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事No.35-追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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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人总觉得自己永远不会死,身边的朋友会永远陪伴,快乐永远不会消逝,悲伤永远不会过去,明天永远离得很远,永远是一个不能理解的词。事实上,永远也没有多远,很快就到了。

什么?林佳死了?

瘫倒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李乐诗一跃而起,瞪着告诉他这消息的宋明澄。

宋明澄吓了一跳,愣了两秒钟,才把手机递过去,让他自己看微信同学群里的消息。

李乐诗盯着手机看了一分钟,一言不发。

手机屏幕已经黑了,他还死盯着看,整个人象凝固了。

宋明澄更害怕了,轻轻叫了两声李乐诗的名字,他才回过神来,把手机还给宋明澄,又在沙发上瘫倒下来,继续看电视。

宋明澄问,咱们要去吗?

李乐诗问,去什么?

宋明澄说,追悼会啊。

李乐诗说,不去。

宋明澄说,那你这么紧张干什么?吓死我了。

李乐诗说,这不死人了么。

宋明澄说,哦。

林佳是李乐诗在大学里交的第一个女朋友,大二时分手了,第二个女朋友就是宋明澄,三人是同班同学,林佳和宋明澄住隔壁宿舍,认识但是不熟,偶尔在走廊上或教室里遇见会点点头、笑一笑,仅此而已。

李乐诗很少谈起林佳,宋明澄也不想问,她很爱李乐诗,毕业前两人就订婚了,还在同一个城市找了工作、买了房,眼看婚期临近,每一天她都觉得离幸福又更近了一步。

在同学群里看到林佳车祸去世的消息,她也犹豫了一刻,但观察了李乐诗一会儿,她直觉认为他还不知道,他也曾经被拉进群,但因为不爱聊天、不堪其扰就退出来了,后来也再不肯加回去。

宋明澄想了半天,决定与其让别人告诉他,不如自己告诉他。

她想看到他真实的第一反应。

第一反应不太理想,但第二反应她还是满意的,她也不想去追悼会,太尴尬。

不过她还是往不参加追悼会的同学们凑奠金的帐户里打了一千块,聊表心意,无论如何,曾经在走廊上和教室里相互点头微笑的年轻鲜活的一个人,说不在就不在了,总是让人伤怀的。

可是第二天一早,主管奠金帐户的同学联系她说,李乐诗已经打过钱了,你们俩是不是给重复了?要不退给你吧。

宋明澄怔了一怔,立刻说,哦,是的是的,我们俩没说清楚谁打,互相都以为是自己去打,不好意思啊。

同学说,没事,我一看就是你们俩没商量好,他打了五千呢。

宋明澄又怔了一怔,说,好的,谢谢你。

李乐诗一切如常,下班回来还是和宋明澄一起做饭,吃完了还是往沙发上一瘫,结婚的一切事宜还是在照旧进行,需要做决定的时候还是说都听你的。

直到有一天,他忽然说,我要出个差,明天走,过两天就回来。

宋明澄说,去哪里呀?

李乐诗说,还没定,可能是A地和B地,也可能是A地和C地,或者三个地方都跑一下,反正都在一起,不远,看具体的情况。

林佳的追悼会在D地,离A、B、C地也都不远,而且恰好是这几天中的一天。

宋明澄不敢看李乐诗,低声说,我一个人在家害怕,你早点回来吧。

李乐诗说,好。

宋明澄去了林佳的追悼会。

但没进去。

她带着围巾、口罩、帽子,追悼会开始之后才到殡仪馆门口,站在路对面的公交站,看上去就是个等车的路人。

真庆幸这是个冬天。

她只想看一眼李乐诗到底来了没有。

虽然内心深处也觉得自己有点无聊,来了又怎样?林佳毕竟已经不在了。

但就是抑制不住地想知道。

她对自己说,不管李乐诗来没来,回去之后都不提这事,永远不提。

追悼会快结束了,宋明澄紧张起来,她绕到公交站的广告牌后面,从广告牌与广告牌之间的空隙看向路对面。

先是三五个人扶了一个痛哭失声的年轻男人出来,他面无血色,身体也仿佛不受控制地东倒西歪,哭得撕心裂肺,对旁人的劝说置若罔闻。

还好,不是李乐诗。

其他人也陆续走出来了,宋明澄认出了几个同学。

痛哭的男人已经彻底瘫倒在地上,众人七手八脚地把他架起来,有人拍背抚胸,有人掏出万精油给他涂抹,有人冲到路边招手叫车。

就在这时,李乐诗出来了。

他站在人群外,看着那个悲痛欲绝的男人,脸上的神情有点复杂。

宋明澄紧张到了极点,虽然李乐诗完全不可能看见她。

一辆出租车被拦了下来,众人将悲痛的男人扶上车,商量了几句,又上去两个人陪着他。

车走了,余下的人也就渐渐散去了。

李乐诗也带着有点复杂的神情,和一个男同学一起离开了。

微信的同学群里开始有人在说,林佳的男朋友哭得好伤心,唉,真可怜。

其他去了追悼会的人纷纷附和说,是呀,比林佳的父母还伤心;是的,哭得几乎要昏过去了;那可不,听说已经求婚了,感情蛮好的;嗯,本来我还好的,看他那个样子,忍不住也哭了……

没有人提到李乐诗。

宋明澄看了一会,紧张的情绪慢慢松弛下来,把手机揣进口袋,走了。

李乐诗第二天也回家了,依旧一切如常。

有时候宋明澄趁他不注意,悄悄打量他,也再没看到那天那种有点复杂的神情。

也许,一切都过去了吧,她对自己说。

一个月之后,周末,他们一起窝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影台在放一部忧伤的电影,具体是什么,宋明澄已经想不起来了。

她看了一小段,就靠在李乐诗肩头睡着了,直到他身体的微微抽搐把她弄醒。

他在哭。

他说,你终于醒了,我都不敢动,这电影太好了,太感人了。

宋明澄看了看屏幕,电影已经结束,正在出片尾字幕。

她说,是吗?真不好意思,下次你叫醒我吧,我也一起看看。

一边说,一边起身拿了纸巾盒,递给李乐诗。

他抽了两张,擤了擤鼻涕,眼泪却没止住。

他有点尴尬,她有点犹豫。

他又抽了两张纸巾,抹了抹眼角,说,哎,今天不知道是怎么了。

她终于凑过去,轻轻揽住他。

他把头靠在她怀里,啜泣起来。

她轻轻拍着他的肩背,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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