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微在街道党建办扎了六年根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党建办副主任的位置是她囊中之物。
这些年她手里攥着多少台账,熬了多少个通宵写材料,整栋办公楼的人都数得清。主题教育期间她连续一周住在单位,把二十多个社区的党建资料捋得丝毫不差,替领导扛了三次上级检查的纰漏,连食堂阿姨都知道“小林姑娘加班的时候,三个包子都不够吃”。先进工作者的奖状她拿了三次,抽屉里的荣誉证书摞起来有半尺高,科室里新来的小年轻都一口一个“林姐”,说跟着她干活心里踏实。
变故是从分管领导换人的那天来的。新的李主任找她谈话的时候,语气倒是客气,说党建办的编制是定向给选调生留的,去年来的那个小周学历高、潜力大,班子会已经定了他提副主任,让林微委屈一下,去公共服务科当副科长。
林微没说什么,点了头就出去收拾东西。她知道争辩没用,小周是组织部下来的选调生,根正苗红,她一个考进来的事业编,熬多少年也抵不过那层身份。
可怪的是,她人虽然去了公共服务科,李主任的活还是往她这里派。今天要写党建述职报告,明天要筹备党员活动,后天上级检查要补台账,理由永远是“林微你做事稳妥,别人我放心不下”。林微也从不推脱,熬着夜把材料写得漂漂亮亮,最后署名的时候全写上小周的名字。有一次小周过意不去,要把她的名字加上,她笑着摆手:“你是党建办的负责人,本来就该写你的,我多干点没什么。”
就这么又干了四年,算起来她进单位已经整十年了。那天李主任找她谈话,破天荒地给她倒了杯茶,叹了口气说:“林微啊,这些年我知道你委屈,总觉得欠你的,可我也没办法,上头的规矩你也懂。”林微捧着热茶笑了笑,说“都过去了”,心里却没什么波澜,她早就习惯了。
转机是新来的张书记到任后,大刀阔斧调整干部,把一批实干的老员工都提了起来。公示出来那天,林微看着自己的名字在公共服务科科长那栏,平静地给老公发了条微信,说晚上想吃他做的糖醋排骨。
可李主任还是改不了习惯,党建那边一有急事,第一个电话还是打给她。有时候是半夜要赶个紧急材料,有时候是检查前要补台账,林微还是次次都应,哪怕自己科室的活已经忙得脚不沾地,也要抽时间帮他把活干完。科里的下属都替她抱不平,说“科长你都不是党建办的人了,凭什么还让你干他们的活”,林微只是摇摇头,说“都是公家的事,谁干不一样”。
直到三个月后,单位重新调整分工,文件上明明白白写着林微只管公共服务科的全部工作,党建相关的事务一律不沾边。通知下来那天,林微把手里攒了十年的党建资料全部整理好,装了满满两大箱,送到了党建办的档案室,临走的时候跟小周说:“以后党建的事我就不管了,你多费心。”
没过一周,李主任的电话又打过来了,语气还是像以前一样理所当然:“林微啊,后天市委组织部要过来检查党建品牌建设的材料,小周写的初稿我看了不行,你今天加个班帮忙改改,明天早上给我。”
林微握着手机,看着外面开得正好的山茶花,忽然就笑了。她一字一句地说:“李主任,实在不好意思,我现在手里负责的养老服务中心验收项目赶进度,今晚要跟社区开会,实在抽不出时间。党建的事您还是找党建办的人吧,分工文件里也写了我不负责这块工作了。”
电话那头的李主任愣了半天,显然没料到她会拒绝,支支吾吾说了两句就挂了。
林微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舒了一口气。窗外的风吹进来,带着楼下栀子的香气,她心里从来没有这么轻松过。十年了,她像个永远转不停的陀螺,别人说什么她都应着,活干了一堆,荣誉都是别人的,她从来没为自己说过一句不。今天这一句拒绝说出口,她才发现原来天不会塌,事也不会耽误,她早就该这么做了。
下班的时候她没加班,顺路去菜市场买了儿子爱吃的草莓,踩着夕阳往家走。路过单位围墙边的时候,她看见那棵她刚进单位时亲手种的山茶花,今年开得比往年都艳,粉扑扑的花朵压满了枝头。以前她总忙着加班,年年都错过花期,今天才发现,原来晚开的花,一样开得好看。
晚上吃饭的时候,老公看着她脸上的笑意,问她遇到什么好事了。林微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笑着说:“没什么,就是以后终于能按时下班,陪你跟孩子吃饭了。”
手机安安静静地放在餐桌上,再也没有催她干活的电话打进来。窗外的月亮很圆,风很软,林微看着正在写作业的儿子,看着忙着收拾碗筷的老公,忽然觉得这才是她想要的生活。那些不属于她的位置,那些不该她扛的活,以后都跟她没关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