瞎先生
文/王生虎

我竟不知瞎先生死了。相隔一条马路、近在咫尺的邻居,一没吹手,二没哀乐,就这么鸦雀无声地走了。
常听人说,瞎先生嘴很毒,骂起人来什么污话都说,连他的婆娘也不留情。我没有听过他骂人,只见过他跃跃欲试的打架姿态。他家隔壁也是一对老夫妻。与瞎先生夫妻身高马大的山势相比,那对老夫妻像对矮小孩。矮老头夫妻很和善,遇见人总是笑眯眯地主动打招呼。按理说,这一对邻居不应该发生争执,即便瞎先生夫妻有些过,矮老头夫妻也会一笑了之,毕竟,人家是残疾人,总得让些个。事实也是如此,他们比邻而居多年,至少表面上看起来,那是一团和气。直到有一天,我下班归来,一群人把狭窄的马路堵得水泄不通。
人群中央,两对怒发冲冠的老夫妻,门派森严、泾渭分明,像是几只行将拱过界河的“小卒”,针尖对麦芒,寸土不让。矮老头气呼呼地说,我忍你多年了,把我当老实头子,不是看你……下面的话显然不好听,他咽了回去。瞎先生眼瞎心不瞎,不说话,掂把菜刀,仰面朝天,嘴里哼哼,一脸不屑。搭话的是瞎先生老婆:你说啊,继续说啊,大不了他是瞎子,瞎子怎么了?有本事打他啊,来啊,打啊。打无好手,骂无好口,但凡男人是不愿意和女人骂战的。偏偏矮老头婆娘心善口拙,虽然壮着胆子“上阵夫妻兵”,斗嘴却不是她强项。矮老头迫不得已,争得面红耳赤、辩得白发飞舞。
自从撕开脸皮,这两对冤家大吵三六九,小吵天天有。瞎先生夫妻把吵架当做人生乐趣,比上班还专注、还积极、还准时。矮老头夫妻初衷是来养老,哪受得了这气,一跺脚,搬儿子家去住了。瞎先生夫妻骂得“敌人”落荒而逃,自此凯歌高唱,睥睨四方,连以骂人出名的刘寡妇都不敢惹他们。谁敢惹?人家要文有文,要武有武,还有免死铁券。
瞎先生家院门紧挨马路,偏巧又在拐弯处。马路逼仄,路口有围墙阻挡视线,每次途经那里,我都小心翼翼,不仅怕对面来车,还怕瞎先生占道。瞎先生没人说话,只要不是雨雪天,基本上都在路边修行打坐兼听风。路面原本不宽,他这一坐,占了半壁“江山”。
刚开始,每次下班回来,远远看见瞎先生身影,我都会放慢车速。但我绝不会按喇叭,怕惊着他。人家行动不便,体谅点才对。我以为,不按喇叭,他也能听见。因为书上说,上帝关闭一扇门,同时会打开一扇窗。可惜,瞎先生的窗户只有一条缝,尽管我隔老远会轰一下油门提醒,他还是听不见。常常车到近前,无计可施,我才会轻点一下喇叭。瞎先生这才起身,摸摸索索地搬凳让行。次数多了,瞎先生终于爆发:下次,请你早点按喇叭!我张口结舌,能说“怕吓着你”?那不如直说他眼瞎好了。但既然他吩咐了,此后,我就放心大胆地鸣笛通行,回家的速度快了许多。好心没好报固然憋屈,却没有栽赃让人窝火。
有一天深夜,瞎先生家院门立柱不知被谁撞脱了几块砖。当时,左邻右舍只有我有车。第二天大清早,瞎先生夫妻吵吵嚷嚷地来敲门,说是我干下的好事,还花了大工夫,找出一个时髦词“肇事逃逸”来增加我的恐惧感。我据理力争:车在门前,你自己看看,有没有撞的痕迹。瞎先生脖子一梗,不要拿这话糊弄我,一晚上时间,天大的毛病都修好了。我懒得和他们争辩,既然这样,你们就报警呗。瞎先生夫妻没报警,叽里咕噜地走了。后来,我去现场看了,根据碰撞位置,能判断出这是下山车出的事故。联想到昨天邻居家办酒,肯定是喝多的客人转弯打方向不及时,闯下的祸。但我没吭声,几块砖填进去就成,不需要小题大做。
经历这两件事,我对瞎先生夫妻的观感截然不同,以至于他们夫妻打架时,我也不愿意劝说阻拦。
高处不胜寒,瞎先生夫妻无敌手,就自家相互切磋。窝里斗,不动真家伙,老头赤手空拳,老太婆一根打狗棒。老头像郭靖,扎牢马步,听风辨音,拳风呼呼,东格西挡。只可惜辨音术尚未大成,一直是挨打的局面。老太婆堪称老黄蓉,灵猫般围着瞎先生转来转去,抽冷子、找死穴,悄悄上前、迅速后撤,使的都是武林人士不齿的下三滥招式。
这一幕,我见识过多次,看来看去没有新招,就懒得再看。哪知道,一转眼它竟成了绝响。
瞎先生死了,我觉得很意外,一没病二没灾,何况长年强身健体,怎么说没就没了?他真的没了,听说打坐时再也没有醒来。瞎先生死了,劳燕分飞,老太婆不知飞到哪儿去了,铁锁一层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