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朝鲜双方一左一右各自走向属于自己的大巴,巨大机场营造出的间隔,让彼此回归原本的陌生距离。
沉默化为此时的立场正确,其他的一切则供我们自己去想象。能够从那些面无表情中解读到什么情绪,完全依靠我们此前所见所感。然后我们读到了不舍,读到了无奈,读到了”同胞“和立场在此刻的不可调和。

这就是《摩加迪沙》的结局。影片由曾执导《老手》《军舰岛》《柏林》的导演柳昇完操刀,继续在在他擅长的严肃政治历史题材中进行创作。
金允石(饰韩大使)、赵寅成(饰姜参赞)等人坐镇主演。《摩加迪沙》成为今年票房优秀选手的同时,也斩获釜山电影节6项大奖,青龙奖13项提名,堪称今年现象级作品。作为今年韩国选送奥斯卡的影片,《摩加迪沙》被寄予厚望。

那这样一部备受韩国民众喜爱,深受影评人好评的作品究竟在讲什么?凭什么获得这么多人的认可呢?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韩国和朝鲜都为了比对方先加入联合国,在非洲各国进行激烈的外交竞争,索马里便是其中之一。
《摩加迪沙》基于这样的时代背景,讲述一场发生在索马里内战初期,韩、朝两国大使馆人员在索马里首都摩加迪沙的逃亡故事。
1.相残的同胞
朝鲜半岛的南北纷争众所周知,就算是在索马里这片异国土地,双方也仍尔虞我诈、绝不相让。双方在积极发展本国外交事业的同时,也不忘尽全力给对方使绊子。

得力于彼此的“相杀”,两国在索马里的外交都遇上了强大阻碍。
当韩、朝大使和参赞为了各自的利益在酒店花园对峙时,一颗被扔进酒店的催泪弹,让在场的双方都成为了历史的亲历者。

这里的同胞开始相残了。
毫无疑问,索马里的内战也是影片对韩国与朝鲜关系的隐喻,以他族同胞的对立,暗指本是同根生的韩、朝的对立。当双方为了维护各自立场,挑起冲突的时候,立场就碾碎了同根的情感。
起初,大家虽然心有不安,却也以为这和当地之前那些不痛不痒的小动乱一样,很快会就过去。但众人却不知,乱世正悄悄降临。
很快,印着叛军宣言的传单席铺天盖地席卷了整个城市。民众高举反对总统巴雷的牌子,气势汹汹地在街道游行,口中高喊:“推翻独裁,巴雷下台”。
混乱、哄抢、暴力、通讯网崩溃、随处可见的身份检查,这就是混乱之中的索马里。

韩国大使馆的各位,没等到韩大使为妻子买到回国的机票,却先等来了游行群众用石头砸碎大使馆的玻璃。
索马里的正常工作和生活彻底被打破,使馆人员不得不一边躲避枪林弹雨,一边急切地销毁掉关于索马里的一切文件。

出于自救,韩方想要表达出自己的善意,于是播放了对外活动时用的磁带:
大家好,我们为了成为大家的朋友,从很远的韩国而来,为了索马里的发展与繁荣,我们大韩民国在此保证,会成为大家的朋友和家人,像朋友一样的家人,像家人一样的朋友。无论是开心还是难过,或者遇到困难的时候,请大家记住,索马里身边一直都会有大韩民国陪伴。
从音响里传出的那些美好词汇,在此刻却构成巨大反讽。美好愿景与残忍血腥的现实组合成一段荒诞派短片。
军队,迷彩,小红帽;警用棍,催泪弹,装甲车;鲜血,攻击,逃窜。
尚未成年的小女孩扑向倒地不起的母亲却被一把薅走,头巾上沾满鲜血的母亲捧着孩子的一只鞋在混乱中尽力哀嚎,透明的眼泪和红色的鲜血模糊掉了他们的面容,枪声和广播掩盖住尖叫和哭泣——真实的地狱就在眼前。

大使馆外发生的这一切血淋淋的现实,无孔不入地攻击着每一个华而不实的词藻。此刻,无数索马里家庭失去家人,伙伴失去朋友,而韩国,只是自身难保的旁观者。
从摩加迪沙迎来叛军的那一刻起,在这里,子弹和枪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用具”,打砸抢烧成为了平平无奇的“日常娱乐”;在这里,暴力和杀戮被奉为圣经,好人和坏人被模糊了定义,年幼的孩童成为凶手强盗;在这里,泪水和汗水无处停留,徒有血水染指大地;在这里,人间即是炼狱。
2.异国流亡者
被困索马里的外国人们,想要逃出这个地狱,但却不知何时能等来救援。
朝方参赞打算通过当地关系搞来通行证,但曾经的年轻朋友们带来的却是背叛,一群少年和一群八九岁的孩童,毫不留情地对朝鲜大使馆进行了扫荡。
钱、手表、电视,甚至是大使治疗胰岛素的药物,通通被抢……那群原本拿到书本文具会洋溢欢笑的孩子们,如今却一个个背着枪,沉浸在掠夺和暴力中的自由之中……这群孩子从未像此刻一样陌生。

为了活命,朝鲜大使林大龙洙不得不带领一行人穿越枪林弹雨,寻求援助。四处寻求庇护期间,他们遇到三个带枪的叛军孩子,小孩子用枪指着他们,嘴里“突突突”地模拟着枪声,恐惧的朝鲜人不知所措,直到朝鲜孩子好像懂了对方的意图,佯装被击倒,一群人就此反应过来,通通佯装被击中。这时,三个孩子放声大笑。

对他们而言,模仿大人的暴力游戏似乎只是普通的童年游戏。心智尚未成熟的孩子们,在真正放枪恐吓后,彻底混淆了真实和游戏,成为乱世中的“掌权者”,扬长而去。他们真的理解现实世界中发生的一切吗?他们真的明白手中的武器和满街的尸体代表的含义吗?他们只是享受着无人约束的自由,享受着权力与施加暴力的快感,他们以为这是对苦难生活的馈赠,但不知馈赠却带着无比严苛的条件。

在尸横遍野的“乱世”之中,甚至连当地瘸腿的野狗,也自认比这些无依无靠的外地流亡者要高一等,肆意朝他们大声犬吠,吓得一群男男女女、老老幼幼不敢动弹。
当朝方的人出现在韩国大使馆门口时,出于立场问题,韩大使并不太想接纳他们。但在一场韩国大使馆与当地叛军的激烈冲突后,虽然双方芥蒂仍在,但不忍看到同胞流亡的韩大使,虽让嘴上不饶人,但还是以担心孩子们饿了为由,将他们接纳进使馆。
韩大使:虽然我们也没有很多富余,但是还是多吃点吧。
一大群人围坐在拼凑而成的长条餐桌两边,暖色蜡烛照亮昏暗的餐桌。

从一开始的惴惴不安、小心翼翼,到朝鲜女人像家人一样为韩国女人用筷子分开黏在一起的苏子叶,这各怀心思的尴尬饭局竟显得有些温情。
这个画面大概是影片最想要表达的一部分——关于“同胞”,关于“家”,关于“互相帮助”。
3.逃出摩加迪沙
为了找寻救援,双方决定联手找到出路。即便是足以忘记身份的危难时刻的自救,韩、朝大使都还不忘表明自己背后的国家立场。

韩大使:再一次明确一下目标,我们不是为了南北统一,而是单纯为了活着从这里出去才联手的。
林大使:就像人有人格,国有国格,外交也是有格调的。我们没有连自尊心都丢掉。
扭曲的钢筋,碎裂的砂石,还在冒烟的汽车,烧焦的尸体,抱着儿子永远也醒不来的父亲……在混乱过后的深蓝色的清晨,街道的一切充斥着残忍。
一番努力后,意大利大使馆同意送他们撤离。
韩、朝双方共计20人,分四辆车。经过一番准备后,四辆车一同驶向意大利大使馆。
这一路上,用“惊心动魄”来形容毫不为过。
因为一场乌龙,众人被政府军追赶扫射,拥有重型机枪武器的索马里政府军将这群毫无武器装备的男女老幼在从一个街道追赶到另一街道,密集的子弹穿透打散捆在车身用作防护的书籍和沙包,然后穿透汽车玻璃,尘土飞扬,命悬一线。此处长运动镜头的表达,更是让人仿佛身临其境,血压暴涨。


好不容易躲过政府军的扫射,却躲不过叛军的追击,拼命逃到意大利大使馆门口的一群人挥舞着白旗,一边注意身后追赶而来的叛军,一边跑向意大利大使馆,但此时,大使馆楼顶已经架好了枪械。
不要开枪!韩国!我们是韩国人!

镜头拉到意方视角的大远景,我们无法看清他们手里挥舞着什么东西,只看到一群人在疯狂地奔跑。
于是意方一声禁止入内之后,枪已上了膛。此时,电影陷入了无声的世界。
在听觉被动停止的紧张时刻,视觉会被无限放大。
摔倒,抱起,站起来,疯狂的奔跑,夸张挥动的双臂,因呼喊而张大的嘴,因惊恐而用力的脸,这群拼命跑向他们“希望”的人,被推到了生死时刻。


身前是枪已上膛的意大利军人,身后是一路追赶而来的索马里叛军。双面夹击中,情绪逐渐被推向顶峰,观众开始猜想,在逃过一难又一难后的这里,难道会在这里等待生命的终结?叛军的追赶、疯狂地逃亡,消失的声音……这些无不暗示着悲剧的降临。于是,承受过度信息的眼睛,忍不住想要闭起来,以逃离那即将发生的残酷现实。
几声枪响过后,听觉被重新赐予,预想的糟糕结局没有发生,意方上膛的枪朝向的紧追击而来的索马里叛军。心终于落下,紧绷的神经得到舒缓,导演的故意引导下形成的错误认知顿时消散。
但是,为这一高潮段落收场的,却是朝鲜参赞的死亡。那个与赵寅成扮演的韩国参赞锋芒相对,怎么也打不倒的无畏青年,满身鲜血地倒在了驾驶座,任由刺耳的汽车鸣笛声宣告他的终结。

这一刻,所有人忘记立场,剩下的只有作为“人” 本身的个人情感。他们围站在车边,沉默且悲痛。20人,现在还剩下19个。
4.过命之交的“陌生人”
在意大利政府的干预下,政府军和叛军双方都接受了在他们去机场期间停战的要求。
救援大巴行驶过残破的街道,索马里小孩手持机枪站在道路旁的车顶上,面无表情。大巴里的的朝鲜孩子,趴在车窗上,望着街道的景象,一脸懵懂天真。同一时空下的不同境遇,让人着实有些痛心,因为我们都知道,他们各自面临的未来。


故事的结局就像开头说的那样,互不认识的“陌生人”们,从情感走回来自己的立场之中。韩大使用余光看向共经历生死的朝鲜人,他的感性告诉他,这是共患难的同胞;但理性却告诉他,他们只能是互不认识的“陌生人”。
林大使顿在车门前,头稍稍转动,却还是没有转过头来,因为身为朝鲜人的立场告诉他,他不能转头。两车启动,相背而行,他们都回归了自己的立场。

5.立场与“人”的情感
这段历史无法脱离国与国本身来阐述,因为大使、参赞,这些职称背后的本质便是各自无法变更的立场和国家重量。做了参赞,参赞就成为了他的姓名;做了大使,身后的国别立场就是他要背负的重量。
直到简陋墓碑上出现朝鲜参赞的名字——太俊基,我们才突然反应过来,职务的背后,是个有名有姓、有血有肉的“人”,和籍籍无名的大多数人、和每个有名有姓的普通人一样。

但影片本身更关乎事件中的具体个人。它抛却了那种滥情式的群体煽动,用贴近人类本质情感的方式,去讲述这样一个与立场和真相息息相关的故事。
人因为理智而伟大,更因为情感而富含人性。
除却沉重的职务“枷锁”之后,“人”这一本质被展现出来,在这段历史中,“人”甚至上升到“同胞”。而“同胞”这一本身就蕴含巨大情感价值的词汇,悄无声息地渲染着这段严肃历史里关乎同族人的情感价值连接。
同胞。是啊,立场截然不同的南北双方,却也是同胞。只是,当这个词从其中一方的中单读表达时,我们不知道里面究竟几分自我满足、几分美好愿景、几分自我嘲讽。但不可置否的是,这个词里充满了期盼,充满了对历史的悲悯。
我想,其中的个人,作为普通个体而言是伟大的。甚至可以用“人性的光辉”去描绘这个难以用单一“真相” 讲述的逃亡事件。身处在庞大历史中的微小个人,多是被时代挟持着前行,仁义道德时常被丢弃,立场和个人情感统统沦为个人利益的附庸品。但事件中的他们,在情感在立场中的反复拉锯中,在生命受到威胁的乱世中,却没有丢掉自己的人性。
《摩加迪沙》用这样一个尸横遍野,人间炼狱般的战争空间,向世界传达出它反战的思想;用他国同胞的相残,表达对过去的反思;用绝境里的互助,向本国也向朝鲜传达“本是同根生”的情谊。
但无论如何,令人感到痛心的是——乱世反而成了这复杂同胞之情的盛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