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朝娃子。长沟原来的村办小学突然被撤销了,合并到乡办中心小学,我大姐家体弱多病的儿子上学就成了问题。爸妈想弥补大姐因照顾弟弟妹妹耽误学业的亏欠,决定把他接来,就近读跑马梁小学。
他叫涛娃子,早产两个月,生下不足三斤,且命里缺水。涛字,从水寿声,以水补五行,以寿祈长生。
涛娃子来时,不爱说话,也不太合群,沉默下隐隐露出倔强。形影不离地跟着妈,做饭、喂猪、洗衣服、田里锄草、山上放羊是,一件不落地跟着。时间久了,妈觉得不是个事儿,孩子应该和孩子一起,试图让他融入院子娃们世界。但他太懦弱,不是推搡拉扯中跌倒磕伤,就是东西被人抢了哭着找回家里来。有一次,在东儿梁地里玩耍,被路过的高晓华(住在隔着东儿梁的李家洼,与涛娃子同龄)扬起灰土盖了满头满脸,还还一声不吭。爸在地里干活,见状,大怒,直接找到高家理论,闹得两家多有不愉快。
一个人独处时,渐渐迷上了看连环画。捧着一本连环画,整整一下午,躲进柴房二楼堆放牛羊草料房里,不出来。几次看得入迷,忘了吃饭,满院子喊也不应,妈从东儿梁到狄家梁,找了几个来回,面都坨在碗里。黄昏了,他才冒出来。后来妈在喂猪时,偶然发现了他在草料房这个秘密,不去戳破。只是晚饭时,再次发现他未到,就故意在后门猪圈旁大喊几声“涛娃子,吃饭了”,转身回屋。几分钟后,他到饭桌前,大家会一如既往询问他去哪里了,他也一如既往地编个谎搪塞过去。
我开始把院子里有的和方圆几里能借到的连环画,弄到手,放在他能找到的地方。他偷偷拿走,看完,原模原样地放回老地方,一切悄悄发生,悄悄过去。连环画翻遍了,就开始翻找报纸、过期的杂志和包装纸等一切印有图像的印刷品。当着这些都翻无可翻了,由田娃子领着,没远没近地挨家挨户翻看门神画和中堂画,翻山越岭去山神庙、土地庙看神像,几乎把妈衲的一双布鞋磨穿了鞋底。还嫌不过瘾,就挤进村里办白事聚集的人堆里,看灵堂上摆的道家神仙牌位画,目不转睛地盯着道士做道场时戴的法冠(唐僧头上的五佛冠脱胎于此),整宿听老人讲述的人鬼神仙故事。
图画和有限的神仙故事给他插上了想象的翅膀,为他打开了一扇通向山外世界的门,试图从杂志专栏框故事、报纸特辑版面故事和我的小说故事,飞到山的那一边去。有一天,我怎么也找到《隋唐演义》了,在去草料房给牛添草,无意间,发现他深深沉浸在秦琼卖马的情节里,忘记了飞舞的苍蝇蚊子、牛羊的腥膻、扒拉草料的我和手臂脚脖子上被虫叮咬鼓起的红疙瘩。
我很诧异一个仅上两年学的娃,能认几个字呢,竟然能读进去小说?当三个年级同堂授课时,他被多大兴趣驱使,偷听了多少节高年级的语文课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