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里桃林。
“腿刚好利索就往这跑啊,过来我瞧瞧。”坐在桃树下的青年抿着嘴朝他招手。
青盏不接他的话茬,递过去一个小盒:“新得的扇坠。”折颜接过来:“嗯,是不错。”
“小青盏,怎么一个人来了?你大师兄呢?”白衣男子从桃树上翻身而下,于折颜身侧站定自然地接过他手中的扇坠把玩:“我看看。”
“什么事,说吧。”折颜挑起眉来。
被他看穿了,青盏不好意思的笑笑:“师兄回西海了,他不知道我出来了。”
“我说呢,平日里恨不能把你栓在裤腰上。”白真已经视他为自家人,故说话也轻快起来。
“……”
虽然有些夸张,但是青盏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没错了。自从出了蛊雕一事,师兄似是十分自责,对他又哭又抱,照顾起来也是细致入微,就差喂他饭了。不,是已经喂过了。从那日服了个软,认了个疼开始,师兄就搬到他那住了,说是方便照顾自己。可是本来就很方便了呀,师兄就住隔壁院。但他也只能腹诽,不好拒绝。此外,叠风细心体贴的程度时常让青盏觉得自己已经病入膏肓、卧床不起了。
他抹了抹胳膊道:“我想一个人出去走走,就和陌玉说来这住几天。”
“准了。你去吧,我们帮你圆。”白真已经把扇坠系在扇子上了。
“多谢上神。”青盏瞧了瞧那扇面,适时道:“这扇面上的画与字倒般配。”白绢上斜了几枝红豆,旁的有秀丽工楷题诗。想来也知道是谁们的杰作。
折颜对这称赞很是受用,笑的春风得意。眼睛却不看扇子:“是,是很般配啊。”
从桃林出来,青盏也不知道该去哪儿。但他哪也没去过,所以去哪儿都是好的。
“洛阳春日最繁花,红绿荫中十万家。”就去洛阳看牡丹吧。主意拿定,寸光寸缕,青盏即刻去往洛阳。
说走就走的游玩并没有想象中的那般惬意潇洒。寒冬腊月的人间,哪里有什么牡丹给他赏。他到的那日,正赶凡间正月初十,算算过几日便是上元节。他便打算先找个客舍住下。远远望见前方酒旗招展,刚跨进门,店小二便上前热情招呼:“客官,来了您。吃点什么?”
“住店。一间上房。”
“好嘞,您这边请。掌柜的,一间上房。”
掌柜的男子,打量着青盏相貌平平但看穿着气质不是个没钱的主,便客气道:“客官您的路引门券。”后摊开厚厚的一本店薄,“登记下您的姓名、年龄、籍贯、从哪来、到哪去、所为何事。”
“……”路引门券?
“劳烦您再说一遍。路什么?”
“我说,您的路引或者门券。”掌柜又重复一遍,心道:“看着年纪轻轻的耳朵不大好使。”
“那是什么?”
“客官莫要寻人开心。”他指指青盏身后,“后面又来客人了。不然您先到边上找找。”青盏扭头,确看到有人过来,只好退到一边。就见后边的客人拿出一张纸上面有蝇头小字若干,掌柜的细细记录,不多时便登记入住。
“小如子。”掌柜看了看站在一旁的青盏,向刚刚招呼他进来的伙计使了个眼色,语气很是温和:“送这位客官出去。”
小伙计撸撸袖子,三推四推的就把青盏推了出去。拍拍手上不存在的灰土,插腰啐道:“没路引你住什么店!快走快走,爷今天心情好,不然报官发你去充军。”他这边话刚说完,瞥见似有客来,又赶到另一边。热情的声音再次传来:“呦,王公子!里面请,里面请。小店上了新菜,您尝尝?”
站在街上被啐了一脸的青盏:“……”
感受到街上投过来的目光,青盏觉得面上挂不住,匆忙走开了。他的心情实在好不了,想着客舍不能住,我去找户人家借宿还不成。但在巷子里绕了半天,都被朝廷律法不让收留外乡人而被拒绝。
天暗下来,稀稀拉拉几点灯火,炊烟升起,巷子里悠悠荡着小贩的吆喝……这样寻常而充满烟火气的场景素来是青盏喜欢的。但如果这时他眼前的木门“吱呀”一声打开,一个小和尚同他道一句:“施主若不嫌弃就在这里歇息一晚吧。”就更好了。但如果总是如果,出了寺庙的青盏面色不是很好。他又穿过一条巷子,听到有小孩子的嬉闹声。他从小没有玩伴,等陌玉来的时候他已经成人了。青盏寻着声音去,就看到一堆小孩围着墙根正在戳弄着什么。等他凑过去瞧,就见地上有只黑猫正抽搐着,猫的嘴里被塞了布条一类的东西,腿用细麻绳捆着,男孩子们手里拿着树枝石子,正兴致勃勃的玩弄他们的“猎物”。
“干什么呢你们!”一群小孩子正“玩”的起劲,突然被呵,扭头就见后面站着一个大人,不免被吓了一跳。几个年纪小的自知干的不是什么好事,转头就跑。偏有三个大些的,见吼他们的只一个庸懦书生倒是和他杠上了:“你吼什么吼!”其中最高的环着手:“你说我们干了什么,你还护个畜生,它是你爹还是你娘!哈哈哈哈哈……”
青盏皱眉,见他这边不言语离小猫最近的麻子脸似受了高个子的鼓舞,脸上些许心虚没了踪影,脚踩上猫尾巴碾了一圈:“我就踩了怎么着吧!”那猫疼得毛炸起来,眼看挣扎两下不动了。
青盏虚空推了麻子脸一掌,也学他在地上碾了一圈。麻子脸立马倒地哀嚎:“我的手,手!别踩了,别踩了。”高个子见状刚想开口,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呜呜”地抱着脖子。旁的一个人早没了方才恃强时的神色,想跑却发现自己动不了。三个人看着青盏一步步走过来,吓得魂都快飞了。眼前的人容貌未变,但黑如点漆的眸子里是方才绝没有的冰冷和漠然,薄唇微抿。他笑了!他在笑!
这三个小子说破天也就十二、三。被他嘴角的这一点诡异笑意吓得显出些孩子的特质来。该哭爹的哭爹,该喊娘的喊娘。直到青盏抱着猫走出巷子好久,高个子才发现腿间凉飕飕的湿了一片。
繁华如洛阳。“火树银花合,星桥铁锁开。暗尘随马去,明月逐人来。”这些理想中的场景都没有……,街边的门店差不多都关了,黑漆漆的一片。青盏最后只得凭着所见,变出一张路引来,才马马虎虎另找一家客舍住下。虽说是上房,但房间的条件已经不是一般可以形容的了,青盏施了个法才倒在床上。黑猫窝在桌子睡着,身上的伤痕已经消失。只是青盏手上多了血迹和牙印。方才他把猫口中的布条一点点拿出来,解了腿上的绳子。许是他的动作,黑猫醒了过来然后下意识就狠狠咬了他一口,还疯狂的挥舞双爪……
这也是为什么黑猫现在睡着的原因,如此不分青红皂白上来就对“恩人”又咬又抓。虽然可以理解它被虐打受了惊吓,但理解是一回事,接受是一回事。青盏看了看手上的伤痕当即甩给它一个昏诀,不让它睡着又能怎么样呢?是给猫讲道理,让它感激自己对它的“大恩大德”还是也把它摁在墙角打一顿呢?
青盏躺回床上,简直要郁卒!他方才想要出去却被小二拦下说是宵禁,客人们不能外出否则被巡禁的抓住了,客舍也要受牵连。现在只能待在屋子里。刚刚进不来,只能在外面晃。现在好容易进来了,却不让出了。这都是什么事啊……
他正一人懊恼,听到有人敲门。开门一看,是刚才的那位小二。
“客官。”小二眉梢斜挑:“客官刚刚想出去是不是觉得长夜漫漫,有些寂寞?”
“是。”青盏心道:“寂寞又如何,我倒是想秉烛夜游,你让我出去吗?”
见他应的这般痛快,小二往他跟前凑了凑,小声道:“那客官需不需要人来陪啊,容貌身材都是一等一的好,技术也不一般。关键价钱也好说。”
青盏终于知道他说的“陪”,是怎么“陪”,谁来“陪”了。
“不需要,不需要了。”被他一口拒绝,小二有些奇怪。刚刚还满口答应,怎么突然就改口了。是他说的太直接了吗?文人就是麻烦,他收了刚刚的眉飞色舞,清了清嗓子:“客官可喜欢听琵琶?”
青盏见他表情恢复寻常,猜他可能想闲聊几句来结束对话,便应道:“还可。”
“客舍后头有个小楼,叫望月楼。和咱们后院通着个小门。里面有个叫小翠的姑娘,最擅长琵琶。她有一套手法,轻拢慢捻抹复挑。”小二给了他一个意味分明的眼神“要不要叫她到公子房里,给客官奏一曲。”
“!!!”
青盏“嘭”把门关上了。见他甩门子,小二不大高兴了,边往下一间走边嘀咕:“切,虚伪。脸上的抓痕还没消,指不定刚从哪个窑姐儿的被窝里爬出来。装什么清高。呸。”
很好,他今天已经被第二个人啐了。青盏颓然坐在桌边,拿起镜子照照。脸上也被抓了?
可笑啊,可笑!他看着镜中青年,右侧脸颊上有三道抓痕,搭着他现在的脸色,活像刚和女人吵完架被抓伤的小白脸……青盏用食指点点脸颊,伤痕全消。
他忽然瞥到旁边的一个油纸包,里面是些糖糕。他拿出来一块放进嘴里。糖糕很甜,很软。这包糖糕是他坐在街边查看黑猫伤势时,一个小娃娃给他的。小姑娘眼睛黑又亮,看了看猫猫,又看看他,软糯糯叫他,朝他笑,把油纸包放到他手里。
青盏勾起嘴角又吃了一块,支着脑袋细细打量那只“不识好歹,忘恩负义还呼呼大睡”的猫。
油灯略昏暗的光打在纯黑色的猫毛上,映着些细碎光华。
青盏向来不太喜欢猫,养不熟。他轻轻点了点黑猫的小脑壳:“小野猫,沾了我的血,若以后有缘遇见,可要待我好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