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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曰: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
父亲走后的几天,我开始慢慢整理他留下的东西。
柜子是阳台的木柜,靠墙立在阳台的一侧,最中间一格放满了东西。我小心挪开其他的物件,底下露出一只铁皮饼干盒,盒沿漫着淡淡的锈迹。
掀开盒盖,里面整齐规整地放着各种证件,有发黄的户口簿、工作证、职称证、退休证、党组织关系介绍信,还有几张早年地质队颁发的先进工作者奖状,纸面已经发脆,边角那道折痕,想来是被他反复抚平过,奖状上的红印,褪成柔和的淡粉。
所有物件依照大小依次叠放。父亲把自己一生的凭据,都像工作中经手的材料一般,分类归档,条理清晰,妥帖收好。
我站立在木柜前,一张一张静静翻看。屋子里安安静静,只有雨丝敲在窗玻璃上,簌簌不绝。
父亲话少,少到往日居家,整日里也难得听见他几句完整的话。他不是沉闷孤僻,素来只是埋头做事。事情摆在面前,便安心去做,表格填妥,材料理齐,桌面收拾干净,而后默默起身,不多言语。
他大半辈子在地质队做人事,帮旁人办理手续、奔走协调,都是旁人的前程琐事。旁人来问询,他往往言简,余下的,便用行动去落实。
年少时我曾觉得他过于寡言,历经世事才慢慢懂得,有些人不是无话可说,心中千思万绪反复掂量之后,便觉得言语多余,不如踏实去做。他这一生,做得多,说得极少。
我忽然想到自己。人到中年,诸事缠身,一桩事叠着一桩事,很多话出口之前总要反复斟酌,心底那些难言的疲惫与惶惑,大多只能自行安放。我原以为这是中年之后独自磨出来的性子,直到此刻打开这只铁盒才恍然,这种沉静自持,连同这份把物件归置整齐、妥帖收好的习惯,原是从他身上潜移默化而来,。
那日,聪儿仰起小脸问我,爷爷去哪里了。我轻声告诉他,爷爷去天上了。他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转身去摆弄他的玩具。孩童的理解轻浅,我不愿再多说,怕沉重的悲愁落在他小小的心上。
想起父亲在世的时候,每每聪儿回家,总爱缠住他陪着下棋。棋盘铺在客厅那张茶几上,一老一小对坐两边。那是他一天里话最多、也是笑容最多的时候—他总先让聪儿一个车、一个马,让完了还要笑着打趣一句。聪儿悔棋,他也不恼,把棋子轻轻推回原位,重新摆好,再等着孩子慢慢想。有时候一个子被悔了三四回,他就倚在椅背上看着,眼里全是笑,一句也不催。落子那一声轻响,混着孩子的嬉闹和他的笑,是那些年里家里最热闹的时刻。
老子说:良贾深藏若虚;君子盛德,容貌若愚。从前读这句话,只当是古人修身处世的道理。直到父亲离去,我坐在屋子里,面对这一盒收拾妥当的遗物,才读懂里面更深的分量。
父亲这一生,向来不争先,不显扬,苦难自咽,很少对外人提起。与他熟识的人提起他,多半只说一句,这人老实。简简单单两个字,仿佛就概括了他数十年的人生。可这只铁盒告诉我,他从来没有轻看自己走过的路。他认真收好每一份证明,每一份荣光,妥帖藏在柜子深处,不向外人展示,却从未轻弃。
他也许是知道,终有一日,会有一个人打开这盒子,看见他默默走过的一生。
深藏若虚。看上去仿佛空空如也,内里却一应俱全,分毫不乱。这便是他,质朴厚重,内里自有山河。
我依照原来的样子,把证件、奖状、纪念章一一放回。合上铁盒,放回柜子深处,将其他物件依次放回。我只带走了那本旧的户口簿。
这是一本早已作废的户口本。盖在上头的派出所印章,淡得快要看不清了。这些年户口换过新的,人也迁出迁入,这本子早就没了任何用处,按规定,本该上交、注销、销毁。可他却一直留着。
我把它翻开,第一页,户主一栏,端端正正写着父亲的名字。往下是母亲,后面是我和弟弟。一家人齐齐整整,一个不少,都写在这几张发黄的纸上。
我坐在灯下看了很久。这本子已经不算数了,法律上它什么也不能证明。可是在这个世上,再没有第二张纸,能把我们一家人这样写在一处;也再没有第二处,能让父亲的名字,安安静静压在最上面那一行。
他一生把自己藏得那样深,从不站到人前。原来他一直都在那里——在户口簿的第一行,在柜子里的那一格,在我们所有人的名字前头,替这一家子,当着那个不出声的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