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写到了老M，顺便打开了和老M相关的话题。昨天的内容是老M如何疼孩子，这使我想起他和他父亲的一件事。
这件事过去二十六七年了，因为当时我是旁观者，所以印象深刻。
那时老M在县城，我们在乡镇，因两家关系一直很好，所以经常走动。我们偶尔会利用周末或假期进城转转，两家一起吃个饭。
那年深秋某一个星期天，他们邀我们一家来县城玩，中午就在他家吃饭。
吃罢饭，孩子们一起玩耍，大人就坐在客厅喝茶聊天。老M的房子是九零年初房改以后买的，搬进去不到两年。房子很新，一家人非常爱惜，家里收拾得整齐干净，一尘不染。
正喝茶聊天，听到楼下有人叫唤，像是叫老M的名字。因老M住六楼，听不甚清，他便趴在阳台向下看。
原来是他的一个同事，正对着他家的窗户叫他。再一看，同事旁边站着一个老头，仔细辨认看清那是他的父亲。
同事让他抓紧下楼，他的父亲来找他。他赶忙下楼，过了一会，拎着一袋大米上来，紧随其后的是他的父亲，肩上扛着一床新打的棉被套，手里还拎着大包小包，老人家第一次爬这么高的楼，累的气喘吁吁。
进屋，站定，放下手里的东西。老人第一次见到儿子漂亮的家，光洁锃亮的地板，崭新的家具，松软的沙发，那么豪华，那么亮眼 ，一时间有点手足无措，局促不安。让他坐下先歇一歇，他也不坐，说站一会说说话就走。
他说他从老家骑了四个小时脚蹬三轮车，来给M送新大米和新被套，结果进城以后迷路了；兜兜转转一个多小时，好不容易才找到儿子单位。他只知道儿子搬家了，却不知道新家在哪里。于是就在单位大院子里转啊转啊，好不容易遇到M的一个同事，这才在同事帮助下把他带到老M新家。绕来绕去，他这一趟用了五六个小时，从早上八九点出发一直到下午两点多。
老M和媳妇问他吃饭了吗，他说他不饿，他不想吃，他马上就回去。M媳妇原本不冷不热，也许因为我们在场，又不得不做做样子。说，哪能不吃饭呢，随即又装出为难的样子问M怎么做饭。
我和我家先生都善良又实在，就建议家里有现成的牛肉，可以先炖一碗牛肉汤，或煮一碗牛肉面。走了这么远的路，早就该饿了（因为中午帮忙做饭时候，还留半块牛肉没炒）。
老M和媳妇就说：“要不就烧一碗牛肉汤？”老M媳妇嘴里说着，可半天没挪地方。
老M父亲连连说自己一点都不饿。他依然站在进门不远的地方，也没沾一下沙发。他说他马上就走，然后把带来的大包小包递给老M，并一一说明里面装的是是什么东西：一包干辣椒，一包自家地里种的青菜豆角一类的蔬菜。
“这一包是红豆馅包子，我专门给宝宝（孙女）蒸的，里面包了好多红豆，豆子煮的很烂。记得去年春节宝宝回老家，就特别喜欢吃这种红豆包，这次做的比上次还好吃！”
老人递过包子，满满一大袋，沉甸甸的，足有几十个。想到孙女能吃上自己做的包子，老人家非常高兴，眉眼含笑，神采飞扬，沧桑疲惫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开来，眼里满溢着慈爱的光。
老人交代完毕，便执意要回去，说回去还要四个小时，耽误久了天就黑了。
M和媳妇挽留了一会，看看父亲态度坚决，便没再强留。M父亲跟我们告一声别，跟孙女打一声招呼，老M就把父亲送下楼。
不多时老M回来，他媳妇拎着那满满一袋红豆包，跟他商量怎么处理。她用嫌恶的语气说：“我们家里没有人吃它，放家里占地方，你看怎么办？看看谁能吃就送给谁吧！”
两人商量了一会，最后决定送给一个年老的亲戚。
正准备拿出去送人，宝宝从卧室里跑出来，说：“我要吃！”老M媳妇狠狠瞪了她一眼，呵斥到：“吃什么吃！那么脏！”
老M父亲亲手做的红豆包，热乎乎香喷喷的红豆包，出锅时自己都舍不得吃一个，只盼着早一点送给孩子们尝尝，没想到人家不吃。不是不吃包子，是不吃他做的包子。
一个老父亲，骑车五六个小时，不远六七十里，给他的儿子儿媳和宝贝孙女，送来大米和新棉花做的被套以及自己种的青菜，还有自己蒸的红豆包子。结果，大米新棉花青菜都留下，最有温度装满爱心的包子，遭遇无情嫌弃，被转手送人或丢弃。
我当时就愣在了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M父亲走后，我们一家也告别离开，逛了会商场，然后到车站，买票上车。
车行三十里左右，我们看到车窗外，夕阳余晖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老人，瘦弱干枯，正伛偻着身子，奋力蹬着三轮车，艰难前行。
那正是老M的父亲，两个多小时过去了，才刚刚走到这里，后面还有二三十里路。这一天，也不知道有没有吃东西。
我和先生看着车窗外老人吃力的背影，彼此对视一眼，心里都不是滋味。车子很快从他的身边超过，我们只能默默看着一个年老的身影向后退，他奔波一天也许水米未进，只为对子女厚重如山的爱。却因衰老，落伍，被嫌弃……
他们都是父亲，都疼自己的子女，都会变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