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七走出值房,巷子里十九从后面跟上来,步子快而无声,到她肩侧才放慢。
"西阁那夜,见着人了?"
阿七没停步。"没。"
十九走在她旁边,肩几乎碰肩。"贵客来天机阁走的是影楼暗廊,不是正门。你不好奇?"
阿七的脚步顿了一瞬。很短。十九应该看见了。他没再追问,拐进岔口走了。阿七继续走,心里把十九的话翻了一面——他为什么知道我那夜去了西阁?影楼的人送密档是常事。"好奇"在天机阁不是什么好词。好奇的人醒得少。
值房里老周已经在了。灯捻得比昨日大些,天阴。他把一沓残页推过来,纸边焦黄,虫蛀严重,最底下那张只剩半幅。阿七接过去坐到灯下,竹签挑开最上面一层的粘连处。侧着光看纸缝,浆糊透亮。第二页背面有一行字从虫洞边缘露出来——
"四贝勒酉时出宫,然佛堂灯亮整宿。值守册墨迹有异。"
阿七的手停了。三息。竹签悬在纸缝上方,没落。然后继续走签子,浆糊涂上去,把那行字盖了。什么都没说。值房西窗的窗纸外面,影十一站了一会儿。他看见阿七的手停了三个呼吸,她的肩膀和呼吸都没变。他记下了,没上报。
休沐日。阿七没留在通铺补觉。她去了天机阁西角那座废佛堂。
百年前的旧物。梁柱金漆剥落,佛龛空着,佛像早被搬走了,只剩一座石质莲花座,灰积了半寸厚。这是她第三次来。前两次她蹲在台阶上看南墙根苔藓,指尖探进墙缝摸到过碎纸屑。这次她带了细竹签。蹲在南墙根一根一根挑,青砖缝隙窄,竹签弯了三次才找到角度。
挑出来的碎纸拢在掌心拼。拼了半个时辰,四片残字对上——
"十三代……传……"
阿七盯着那四个字。呼吸停了。不是惊,是她知道这四个字不该出现在废佛堂的砖缝里。典籍房《武林谱系》她整理过,现任盟主顾长渊是第十二代,谱系原卷上"十"和"二"之间有一个极淡的添笔墨痕,笔色墨质有微差,她当时记住了那个墨色差异。
现在这四个字在她掌心。
她正要把碎纸收进袖中,佛堂后门响了。她的耳朵先于身体接住了那道声音——步幅长她三寸,靴底碾地时前掌先落,练武之人,刻意收了力。她没回头,把竹签和碎纸一起塞进袖中,站起来拍了拍膝上的灰。
那人从她身后经过,走得不快。她闻到了气味。艾草。铁器的凉。
他停在她右侧三步远的地方。阿七没抬头,余光只够看见下颌的弧度和颈侧一道极浅的旧疤,像被什么划了一下,愈合后留了条白线。靛蓝袍子,袖口卷起一截,露出的手腕内侧一层薄茧。
"你认得这几个字?"声音低,沉在喉咙底下。
"不认得。"
"你手里有东西。"
阿七的手指在袖中收紧了。"纸。碎纸。"
"拿来。"
她没动。沉默了一下。"你不是来抓我的。"
"你怎么知道。"
"你一个人来的。抓人要两个人。"
他沉默了几息。然后往前走了半步,艾草的气息更近了。她盯着自己脚尖,能感觉到他的视线从她头顶移到耳侧,停了一下。那粒朱砂痣的位置。
"往后别来这。佛堂不干净。"
靛蓝袍角从她余光里扫过去,靴子踏过青砖,前掌先落。她等到脚步声完全消失才抬起眼。佛堂后门合上了。阳光从破窗斜进来,把莲花座上的灰照出一层金。她的心跳闷在胸口,不快,但重,像有人往胸腔里放了一样东西,不打算拿走了。
她蹲下去假装系鞋带,把脸埋低。那道眉骨的弧度在脑子里刻着,擦不掉了。
她把碎纸从袖中取出来,重新看了一遍那四个字。然后翻到背面——四片碎纸拼起来,背面墨痕更淡,隐约是两个字的残笔,字迹更古,墨色发褐。和"十三代"这条线不是同一支笔。她只看了一眼就收回去,站起来拍掉膝上的灰,走了。
黄昏。藏经楼前的石阶。
阿七没有等任何人,脚自己带她来的。石阶左边第三级有块松砖她记住了,避开那块坐在第四级上。晚钟从远处贴着地面滚过来,闷闷的。脚步声从后面过来,停在她旁边,隔了一个身位坐下。她没有转头,但闻到了那个味道——艾草,铁器的凉。
"你坐在这里,"他开口,"等人?"
"不是。"
"等什么?"
她看着脚边被风吹动的碎叶。"等风停。"
他沉默了一下。"风停了。"
她没有走。他也没有走。晚钟余韵从远处扫过来,贴着青砖地面,震得她脚底的薄鞋底麻麻的。她侧过脸极快地扫了他一眼——正赶上余晖落在他侧脸上,光沿着眉骨走了一道弧,投下一片干净的阴影。他的眼睛看着前方,嘴角没动,但下颌的角度和佛堂里她余光扫到的那道弧线叠上了。她把目光收回自己脚尖。
"今天下午,"他开口了,声音不急,"你在佛堂看见了什么?"
"碎纸。"
"什么字?"
"你让我别来。"
"我问你看见了什么字。"
阿七的手指缩进袖口。她没有答。他也没有再追问。沉默了一会儿,他站起来。
"下次来石阶,坐右边第三级。左边那块松了。"
他走了。靛蓝袍角扫过她膝边,艾草的气息撤走了。她一个人坐在石阶上,盯着左边第三级那块松砖,他连她避开了都知道。从头到尾他在佛堂就知道她是谁。
她站起来往回走。
通铺。阿七躺在黑暗里,手伸进暗袋摸到了今早那块棉布。攥着,没有闻没有看。脑子里只有一道光落在他眉骨上的弧影。她翻过身把脸埋进枕头,粗麻枕套擦着脸颊,涩的。她从未觉得"柒"这个名字有什么问题,今夜忽然觉得好轻。像一粒灰尘,风一吹就没了。她忽然想——如果她有名字,他问"你叫什么"的时候,她可以不说"柒"。
藏经楼内。顾长渊站在二楼窗边,看着石阶上那个瘦小的影子站起来走远。她走得很慢,步子却稳。他手里攥着一卷册子,内页有一行批注——
"典籍房新影卫手极稳。可以一试。"
落款是白翁的押印。他合上册子。窗外那个影子已经消失在月洞门后面了。他把册子搁在窗台上,没有批否。窗台上半炷香烧完了,香灰落了一小堆,被晚风一吹散了。
通铺里阿七翻了个身。棉布从掌心滑落搁在枕边。气窗窗台上,影十一不知什么时候放了一块新棉布,叠得方正,边角在月光底下泛着淡青。他站了一会儿,看见她翻身的时候手松开了,然后走了。
天亮前风从气窗灌进来。阿七在浅睡中动了动手指——空的。她睁开眼,躺在黑暗里听自己的呼吸。然后伸手去摸枕边,摸到了昨夜那块棉布,又摸到气窗窗台上另一块。两块。手指在棉布上停了一瞬。一块暖一块凉。她把手收回来合上眼,没有数。有些东西数清楚了就轻了。不数的时候它压得住。
两块棉布叠在一起。她知道窗外站着一个人——不是藏经楼那个,是另一个。她把两块布塞进暗袋最深处,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等天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