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东野圭吾在《恶意》中写下了一段令人脊背发凉的自白:“我就是恨你,明明你是我最亲密的朋友,明明你是那么善良,明明你知道我猥琐的过去还帮我保密,明明你一直在帮我实现理想。可是我就是恨你。”这段话之所以让人不寒而栗,是因为它揭示了一种逻辑的反转——你的善良、你的帮助、你的保密,不仅没有换来感激,反而成了被恨的理由。
但细想之下,这种恶意多少还有一个“朋友”的纽带,有嫉妒的土壤,有比较的温床。比这更深的恶意,是那种连纽带都不需要的——无冤无仇、无利益纠葛、无情感关联,仅仅因为“遇到了你”,恶意便倾泻而出。
一
嫉妒是最常见的恶意源头,也是最容易被包装成“合理”的恶意。
某市一14岁女生被同班同学Z某某杀害。警方透露,Z某某嫉妒优优成绩好、家境优越,认为优优看不起他。在行凶之前,这个14岁的孩子甚至专门搜索过“14周岁杀人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东野圭吾的那句话在这里有了现实的注脚:“有些人的恨是没有原因的,他们平庸、没有天分、碌碌无为,于是你的优秀、你的天赋、你的善良和幸福都是原罪。”
优优做错了什么?成绩好是错吗?家境优越是错吗?每天和同学一起上下学是错吗?她什么都没做错,甚至连“做对”都谈不上——她只是存在着,优秀着,就足以成为他人心中不可饶恕的罪过。
类似的逻辑在职场和社交场合中不断复制。有人因嫉妒同事业绩出色,便在对方代言的广告视频下造谣“可恶的小三”,浏览量高达两千多万,导致受害者抑郁停播。有人因朋友奋斗成功而自己选择躺平,便开始阴阳怪气、散发恶意。你的优秀映照出他们的平庸,你的努力反衬出他们的懈怠——这并非你的过错,却成了他们攻击你的理由。
二
如果说嫉妒型恶意尚可追溯一条扭曲的心理链条,那么还有一种恶意,连这条链条都找不到。
Y市,四个人到一家店里免费充电,走的时候将充电线撕碎。无冤无仇,无利益纠葛,无情感纽带——店主翻遍了监控,找遍了线索,试图找出哪怕一丝一毫的破坏原因,结果一无所获。
还有那些骑共享单车的人,临走时用尖刀将两个轮胎戳破;H市那个将陌生猫咪关进快递柜的人;走在路上心情很好哼着歌,突然被陌生人白一眼骂一句“吵死了”。这些恶意的承受者什么都没做错,甚至什么都没做,仅仅因为他们的存在本身,就触动了施恶者内心某根扭曲的弦。
这种恶,市井的话说就是“坏”,纯粹的坏。它不寻求利益,不基于仇恨,甚至不需要理由。它像一种本能的冲动,一种无目的的发泄,一种将内心的混沌投射到外界的方式。茨威格说得好:“我们称之为恶的东西,是人类与生俱来的不稳定性,它驱使人类超越自身,走向深不可测的境地。”
三
网络时代放大了这种无差别的恶意,也给了它最完美的伪装——匿名。
粉色头发的郑灵华,拿着硕士录取通知书去看望病床上的爷爷,仅仅因为一头粉发,便遭遇铺天盖地的污言秽语。2023年1月23日,这个23岁的女孩选择了离开这个世界。而施暴者至今仍认为:“如果她当时心态再好一点,我表达自己的观点,她可以不接受嘛。”
某县女孩,高考699分,接受采访时劝同龄人少沉迷手机,竟招来“你高分但你傲慢”的嘲讽,获赞50万。一个刚成年的孩子,只是在分享自己十二年苦读验证过的经验,何错之有?那些嘲讽她的人反驳不了道理,便彻底否定了说话的人。
寻亲男孩刘学州,生前被造谣、被辱骂、被网暴,最终服药离世。法院最终认定两名自媒体大V构成名誉侵权。但刘学州已经看不到了。
这些网络暴力的施暴者与受害者之间,绝大多数素不相识。没有仇恨,没有过节,甚至连一面之缘都没有。他们只是躲在屏幕后面,用最廉价的恶意去审判一个素未谋面的人。而他们审判的“罪名”,不过是一个人的发型、一个人的穿着、一个人的成绩、一个人的善意提醒。
四
这种“无关对错”的恶意,最可怕的不是它的强度,而是它的普遍性和无责任性。
它可以是网上的随手一评,可以是群聊里的一句嘲讽,可以是路过时的蓄意破坏。施恶者不需要理由,不需要动机,甚至不需要意识到自己在作恶。他们只是“心情不好”“看不顺眼”“随便说说”——然后一个活生生的人就被摧毁了。
更可悲的是,当悲剧发生后,施恶者往往不认为自己有责任。“我只是说了句话”“我只是表达观点”——他们拒绝承认语言是刀,网络是放大器,而无数把刀同时刺向一个人时,那个人会死。
受害者反复追问:“我做错了什么?”答案是——你什么都没做错。正因为什么都没做错,这种恶意才格外令人绝望。它不给你改正的机会,不给你和解的路径,甚至不给你一个可以理解的理由。你只能承受,无法应对。
五
面对这种无来由的恶意,我们该如何自处?
首先要认清一个事实:有些恶意的产生与你无关。不是因为你不够好,不是因为你做错了什么,甚至不是因为你“太优秀”刺激了别人——仅仅因为施恶者内心有无法处理的阴暗,而你恰好出现在那里。
其次要警惕自己成为恶意的施加者。当我们看到一个染粉色头发的女孩、一个考了高分的考生、一个在灾难现场妆容精致的母亲时,能否在打出那句嘲讽之前停顿一秒钟?能否承认自己的不适感来自内心的失衡,而非对方的过错?
最后,要为受害者构筑保护的堤坝。法律正在行动——刘学州案中,法院首次认定了网络暴力“集聚效应”的法律责任;网红造谣案中,法院判令赔偿并公开道歉。但法律的介入永远是事后补救,真正的防线在于每一个普通人能否在恶意的洪流中保持清醒,不跟风,不站队,不让那些廉价的语言成为压垮他人的最后一根稻草。
有一种恶意,无关你的对错。它可能来自嫉妒,可能来自空虚,可能来自莫名其妙的破坏欲,也可能什么都不来自——它只是存在着,像人类灵魂深处一份无法根除的不稳定性。
我们改变不了施恶者的内心,但至少可以做到:不成为那种人,不纵容那种事,不让“无关对错”成为恶意的通行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