相吸。
1.2平均效应
第二条放诸四海皆准的吸引力法则，是外表好看的人更有吸引力，可以叫作“颜值即正义”法则。但这个说法其实有点同义反复——什么是外表好看？有吸引力的不就是好看吗！所以我们真正要问的，其实是“什么样的外表特征会让我们觉得有吸引力”？
尽管人们对外表的审美也是萝卜青菜各有所爱的，但心理学家还是发现了一些普遍的规律。比如说，很多男性会觉得年轻的女性，尤其腰部尺寸比臀部窄30%的女性非常有吸引力；比如，排卵期的女性会觉得面孔高度男性化、声音有磁性的男性很有吸引力。而刚才说的这些特征，其实都是生育潜力的信号。我们对异性的审美，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在潜意识中对对方生育潜力的评估。这部分研究，是进化心理学家的强项，如果以后有机会讲进化心理学再详细展开。
关于外表审美，还有一个普遍的规律是，“平均脸”非常有吸引力。
在一个实验里，心理学家找来很多面孔照片，然后用软件把这些面孔合成到一起，做出了一张“平均脸”。结果，这张平均脸在吸引力比拼里几乎完胜所有真实的面孔。
为什么平均出来的面孔那么有吸引力呢？可能有两个原因，第一，平均化的面孔消除了真实面孔里那些不规则的地方。一张真实的面孔上往往有一些拉低颜值的失分项，但这些失分项都在平均脸上被平均掉了。第二个原因是，平均脸非常对称，而左右脸对称是一个人健康的重要标志，人们都会很本能地喜欢对称脸。
“平均脸显得有吸引力”这个规律也许可以解释现在男团、女团这种偶像团体的红火。不知道你有没有过这种感受？一群女生、男生着装统一，整齐划一地出现的时候，他们每一个人的颜值好像都比独自一个人的时候看起来要更养眼。这种现象的确是存在的，美国人把它叫作“啦啦队效应”，说的是啦啦队员单独看颜值其实一般般，但一群啦啦队员一起出现时，每个人的颜值就突然都提高了。
加州大学圣地亚哥分校的心理学家德鲁·沃克认为，啦啦队效应这种现象其实就是“平均脸显得有吸引力”这个规律在作怪。这是因为当一大堆相似的物体同时出现时，大脑会自动把它们视为一个“整体”来处理。所以，看见一群小姐姐一起出现的时候，我们的大脑会自动地把她们的脸整合起来，这样就在头脑中形成了一张“平均脸”。于是，女团小姐姐、男团小哥哥们的颜值就在无形中被拉高了。
1.3相似优于互补
最后一条四海皆准的吸引力法则是相似的人更容易相互吸引，可以叫作“相似相吸”法则。
我们更容易喜欢上与自己互补的人还是相似的人？这是在恋爱关系里经常被讨论的问题。有不少人觉得，情侣之间就应该互补。比如有人会说：我是水瓶座的，坚决果断，他是天秤座的，优柔寡断，所以我俩在一起，我发号施令，他照办，这不是很和谐吗？
虽然现实中一定有这种情侣——性格互补并且生活得非常幸福，但科学研究的结果却一边倒地支持另一种，那就是越是相似的人越容易相互吸引。
在几乎所有文化里，态度、性格、价值观越接近的人越容易成为伴侣，而且他们的相似度还可以预测他们对婚姻的满意度。甚至连习惯早睡早起和习惯晚睡晚起的人都更容易被跟自己作息习惯一致的人吸引。“相似相吸”这个法则，其实也是大多数婚恋、约会网站的核心算法，它们大致上就是根据两个用户的相似度来推荐约会对象的。
“相似相吸”这条法则的优先级，甚至超过了刚才说的“颜值即正义”那条法则。研究者发现，如果只是单纯去问，一个颜值更高的异性和颜值低一点的异性相比，你更喜欢哪个？大部分人的确会选择颜值更高的。但在真的付诸实际的时候，大部分人其实更愿意选择那些大体上与自己的外表吸引力匹配的对象。
所以，从外表到内在，我们在谈情说爱的时候，其实都倾向于找跟自己相似的，简直就像是照着镜子找另一半。上一讲说过，我们之所以从众，是因为表现得跟群体一致更容易被接纳。“我和你是一样的”，表现出这一点，看来不但让人更容易融入群体，也更容易让人相亲相爱。
“相近相吸”“颜值即正义”以及“相似相吸”，这就是三条放诸四海皆准的、具有普遍性的吸引力法则。各位单身的朋友可以充分利用它们来提升自己的吸引力，并且，其中一些法则对已经在一起的情侣们也会有帮助。比如通过培养共同的爱好来增加相似性，也是有助于爱情保鲜的强力手段。另外我们也看到，吸引力法则中也体现出很多社会互动中共通的规律。如何利用熟悉度增进好感，如何应对社会比较，是在恋爱关系以外的生活里也都要认真思考的问题。
那么说完了相亲相爱，我们接下来就进入到第二个问题。
二、帮助他人图什么？
人性究竟是善是恶？这是一个亘古不变的哲学问题。从一方面看，人似乎天生自私，总是把自我利益放在首位。上一讲我们说的社会互动的核心推动力——渴望归属，其实也是一种很自私的动机，它的根本目的是依靠他人保障自己的生存繁衍。但另一方面，古往今来，各种无私助人的利他善举又不胜枚举。在泰坦尼克号沉没时，有人为了让更多妇女儿童上救生艇，宁愿自己被冰冷的海水吞没。在纳粹大屠杀期间，有许多普通人冒着生命危险，保护犹太难民。在各种自然灾害、恐怖袭击里，也总有一些平凡英雄挺身而出，舍生忘死地去营救他人……
那怎么解释人有利他行为呢？《社会心理学》这本书里给我们梳理了四种解释，我觉得都很有启发。
2.1同理心理论
第一种解释助人行为的理论你很可能并不陌生，那就是“同理心理论”。这个理论认为，人之所以会助人，根本原因在于我们有同理心这种情感。当我们看到他人遭遇不幸时，内心会油然而生一种怜悯和共情，这种感同身受的痛苦会驱使我们去减轻对方的痛苦。比如，你在路边听到一声凄厉的惨叫，发现一个人遇到歹徒，你挺身而出援救他，并不是因为你想从中捞取什么好处，而是因为你感受到了他的痛苦。
从根本上来说，出于同理心的助人行为是一种变相的“自助”，因为助人其实是要缓解自己的痛苦。但我觉得这完全无可厚非，我们的所有行为本质上都是趋乐避苦的。没有必要在这一点上苛责善行是不是绝对无私。
2.2 社会交换理论
这第二种解释助人行为的理论，叫“社会交换理论”。这个理论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互动，本质上就是一种资源交换的过程，我们通过付出某些东西来换取自己需要的东西。助人行为也是这样，是要图回报的。
那助人行为的回报是什么呢？
一方面是来自外部的奖赏，包括物质利益，也包括社会的认可，声誉和地位的提升。比如在工作中帮助他人，可能会得到领导的赏识和升职加薪的机会；商人慷慨捐款能提高他的企业形象。有一项研究发现，参与社区公益和志愿辅导的年轻人，不仅获得了更高的社会赞誉，而且增进了社交能力，他们的生活也因此变得更加美好。可见很多时候，助人是有实际好处的。
还有一些奖赏，是来自内部的，哪怕没有外部奖励，助人也会让我们自己觉得开心、愉快，这本身就是一种回报。威斯康星大学的一项研究发现，绝大多数献血者都承认，献血能带来自我满足。有一张红十字会的海报就非常直白地写道：“献血！只会让你感觉良好。”可见献血活动的组织者也明白，很多献血者追求的并不是物质回报。
再比如，在一个研究中，工作人员给受试者发了一笔现金，要求他们当天把钱花光。一部分人被要求把钱全部用于自己，另一部分人被要求把钱用于帮助他人。结果发现，把钱用于帮助别人的那组人，在活动结束时是更快乐的。
除了带来正面情绪，助人行为还能冲淡某些负面情绪。心理学家曾做过这样一个实验：他们先诱导一些大学生说谎，然后再给说谎者一个无偿帮助别人的机会。结果，说了谎的学生平均愿意付出的无偿帮助时间是那些诚实学生的30多倍。可见，助人行为也可以用来弥补内疚，挽回形象。这也是一种情感回报。
总之，社会交换理论揭示出的，是人性中很现实和理性的那一面，我们助人有时候就是出于获得回报的期望。同样，我觉得这无可厚非。
2.3 社会规范理论
当然，也有心理学家提出，人们帮助别人，并不都是在计算个人得失的，很多时候，我们是出于一种更加微妙的内在动力——社会规范的驱使。
这就是对助人行为的第三种主流解释——社会规范理论的主张。社会规范，就是那些大家公认的行为准则和价值标准。比如，我们应该帮助有困难的邻居，应该照顾老人，等等。
主要有两种规范在推动人们的利他行为——互惠规范和社会责任规范。
互惠规范就是以德报德。这其实是最古老的道德律令，各种文化里都有类似“有恩报恩、有仇报仇”的道德要求。生活中人情往来之所以频繁，很大程度上就是因为互惠规范在起作用。有恩不报，会带来违反规范的心理压力。比如有研究发现，如果接受了别人太多帮助而无力回报，人们会感到自尊受损。人是很怕亏欠别人的。
但如果社会交往仅仅靠互惠规范，那么“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种事就不会发生了。在互惠规范之外，还有一种价值观念在感召人心，那就是“社会责任规范”。社会责任规范要求人们去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而不问能否得到回报。我们看见一位拄着拐杖的残障人士掉了东西，过去帮他捡起来，并不是期待平等互惠，而是社会责任规范要求我们帮助弱势群体。
这就是社会规范理论的解释。
2.4适应性理论
最后是第四种解释助人行为的理论，这不算是一个统一的理论，而是进化心理学对于助人行为的一系列解释。
进化心理学家把利他行为看作是自然选择的结果，是人类在长期进化中形成的一种适应机制。比如，父母之所以愿意为儿女奉献一切，兄弟姐妹之间之所以频繁地互帮互助，有时甚至不惜牺牲自己，是因为人们可以通过帮助亲属，而让自己的基因得以留存和传播，这就是亲缘利他。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人们帮助亲戚的意愿要高于帮助陌生人。包括我们的儒家文化，其实也是以亲缘利他为基础来强调“仁爱”的，“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你看，博爱是从亲缘之爱中延伸出来的。
除了亲缘利他，进化心理学家认为前面说过的那种互惠利他其实也有进化方面的收益。在人类漫长的群体生活中，那些懂得与他人互帮互助的个体，更容易得到回报，从而拥有更大的生存优势，久而久之这种互助的品质就成为一种稳定的遗传倾向。
除了亲缘选择和互惠利他，还有科学家还提出了“群体选择”的观点来解释人类的利他倾向。群体选择是说，自然选择不仅发生在个体层面，也发生在群体的层面。那些能够提高整个群体适应性的特征，在群体间的竞争中会被选择并流传下来。利他有可能就是这样一种有利于一个群体脱颖而出的心理特质。在漫长的进化史中，那些成员之间能够无私合作、相互照顾的部落，在与其他部落的斗争中更容易取得胜利，从而传播自己的基因。利他心理可能是在这种压力下被选择出来的。
总之，从进化的视角来看，利他行为在人类历史上具有重要的适应性价值，它能增强个体与他们的亲属、互惠的伙伴乃至整个群体的生存繁衍能力，所以它才受到了自然选择的青睐。
我觉得，前面的同理心理论、社会交换理论、社会规范理论其实都可以在“进化”这个层面上得到某种统一。人之所以有同理心、之所以助人会引发积极情绪、冲淡消极情绪，难道不正是因为助人是一种有利于生存繁衍的机制吗？而“有恩报恩”“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这类社会规范之所以被我们的祖先建立并且传承下来，背后很可能也有群体选择的逻辑，因为这些道德戒律很可能增强了所在文化的整体适应力。
归根结底，我们之所以助人为乐，是因为我们人类就是一个不相互帮助就很难活下去的物种啊。
好，这些就是围绕“帮助他人图什么？”这个问题展开的一些思考。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
三、个体差异如何阻碍相互理解？
从这里开始，我们要来谈谈人际关系里偏向黑暗的那一面了。虽然人经常有很强烈的动机希望他人“不要把我当外人”。但与此同时，人与人之间是很难做到亲密无间、水乳交融的。因为有很多因素阻碍了人与人之间正确地相互理解、相互包容，这导致了很多个人之间、群体之间的对抗和冲突。
《社会心理学》这本书里列举了很多诱发人际冲突的因素，我认为最重要的是这三大因素：基因、文化等因素造成的个体差异，以“囚徒困境”“公地悲剧”为代表的社会困境，以及某些心理倾向导致的偏见。
这里我们先说一说人与人之间的差异是怎么阻碍我们相互理解的。
这个问题，我打算围绕着一个可能是日常生活里最显眼、最受人关注的个体差异来说，那就是男性、女性之间的性别差异。
男女之间的确在心理、行为上存在很多方面的不同。比如，男女处理压力的方式有微妙的差别，女性面对压力时倾向于向家人和朋友寻求支持，但男性倾向于选择独自面对。男女在职场上也有不同的表现，男性往往更看重工作中的晋升机会和权力，而女性更看重工作中的人际关系、帮助人的机会。男女的领导风格也不同，男性领导通常更专断，而女性领导通常更民主。
总体看来，在处理社会关系方面，似乎女性更注重关系的和谐和相互支持，而男性更注重自己在社会关系中的权力和地位。
一个重要问题是，这些差异是由基因决定的，还是由出生后的文化环境决定的呢？
答案是，这两个因素都在发挥作用。比如，平均来说，男性体内的睾酮含量天生比女性多，这主要是由基因决定的。而睾酮水平会影响很多行为，比如当一个人的地位受到威胁时，睾酮含量高的人会变得更有攻击性。
而另一面，我们都知道，文化也会深刻地塑造一个人的喜好、观念和生活习惯：甜粽党、咸粽党每年端午都要掐一回，一二线大城市与县城乡村的价值观冲突每年春节都登上热搜……文化当然也极大地塑造了性别角色。比如今天不论在中国还是西方，大家总体上都还是觉得女性应该更多照顾家庭，男性更多地赚钱养家。但这种差别恐怕很大程度上是由社会文化规范而不是基因造成的。
更微妙的情况是，基因与环境会发生交互作用。比如男性在睾酮的刺激下普遍肌肉更发达、身高更高，于是社会文化就会对男孩子表现出所谓的“男子气概”有更多的期待，从而把基因的差别通过文化给放大了。
但不管是由基因还是文化所塑造，男女之间的心理差异多多少少客观存在，这当然会带来两性之间相互理解的障碍。比如说，女性可能会把男性自己独自硬抗压力的表现误读成对方对自己不够坦诚——你如果真的在意我，就不能瞒着我一个人面对啊。再比如说，在两性交往的时候，男性经常会把女性的礼貌、友善当做性暗示，这也会造成误会，引发冲突。
但是话说回来，尽管男女在很多方面存在差异，但在很多重要的心理特征上，比如创造力、智力、自尊水平等，男女其实并没有统计层面的差别。两性之间的相同其实远远多于不同。况且，当我们跟一个具体的异性来往的时候，他本身的特质可能远远比宏观上的性别差异重要。有些男性非常恭敬温和，有些女性非常自信专断。总体的性别差异并不总是那么重要，你眼前那个人具体是怎样的，才重要。
而且，差异并不必然带来对立。恰恰相反，认识到差异的客观存在，理解差异背后的原因，本身就是消除隔阂的第一步。更重要的是，我们要认识到，人与人之间的相同其实远远多于不同。比如前面讲过的对归属、亲密关系的渴望，助人的本能，这些都是共通的人性。人与人之间的理解，应该建立在存异、求同之上。
这些就是我们围绕“个体差异如何阻碍相互理解？”这个问题展开的思考。接下来，我们进入下一个问题。
四、社会困境如何引发冲突？
除了基因、文化造成的个体差异，引发人际对抗的另一大因素，是客观存在的社会困境。所谓社会困境，指的是个体或一个小群体在追求自己眼前的利益最大化的时候，却导致了整个社会的整体利益受损，也就是一种微观决策与宏观福祉难以两全的情况。
最有代表性的社会困境，是“囚徒困境”和“公地悲剧”。
4.1 囚徒困境
先说囚徒困境。囚徒困境的经典案例是这样的：两个共同作案的嫌疑犯被警察抓获。警察没有足够的证据指控他们的罪行，于是分开审讯他们，并且向他们各自保证，只要供出同伙，他自己就会因为戴罪立功而被大幅减轻处罚。这时每个嫌疑犯都面临两种选择：要么供出同伙，要么保持沉默。从两个人的整体利益出发，最佳选择是两人共同保持沉默，这样他们都会因为缺乏证据而被轻判。可问题是，他们不能互相交流，不知道对方会怎么选。所以每个人单独思考的结果都是，不管同伙怎么做，供出对方对我而言都是最优选择，因为只要对方当了“老实人”，自己供出来就占了大便宜。可最终结果往往是，两人以为都选择了以为对自己最有利的做法，都供出对方，让警察掌握了大量证据，使得双方都得到重判。
这个道理放到许多社会情境中都适用。比如在公司里，两个部门本来应该通力合作，可是由于利益矛盾，双方谁都不愿意吃亏，谁都想把对方拖下水。结果常常是内耗严重，公司的整体利益受损。现在社会上被大家抱怨的“内卷”，本质上也是囚徒困境，比如教育内卷，如果所有家长都不额外给孩子增加课业负担，那么所有孩子仍然是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竞争，但只要有家长偷跑，就占了大便宜，最后只能逼迫所有家长一起卷。于是局面就变得非常诡异：所有人都铆足了力气相互较劲，实际上却无人受益。
4.2 公地悲剧
除了囚徒困境，公地悲剧也很典型。“公地”最早是指古代英格兰乡村中心的公共草地。当每个牧民都有节制地只放牧少量牲畜时，公地就可以实现可持续利用，所有人都长期受益。可是每个人心里都在盘算：如果我多放几头牛羊，眼下就能赚更多，而且对草地的影响也微不足道。可当所有人都这么想，都去超额放牧，结果必然是草地被耗尽，最后大家都无利可图。在个体看来，公地是个不占白不占的大便宜，占便宜才是理性选择。但个人的理性行为却导致了集体的非理性结果。在现代社会，公地悲剧也层出不穷，比如森林砍伐、环境污染、过度捕捞等等，都有公地悲剧的影子。
这囚徒困境和公地悲剧的悲哀之处在于，大家其实都意识到了这种困境，却还是身陷其中不能自拔。那么要怎样解开这种死结呢？
有这样三种思路供大家参考。
4.3 社会困境的解决思路
第一，改变激励机制。囚徒困境和公地悲剧的症结在哪里？在于从眼前来看，出卖同伙和占公地便宜是划算的选择。那么解决问题的思路就是，改变对不同行为的激励，让各种选择的性价比发生变化，让占便宜变得不再划算。举个不恰当的例子，假如在嫌疑犯受审那个场景里，两个嫌疑犯是黑帮成员，而他们那个黑帮有个帮规——出卖同伴者死，谁敢出卖同伴，出来后就要被执行家法。如果有这么一条帮规，那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呢？我想八成就是两个嫌疑犯都会选择沉默，不出卖对方。于是囚徒困境就被化解了。
而在真实的社会情境中，对应的情况就是用法规和政策来约束人们的行为。当然，法律和法规的实施，成本往往非常大，这也是摆在政策制定者面前的现实问题。
而在法规和政策之外，适当的道德规范也可以起到缓解囚徒困境的作用。你可能也在新闻上看到，有一些备受批评的企业迫于压力，开始改善工作环境。如果说法规政策是一种自上而下的手段，是顶层出手来施加干预，那么我们这些个体至少应该在道德规范的层面上发声，这是一种自下而上的力量。
缓解社会困境的第二个思路，是加强沟通。
书里提到这样一个研究：一个实验里，7个人一组，每人先得到6块钱。成员可以选择把钱捐出去，捐出去就翻倍平分给其他人。如果所有人都捐，每个人最后都能拿到12块。但如果只有你一个人捐，其他人都不捐，你就血本无归。相反，如果只有你一个人不捐，你反而能拿到18块，占大便宜。这是一个典型的囚徒困境。
实验的结果是，如果不事先沟通，结果是捐钱的只有30%的人。但如果给大家一个沟通的机会，先讨论一下利弊，最后选择捐款的人竟然就猛增到80%。
这个结果说明，如果事先有过沟通和交流，人们之间的信任感就会增强，这样一来，在囚徒困境中选择当“老实人”的人的比例也就大大提高了。
我想，之所以事前的沟通交流如此有效，是因为沟通和交流把陌生人变成了熟人。人类祖先很长时间生活在以狩猎采集为主要谋生手段的小部落里，这样的小部落人数最多只有100多人，彼此之间都是熟人。人类的心智对于熟人与对陌生人的信任感是完全不同的。背叛熟人，会让我们陷入巨大的道德压力中。囚徒困境、公地悲剧似乎可以被这种道德压力逆转。
那么，缓解社会困境的第三个思路也就呼之欲出了，那就是，小即美——缩小群体的规模，困境就会缓解。群体越小，群体内的人就越容易相互熟悉，这时，他们就更容易彼此信任，也更容易做出老老实实的、不损人利己的决策。
这些就是我们围绕“社会困境如何引发冲突？”这个问题展开的思考。接下来，我们进入最后一个问题。
五、偏见是怎么样形成的？
除了个体差异和社会困境，引发人际对抗的另外一大因素，是我们内心存在的一些心理倾向。
《社会心理学》这本书里提到的心理倾向中，我认为最关键的两种，分别是“认知吝啬鬼”和“内群体偏好”。而这两个因素，都与偏见的形成密切相关。
5.1 认知吝啬鬼
“认知吝啬鬼”是说我们在认识这个世界的时候，有一个默认的习惯，那就是怎么省力怎么来，我们不太喜欢花费脑力去做深度思考。比如说，很多人觉得坐飞机比开汽车危险。之所以有这种印象，是因为回忆起飞机失事比回忆汽车事故更容易，而人们喜欢用这种更容易获得的信息来推理，而不是去认真对比数据，因为那太费力了，这就是“认识吝啬鬼”在搞鬼。
再比如说，支持和反对我们观念的证据出现时，我们经常会自动忽略反对我们的证据，接受符合我们原本观念的信息，这种现象叫“确认偏误”。之所以会有这种偏误，是因为确认和加强一下自己已经知道的东西，是很省力的，但要推翻原来相信的，重新建立起新观念，很吃力，这也是“认知吝啬鬼”的体现。
而我们之所以是认知吝啬鬼，是因为大脑是耗能专业户，充分的思考和推理非常耗费能量，因此对于经常缺粮少食的人类祖先来说，当个认知吝啬鬼是有进化优势的。
“认知吝啬鬼”这种倾向，当然也会影响到人际交往。比如说，如果你一开始就相信一个马上要见到的人很聪明，那么接下来，这个人聪明伶俐的举动会被你记住，而犯傻的那些表现就被你无意中忽略了。但事实是，这人也许根本就没那么优秀，而不过是你懒得反驳自己最初的判断而已。这也是“第一印象”那么重要的原因之一。
而“认知吝啬鬼”在人际交往中最经典的体现，大概就是刻板印象了。刻板印象，就是给一群人贴一个统一的标签，而不管这群人里的每个人其实都有各自的特点。刻板印象无处不在，比如种族刻板印象（认定黑人都没教养，都很暴力），性别刻板印象（认定女人都比男人更软弱），地域刻板印象（认定北方人都粗犷，南方人都小气）等。
刻板印象的优势是大大简化了认知过程——只要把出现在眼前的这个陌生人归入某一个人群，我们就可以把以前就已经形成的对这个群体的笼统看法套用在这个人身上，以此确定与他打交道的策略。
但简化的必然后果就是个体的独特性被忽视。很多人会因为被贴上某个标签而被不公平对待。比如求职面试中的性别歧视，很多用人单位在面试女性时，会不自觉地认为她们可能不如男性上进、吃苦耐劳。在科技、金融等传统的、男性占主导的行业，这种性别刻板印象造成的偏见可能尤其明显。很多能力出众的女性，就是因为性别标签而失去了本该属于她们的机会。
5.2 内群体偏好
我们再来看除了“认知吝啬鬼”之外另一种阻碍人们相互理解的心理倾向——“内群体偏好”，这说的是人们有一种很明显的偏向，默认自己所属的这个群体比其他群体更加优越。我们会很自然地认为群体内的成员比群体外的成员更加友善、诚实、值得信赖，更愿意与群体内成员合作，与群体外的人竞争。
内群体偏好可以建立在各种基础之上，比如相同的种族、性别、宗教信仰、国籍，以及同乡、同学、同事，等等。哪怕是根据一些非常随意的标准形成的群体，也会表现出内群体偏好。比如，在一个实验中，一群陌生人里一半人随机地领到红袖章，另一半领到绿袖章，分别组成团队。紧接着，他们就迅速产生了内外有别的感受，觉得自己这个团队的人更优秀、更友善，哪怕他们几分钟前还素不相识。这足以说明内群体偏好是一种非常强大的本能。
内群体偏好在一定程度上可以增强群体内部的凝聚力和合作，但与此同时也可能引发群体之间的各种偏见、歧视和冲突。
比如在很多校园霸凌事件里，施暴者经常都是一帮人结成的小团伙，他们把另一些学生视为外群体，加以排斥和伤害；再比如地域歧视、地图炮，除了有地区文化差异的原因之外，很大程度上是同乡会自然而然地组成内群体，对外群体进行歧视；再比如种族歧视和种族冲突，美国社会长期存在的白人与有色人种之间的矛盾冲突，冲突的根源除了历史原因，很大程度上就在于不同种族的内群体偏好。
从涉及几个人的霸凌，到涉及整个国家、民族的种族冲突，它们背后都可以看见“内群体偏好”的推波助澜。而且，这种“内外有别”的心理与前面说的“认知吝啬鬼”还会产生共振，一方面，由于内群体偏好的存在，我们很容易形成对其他群体的负面印象，而认知吝啬鬼又让我们懒得去反思和纠正这些印象，于是让矛盾、冲突雪上加霜。
那么我们应该如何减轻对外群体的偏见，从而缓解冲突呢？
读过《社会心理学》书里列举的很多措施之后，我认为最核心的一点是，我们不应该羞于承认“内外有别”是一种根深蒂固的本能。强迫一个人喜欢上被他视作外群体的人，根本不现实。正确的做法，是一定程度上顺应我们的本能，去创造条件，把“他们”变成“我们”。
还记得上一讲我们说过的让夏令营地的孩子化敌为友的那个实验吗？本来相互对抗的两群孩子被迫联手，共同克服困难，于是从“表现”得像是朋友开始，渐渐放下嫌隙，真的成了伙伴。扭转偏见、化解冲突的关键也许就藏在这个实验里。
心理学家发现，仅仅把两个种族的孩子放在一个学校里学习，种族偏见未必会有改善，操场上，不同种族的孩子还是各自抱团、相互敌视。要改善状况，我们还得创造条件，让这些孩子像同一个族群的孩子那样玩在一起，像亲密的伙伴那样共同解决问题。只有这样，曾经的“他们”才会渐渐被接纳为“我们”。同样的，两个相互敌视的国家之间化敌为友，很多时候往往也不是因为直接解决了他们的冲突，而是在他们面前出现了一个共同的危机，比如共同的资源、环境问题，这让他们不得不像盟友那样走到一起。
当我们“表现”得像一个群体时，我们才有机会真正融合为一个群体。我们要做的，是多去创造“表现”的机会。
这些就是我们围绕“偏见是怎么样形成的？”这个问题展开的思考。
六、总结
到这里，我们沿着两条线索，讲完了《社会心理学》这本书的核心知识点。
沿着“人有强烈的归属渴望”这条线索，我们看到，人们为了被接纳会尽自己所能地展现自我，以获得群体的认可。为了维系良好的自我形象，我们有时甚至会自我欺骗、自我妨碍，为了获得他人的认可，我们有时不惜抛弃独立判断的能力，随波逐流。这种渴望一方面促进了人类的团结与合作，但另一方面也导致盲目从众、失去责任感、群体极化等问题。
而“亲善与对抗并存”这条线索则让我们看到人是一种复杂的社会性动物。在人际交往中，人性中那些美好的品质，比如爱、助人为乐，与人性中阴暗的一面，比如偏见和对抗，往往是并行不悖、相伴相生的。
社会心理学通过揭示这些心理和行为规律，帮助我们更清晰地认识到人性之复杂，让我们可以用更开明理性的态度看待人性、面对人生。这就是我们学习社会心理学的意义所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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