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艳雪这个人,我初读她的诗时,便觉得她像一截被水冲来的断木,不知从哪座山林里被连根拔起,随波逐流,最后搁浅在天津卫的河岸边。她本不该叫艳雪的,艳雪是青楼里给自己取的艺名,像一层薄薄的脂粉,盖住底下真正的面目。可谁还记得她原本叫什么?她大约也忘了,或者不愿再想起。一个名字一旦沾了风尘,就像白纸上落了一滴墨,再擦,也擦不干净。
她原是苏州书香人家的女儿,父亲是康熙朝的举人,家中想必也有过几架书,几方砚,几盆兰花养在天井里。可江南科考案像一把不知从何处落下的刀,父亲的功名没了,人被充军三千里外。她与母亲被官卖,像两件无人认领的旧物,被命运随手拨弄。后来辗转到了天津,老鸨见她宁死不接客,便让她做了歌伎,四处卖唱为生。一个能写诗的女子,偏要靠嗓子吃饭。唱的都是别人的词,别人的曲,别人的悲欢。她自己的呢?大约都咽回去了。
后来遇见了佟鋐,佟家是康熙朝显赫的四大家族之一,佟鋐却偏偏不爱仕途,在天津城西的浣花村筑了一处园子,日日对着卫河的水饮酒作诗。他见了赵艳雪,大约是动了真心。她主动提出愿以身相许,他便纳了她为妾。还为她筑了一座楼,题名“艳雪楼”,四周植满海棠。一个“妾”字,在清代的宅门里,重得像一块碑。可佟鋐待她,大约是真的好。他懂她的诗,也懂她的过往。他让她住在一座以自己的名字命名的楼里,那楼便成了一方小小的天地,替她挡住了一些人世的风雨。
艳雪楼是当时天津文人雅集的去处,孔尚任、屈大均这些名字都曾落在它的门槛上。他们在楼上饮酒,她在旁边听着,偶尔写一两句。那样的日子,像一壶温过的酒,暖,但不长久。
康熙六十年,她的好友金夫人病逝了。金夫人是查为仁的妻子,也是才女,与赵艳雪大约是妯娌般的情分,在艳雪楼上谈诗论词,是极难得的知己。查为仁写了悼亡诗,和者甚众,赵艳雪也写了一首。就是这一首,让她在青史里留下了一行字。
“逝水韶华去莫留,漫伤林下失风流。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
前两句还只是寻常的悼亡口吻,后两句,像一把不知从哪儿抽出来的剑,寒光一闪,满座皆静。“美人自古如名将,不许人间见白头。”这话说得太狠了,也太准了。名将最好的结局是战死沙场,一旦功成,便是兔死狗烹;美人最好的结局是死在青春里,一旦白头,便无人再记得她曾经好看过。她到底是在悼金夫人,还是在悼自己,还是悼古往今来所有被命运过早折断的女子?
袁枚在《随园诗话》里读到这句,只批了两个字:“甚佳”。袁子才向来吝啬笔墨,这两个字,已是极高的抬举。查为仁自己也在《莲坡诗话》里说“用意新异”。可“新异”二字底下,藏着的是一个女子半生的流离。她没有好出身,没有好名分,没有好结局。她只有这一首诗,和一句让所有才女读了心头一紧的叹息。
后来艳雪楼荒了,佟鋐死了,楼也塌了,海棠树还在,年年开花,年年落。有诗人路过,写“艳雪犹名楼已废,海棠一树最销魂”。她留下的诗稿据说还有一些,甘眠羊年轻时曾见过,后来想辑录,却“追忆不得一字”,向乡老四处搜寻,也不可得。一个能写出“不许人间见白头”的人,自己的诗稿却连“白头”都等不到,散得干干净净。命运待她,连一点笔墨的温情都没有。
赵艳雪的生卒年月已不可考,她大约活得不算长,也不算短。但我知道,她写过一句诗,让袁枚点头,让后世所有的才女在读到它时,会忽然安静下来,像听见了一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轻轻的、刀刃划过空气的声响。
那声响里,有一个女子站在艳雪楼的栏杆边,看着满庭海棠落尽,然后转身,把一生的风雪都关在了门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