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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高远的青海
第九节 石头里的王城,沙地上的佛寺
在青海湖的西岸,有一片草原。草原是绿的,平平的,像一块巨大的地毯。地毯上有一堆石头,灰褐色的,乱七八糟的,像小孩子搭的积木倒了。走近了,看清了,那不是石头,是城墙。城墙很高,很厚,很长,但已经塌了。墙头上长着草,墙缝里住着老鼠,墙脚下躺着羊粪。这就是伏俟城。一千多年前,它是吐谷浑王国的都城。现在,它是一堆石头,一堆被风和雨啃了一千多年的石头。
我第一次到伏俟城,是夏天。夏天的青海湖,水是蓝的,天是蓝的,草是绿的。伏俟城在湖边,像一个老人,坐在草地上,晒着太阳,打着瞌睡。我走进城里,城很大,很空,很静。没有房子,没有街道,没有店铺。只有墙,只有石头,只有草。
风从墙头上吹过来,呜呜的,像有人在哭。我站在城里,闭上眼睛,想象一千年前的样子。这里应该是热闹的。有王宫,有寺庙,有军营,有店铺。有国王,有大臣,有将军,有商人。有男人,有女人,有老人,有孩子。他们在城里走路,说话,吵架,做爱。他们活着,就像我们现在活着。但他们死了,他们的城也死了。只剩下墙,石头,草。
伏俟城是吐谷浑人的都城。吐谷浑是一个古老的民族,鲜卑人的一支。他们从东北迁过来,在青海湖边扎了根,建了国。吐谷浑国存在了三百多年,从公元四世纪到公元七世纪。它的疆域很大,东到甘肃,西到新疆,南到西藏,北到祁连山。
它控制着丝绸之路南道,是东西方贸易的中转站。它的商人,骑着骆驼,从长安出发,经过青海湖,走到西域,走到中亚,走到波斯。他们带来了丝绸,瓷器,茶叶,也带来了佛教,艺术,文化。吐谷浑国是青海湖边的明珠,是草原上的王国,是丝绸之路上的驿站。
但吐谷浑国灭了。被吐蕃灭了。公元七世纪,吐蕃的军队打过来,吐谷浑的国王投降了,人民被征服了。吐谷浑人,有的跑了,有的死了,有的被同化了。他们的城,被遗弃了。风在吹,雨在下,沙在来,草在长。一千年过去了,城变成了石头,石头变成了土,土变成了草。吐谷浑人,不见了。他们的语言,不见了。他们的文字,不见了。只有城墙,还在。只有石头,还在。只有风,还在。
在伏俟城里,我遇见过一个牧人。他是藏族,叫扎西,四十多岁,脸是黑红色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在伏俟城里放羊,羊在城里吃草,他在城里睡觉。他从小就在城里放羊,放了三十多年。他熟悉城里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棵草,每一个洞。
“这是吐谷浑人的城,”他说,“吐谷浑人,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建了城,在这里住了几百年。后来,吐蕃人来了,打败了他们,占了他们的城。吐谷浑人走了,有的去了西藏,有的去了青海,有的去了甘肃。他们走了,但城还在。石头还在。风还在。我们的祖先,还在。”
他指着远处的城墙说:“那里,是王宫。吐谷浑的国王,住在那里。他很威风,穿着绸缎,戴着宝石,喝着美酒。他有很多女人,很多孩子,很多马。他统治着这片土地,保护着人民。他死了,埋在哪里,不知道。他的王宫,塌了。他的城,废了。他的国,没了。但他的魂,还在。在这里,在风里,在石头里。我们放羊的时候,能听见他。他在风里说话,在石头里唱歌。”
在伏俟城的东边,有一座沙陀寺。寺不大,但很老。有一千多年了。它是藏传佛教的寺庙,是青海湖边的佛教圣地。寺的建筑,是藏式的,白墙,红顶,金轮。寺里供着佛,点着灯,挂着唐卡。僧人在寺里念经,在寺里打坐,在寺里吃饭。他们穿着红色的袈裟,光着头,赤着脚。他们是佛的弟子,是神的仆人,是人的老师。
我第一次到沙陀寺,是秋天。秋天的青海湖,水是蓝的,草是黄的,天是高的。沙陀寺在湖边,像一朵白莲花,开在草地上。我走进寺里,寺很安静。没有游客,没有香客,只有僧人。僧人在大殿里念经,声音很低,很慢,很沉。像风,像水,像心跳。我坐在大殿外面,听着念经声,看着青海湖。湖是蓝的,天是蓝的,经声是蓝的。我的心,也是蓝的。
沙陀寺是藏传佛教的寺庙,是格鲁派的道场。格鲁派是藏传佛教的一个派别,创始人是宗喀巴。宗喀巴是青海人,出生在塔尔寺附近。他在青海学佛,在西藏成佛。他创立的格鲁派,是藏传佛教的主流。沙陀寺是格鲁派的寺庙,是宗喀巴的弟子建的。寺里的僧人,都是格鲁派的信徒。他们守戒律,学佛法,修密宗。他们每天念经,打坐,磕头。他们的生活,很简单,很清苦,很虔诚。
在沙陀寺里,我遇见过一个僧人。他是藏族,叫丹增,五十多岁,脸是黑红色的,眼睛很小,但很亮。他在沙陀寺里住了三十年,念了三十年的经,打了三十年的坐。他是寺里的老僧人,是年轻僧人的师父。
他每天早晨四点起来,念经,打坐,磕头。他一天念六个小时的经,打四个小时的坐,磕三百个头。他不累,不烦,不厌。他说,念经是吃饭,打坐是喝水,磕头是呼吸。不念经,不吃饭。不打坐,不喝水。不磕头,不呼吸。就死了。
“沙陀寺是千年古寺,”他说,“一千多年前,宗喀巴的弟子在这里建了寺。寺很小,但很神圣。佛在这里,法在这里,僧在这里。佛是释迦牟尼,法是佛教的经典,僧是出家的僧人。佛、法、僧,是三宝。三宝在,寺就在。寺在,法就在。法在,人就在。”
他指着大殿里的佛像,说:“那是释迦牟尼佛。他是我们的老师,是我们的父亲,是我们的神。他教我们慈悲,教我们智慧,教我们解脱。我们学他,像他,成他。我们不是佛,但我们是佛的弟子。我们学佛,就像孩子学父亲。学成了,就是佛。学不成,还是人。”
在沙陀寺的后面,有一座佛塔。塔是白的,圆的,高的。塔里供着佛的舍利,是佛的骨头,是佛的灵魂。塔的四周,是转经筒。转经筒是铜的,圆的,大的。筒上刻着经文,筒里装着经卷。信徒们转着经筒,一圈一圈的,念着经,祈祷着。他们相信,转一圈经筒,等于念一遍经。念一遍经,等于积一份德。积一份德,等于近一步佛。
在佛塔旁边,我还遇见过一个转经的人。她是藏族,叫卓玛,六十多岁,脸是黑红色的,皱纹很深,像刀刻的。她每天来转经,转一百圈,转了几十年。她转了上百万圈,念了上百万遍经。她转了,念了,积了德。她相信,她会近佛的。近佛了,就解脱了。解脱了,就不苦了。
“我苦了一辈子,”她说,“小时候苦,吃不饱,穿不暖。长大了苦,放羊,种地,生孩子。老了苦,病了,疼了,累了。苦了一辈子,不想再苦了。想解脱,想近佛。佛不苦,佛乐。我想乐,不想苦。所以,我转经,念经,积德。德积够了,就乐了。乐了,就不苦了。”
在青海湖南岸,还有一座尕海古城。它比伏俟城还老,是汉代建的。它是古代羌人的聚居地。羌人是一个古老的民族,是藏族的祖先。他们住在青海湖边,放羊,种地,打猎。
他们有自己的语言,自己的习俗,自己的信仰。他们信神,信鬼,信自然。他们敬天,敬地,敬山,敬水。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千年,留下了城,留下了墓,留下了陶罐,留下了骨针。他们死了,但他们的魂还在。在风里,在土里,在石头里。
我第一次到尕海古城,是冬天。冬天的青海湖,水是蓝的,山是白的,草是黄的。尕海古城在湖边,像一个老人,缩着脖子,裹着棉袄,在风中发抖。我走进城里,城很小,很破,很旧。城墙是土的,矮矮的,塌了一半。城里有房子,也是土的,塌了,只剩墙根。
城里有寺庙,也是土的,塌了,只剩佛台。城里有水井,干了,填了,看不见了。城里有骨头,人的,羊的,马的,白白的,散在地上。这是羌人的城,是羌人的家,是羌人的墓。他们在这里活着,在这里死了。他们留下了城,留下了骨头,留下了故事。
在尕海古城里,我遇见过一个考古学家。他姓王,五十多岁,从北京来的。他在尕海古城挖了十年,挖出了很多东西。陶罐、铜镜、铁刀、骨针、玉器、贝币。
这些东西是羌人的,是两千年前的。它们在地下埋了两千年,被王教授挖出来了,洗干净了,摆在桌子上,摆在柜子里,摆在博物馆里。它们复活了,开始说话了,讲故事了。讲羌人的故事,讲青海湖的故事,讲中国的故事。
“羌人是藏族的祖先,”王教授说,“他们在这里住了几千年,创造了灿烂的文化。他们的文化,是青海湖的文化,是高原的文化,是中国的文化。我们挖出来,是为了研究,为了保护,为了传承。不能让他们消失,不能让他们忘记。他们是我们的根,是我们的魂。根在,魂在。根不在,魂也不在。”
他拿起一个陶罐,给我看。陶罐是红色的,圆圆的,胖胖的,像一个大肚子。罐上有花纹,是刻的,是画的。花纹是波浪纹,是水纹,是青海湖的波纹。羌人把青海湖画在罐上,带着青海湖,走到哪里,带到哪里。他们是青海湖的孩子,是青海湖的魂。他们死了,罐还在。罐在,魂就在。魂在,青海湖就在。
在青海湖周边,这样的遗迹,还有很多。伏俟城、尕海古城、沙陀寺、还有海心山、三块石、倒淌河、日月山。每一处遗迹,都有故事。每一块石头,都有记忆。每一阵风,都有声音。它们是青海湖的历史,是青海湖的文化,是青海湖的魂。没有它们,青海湖就是一片水,一片蓝,一片咸。有了它们,青海湖就不是水了,是历史,是文化,是魂。
在青海湖边,我遇见过一个老人。他是藏族,叫才让,七十多岁了,住在湖边的一个村子里。他每天早晨,都要去伏俟城转一圈。不是散步,是转经。他手里拿着念珠,嘴里念着六字真言,沿着城墙,慢慢地走。走一圈,要一个小时。他走了几十年,走了几万圈。
“这是吐谷浑人的城,”他说,“是我们的祖先。我们的祖先,在这里建了城,住了几百年。他们是英雄,是勇士,是智者。他们保护了青海湖,保护了草原,保护了人民。我们敬他们,爱他们,念他们。他们死了,但魂还在。在这里,在风里,在石头里。我们转经,是为他们念经,为他们积德。他们德积够了,就成佛了。成佛了,就乐了。乐了,我们就乐了。”
他蹲下来,摸了摸城墙的石头。石头是灰褐色的,粗粗糙糙的,光光滑滑的。他说:“这石头,是祖先搬来的。他们从山上搬下来,一块一块地搬,一块一块地垒。垒了几年,垒了这座城。城很大,很牢,很壮。
敌人打不进来,风沙刮不进来,牛羊跑不出去。他们是好工匠,好战士,好国王。我们不如他们。我们不会垒城,不会打仗,不会治国。我们只会放羊,只会种地,只会念经。我们退步了,退了很多。我们要学他们,学他们的勇敢,学他们的智慧,学他们的坚韧。不学,就死了。”
他站起来,看着远处的城墙。城墙在夕阳下,金黄金黄的,像一条金龙。他说:“城老了,要倒了。倒了,就没了。没了,就忘了。忘了,就死了。我们不能让它倒,不能让它没,不能让它死。要修,要护,要传。修好了,护好了,传好了,它就活了。活了,我们就活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