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念站在那辆白色汽车旁边,仰着头,撅着嘴,撒娇似地对沈默说:“送我回家吧。”
她甜甜地笑着,好看的酒窝露了出来,脸上有一丝倔强,也有一丝不甘心,但她却努力装出一副不在意、甚至可爱的样子。
她忘了,站在她面前的这个人是她的上司,她这是在僭越他们之间的关系。他随时可以拒绝,甚至转身走掉。可她顾不了那多了,那一刻,她认为那句话再不说出口就没机会了,所以,她连基本的矜持和尊严都不要了。
结果,沈默竟然非常好脾气地点了点头,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她高兴地跳了起来,差点就上去抱住了他:“耶,大叔万岁!”
就在她伸手准备拥抱他时,猛然发觉有些不对,迅速收回了手,在身前拍了拍,像是给自己鼓掌。
她叫他大叔。
他大她十七岁,是的,整整十七岁。
他被她逗笑了,不知是因为她的孩子气,还是她那努力装作轻松,却不管不顾的劲儿。
坐在车上的阿念有些紧张局促,心里暗暗笑话自己没出息。快到家的时候,她壮着胆子扭过头对沈默说:“我不想回家了,要不,你带我出去玩吧。”
“改天吧,今天我还有些别的事。”沈默专注地开着车,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阿念的心突然就往下沉,往下沉……她努力让保持自然,笑着说:“那好,改天。”
可她没等到改天。
第二天,沈默就对她说:“我是不可能带你出去玩的,因为我是你领导啊。”
阿念并不傻,那天在车上,沈默的拒绝已经很明显了,她看出来了,可她偏不死心。
“那就不要做我领导了。”她说。他没理会。
于是,没过多久,阿念向沈墨递交了辞呈。沈默没说什么,大笔一挥,签下了“同意”二字,也签上了他的大名,并吩咐人力资源部尽快给阿念办好。
这是阿念要的结果,但沈墨签得那么干脆,连一句客套话都没有,却让阿念心里难受了好久。
她从他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正好是日落时分。夕阳的余晖打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好长好长……
“走吧走吧,忘了那不属于你的一切。”走出公司大楼的那天,阿念对自己说。
可是,真走出公司那扇门,她还是忍不住停在楼下,转身,抬头,望着那扇熟悉的窗,说了一句:
“再见,沈默。”
回到家,她打开电脑,开始写信,写一封寄不出去的信,给沈墨,也给她自己。
她在信中写道:
“沈墨,你知不知道,从我踏进你办公室的那一天,我就逃不掉了。
我记得很清楚,那天是12月7日,我的生日。我听别人说,你的生日是10月31日,原来你是天蝎座。永远在我前头。
那天,你回头朝我看的时候,我的眼睛刚好也在看你。那一刻,我知道,我再也不想爱别人了。
和你在一起的那些日子,我的眼睛从未离开过你。你是那样多彩,不像一个领导,你会穿各种颜色的T恤,白的,粉的,蓝的,灰的,甚至还有绿的,每天都不一样。那些鲜艳的颜色穿在你身上,竟然一点也不违和,衬得你那小麦色的皮肤真好看。
你还喜欢运动,爱穿牛仔裤、运动鞋,配在一起干净又清爽。
虽然你的两鬓有了白发,但你的精神状态绝对是个不折不扣的少年,你一下就吸引了我。
从那以后,我的每个清晨都是你。每天一早,我都会站在格子窗前悄悄地看你。
你会把车停在停车场,在车里待上五分钟或者更长时间。那会儿,我就想,你在车里干嘛?是刷朋友圈还是打电话?我真想给你发个微信,对你说:'沈默,看这里,看这里,我在这里。'
可我又害怕你会看到我,我担心自己会吓到你?你要是知道有个我始终站在你身后,目光就像追光灯一样追着你,你会怎么想?你会不会认为我疯了?
所以,我把一切都藏在心里,没有告诉你。
你穿着运动鞋站在阳光下的时候,会习惯性地会站得笔直,像个军人一样。你那一副傲视一切的样子,就算把你扔在人堆里,我也能一眼认出来。
每次停好车,你都会从口袋里掏出一根烟,点上,烟雾慢慢从你的脸上飘过,从打开的车窗飘散到在空气里。
接着,你会看看时间,再对着车前镜整理一下自己,下车精神抖擞地走向你的办公室。
还记得那个深夜吗?我下班的时候碰到刚开完会的你,我很诧异,你居然会开会开到那么晚。
我说:'原来你跟我想象中的领导不太一样。'
你笑了,那笑容有些疲惫,我的心被揪了起来,莫名地疼了一下。
你问我:'哪里不一样?'
我一时语塞,僵在那里,答不上来。
沈默,你知道那天我鼓足了多大的勇气才敢在你面前任性一次吗?我把自己的自尊和骄傲全丢了,才敢对你说:'送我回家吧!'
骄傲的你,看不见这些。而和你同样骄傲的我,也不愿卑微地妥协。
那就让这爱情灰飞烟灭吧。
再见了,沈墨。再见了大叔。再见了,我的爱。”
信写完了,阿念把它移进设密文件夹,永远封存了起来。
之后的日子,她克制自己不去想他,不去联系他。可思念却像蚂蚁一样啃噬着她的心。
在那些不能见他的日子里,她总是哭得不能自已,哭累了,她就睡觉。对她来说,睡觉是最好的治愈。可睡完醒来,她还是会想念他。
她真想就那么没尊严地跑到他面前,大声告诉他“我喜欢你,喜欢你很久很久了”。什么都不管,什么都不顾。
阿念是射手座,可她是上半月的射手座,还是起始的第一天,残留着天蝎座的纠结,想得多,做得少。她把自己困在了对沈墨的这份感情里。
纠结无解之下,她重拾起了自己的爱好——漫画。在她的漫画里,有沈墨,也有她自己。
她画的男主角像沈默,高傲地扬着一张脸。在一个个被泪水和思念浸润的夜晚,她把对沈默的爱和思念用修长的画笔画成了一幅幅暖心的漫画。
而沈墨,似乎根本就没在意过阿念,他有他的生活。
自从阿念离开公司后,他却爱上了旅游。
婺源的油菜花,黄山的日出,南昌的八一纪念碑,南京的中华门,苏州的园林,香山的红叶,天安门广场的升旗仪式……他用自己的双脚丈量完了国内的每一个他想去的地儿。
他始终是那个高傲不羁的沈墨,不会被任何人羁绊。只是偶尔,他的心头会飘过阿念那灿灿然笑的样子。
他看过各种各样的风景,却再也没有看过像阿念那样纯真的笑容。
他是天蝎座,一旦爱上谁,就会死心塌地爱一辈子。可他从不轻易交出自己的真心,也不会轻易承认自己爱上了谁。
阿念的漫画完成了。画完的那天,她长舒了一口气。她把自己对沈墨的那段感情都画进了画里,人一下就轻松了。
她把这部漫画寄给了杂志社,寄出后,她没多想,她以为这次又跟以往一样,不会有什么音讯。
可谁曾想,她凭着这套漫画和杂志社成功签约了,杂志社还要求她继续画续集。
阿念就像张爱玲说的“出名要趁早”一样,突然就成了深受大家欢迎的漫画家。这种感觉,有点像走在云端,让阿念觉得不真实。
她想把这件好事与沈默分享,想让他看看自己画的画,想告诉他,自己的画里有他。可她还是克制住了。她不能去打扰他,不能让他知道,她依然喜欢着他。
沈默自然不会去看这种漫画,对他来说,这是小孩子的玩意儿。
他只是在每天应酬后,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空荡荡的房间,走到窗前,点上一支烟,看城市的万家灯火时隐时灭。
回忆总是沉闷的,一个人也确实太孤单。烟抽完了,他拉上窗帘,突然发现鱼缸里的金鱼又死了一条。
这个屋子里唯一与他一样有点生命的东西竟然也要离他而去了。这让他不禁想起了李梅,他的妻子,那个几年前因病去了另一个世界的女人。她的离开,带走了他所有的快乐。这些年,他追寻着她的脚步跑遍了祖国的山川河海,却再也找不回她的人。
这条金鱼不是李梅留下的,而是阿念走之前送给他的。她说:“大叔,你一个人住,不养猫,就养条鱼吧,好歹有个活物陪着你。”
他当时还不太愿意接受,毕竟他不太喜欢小动物,但养条鱼没那么费劲,他便养了。
兴致好的时候,他会在网上平台上发他最近写的歌,毕竟,他就这点爱好了。
他是天蝎座,习惯把所有的情绪都藏在心里,只有唱歌的时候,才能释放一点点。
他不知道,在这个城市的另一端,有个叫阿念的女孩还默默关注着他,不仅把他画进了自己的漫画里,还在很多个她觉得撑不下去的时候,听着他的歌,熬过了一个又一个她认为熬不过去的夜晚。
而那个时候,她期盼的,不过是静静坐在沈默身边,听他唱完那些歌。
他们不再联系,却彼此挂念。可他们互相都不知道。
每年,到了沈默生日的那天,阿念就会在心里默默送上一句:“生日快乐!”
每年,初雪的时候,阿念就会对着天空飘落的雪花说一句:“沈默,下雪了。”
后来,阿念成了有名的漫画家,她的作品被改编成了动画,搬上了大银幕,大获成功。庆功宴那天,很多人过来向她敬酒,她笑着一一回敬。
宴会散场,外面飘起了雪。
她站在酒店门口,看着漫天飞舞的雪花,忽然就想起了那个夜晚,她站在一辆白色汽车旁边,仰着头对沈墨说:“送我回家吧。”
手机响了,是一条短信,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
“漫画我看过了。画得不错。”
短短一行字,阿念却看了很久。雪花落在手机屏幕上,化成水,顺着她的指尖流下来。
她没有回复。她知道这号码是谁。沈默从不主动给她发短信。可这次,他发了。
十七岁,是一个无法跨越的年龄差。她二十六岁,他已经四十三岁了。她三十岁,他已经四十七岁了。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而他的人生已经走过大半。
她不能自私地让一个四十七岁的男人因为她而改变他早已习惯的生活轨迹。他也不能残忍地让一个三十岁的人陪他一起变老,然后在他先离开的日子里独自面对余生。
有些爱,不是不爱,是不能爱。
多年以后,在一次签售会上,一个小女孩问她:“姐姐,你的漫画里为什么总有同样一个男生?他是谁?”
阿念怔了一下,笑着说:“是一个很重要的人。”
“那他现在在哪儿?”
阿念抬头看了看窗外,那天正好也下着雪。
“他在一个很远的地方。”
“你还想他吗?”
阿念低下头,在女孩给她签名的书上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自己也问过妈妈一句话:“妈妈,爱一个人要多久?”
妈妈说:“傻孩子,爱一个人,就是一眨眼的功夫。”
她又问:“那忘记一个人要多久呢?”
妈妈当时就沉默了。后来,妈妈也没告诉她答案。阿念出生在一个单亲家庭,从小她就没见到过自己的父亲。
后来妈妈走了,她便一个人过了。
现在,她终于知道答案了。
爱一个人,只是一瞬间,而忘记一个人,却是一辈子。
人生中,有些人出现,只是为了教会我们一些东西。他们不是不爱我们,而是不能陪我们走完这一生。
就像流星划过夜空,你看到的只是一瞬间的光芒,可那一瞬间,就已经足够照亮我们往后所有的黑暗。
射手座的阿念用了十多年去爱一个天蝎座的男人,而天蝎座的沈默用了十多年去逃避一份射手座的感情。
他们都没有错,错的只是相遇的时间。可时间这东西,从来不讲道理,它只会往前走,带着你所有的遗憾和不舍,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所以啊,如果你现在正爱着一个人,就好好爱吧。别想以后,别想结果,别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因为你能做的,就是在爱的那一刻,用力去爱。至于以后,都交给时间吧。
时间会带走很多东西,也会留下很多东西。带走的,是你爱的人。留下的,是你爱过的证明。
而这份证明,足够你用一辈子去回忆,去心疼,去珍藏。
就像那年初雪,阿念站在一辆白色汽车旁边,仰着头对沈墨说:“送我回家吧。”
他点点头,为她打开了副驾驶的门。
那一瞬间,对阿念来说,就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