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原创非首发,首发平台:知乎,作者:星水,文责自负】

由黑暗的涟漪吞没,只是静悄悄的一声,然后是一万滴雨在坠落,一万朵涟漪蔓延,一万声静悄悄的回响,大陆在沸腾,而一切都马不停蹄地在时间中毁灭,于是年幼的她终于在此刻察觉到,一切,都不复归来。

她能赶在下雨前回到家里的。现在,她跑累了,身体在大风中战栗,疲惫透了。天空寥廓而湿润,狂风渗过云层,仿若无数晦暗的大手拂来,捂住她的口鼻,迎着风,她喘不过气,便回过头走。

她会安然回到家里的,在漆黑中等待,大雨冲垮电线,修复它是第二天下午的事。现在是傍晚,天空如同毁灭了一般晦暗,雨还没有下呢,只有漫步的雷霆。她爬上屋顶找母亲的身影,极远处的天还能看到夕阳的光带,比房里的烛火要暗些。

雨下了,夕阳还在落,她的母亲在农田边缘的一所废屋中,同其他人一起目睹雨云的迁徙,谈今年大蒜的行情,或远处一颗树暗红色的剪影。烛火熄灭,太阳早已落下,群星在乌云的脊上拉起夜幕时,呼啸——仿佛她当真能看到,一切都在这冰冷的风中飘摇。

雨声杂然。夜晚,会有敲门声,来者闭口不言,可悲地注视着,告诉她母亲的死讯。她看到那溺死的、苍白的尸体。衣服被浸透了,浮肿到棺材再难放下。

有人操办葬礼,把母亲埋在家的后面,那是一片农田掺杂着墓地,母亲的坟包会身处其中。如今大雨在冲刷着那儿的泥土,她闻到了火药味,这是每次过年时都会充盈在墓群上空的味道,是蜡烛燃尽的烟味。

蜡烛灭了,屋子里漆黑一片,显得拥挤。黑暗、风、雨水、幻想、回忆,全在窸窣作响。

她独自一人待着,抽一口气,再断断续续呼出来。

院子里的羊在哀嚎,也许在打哈欠呢,只是那样奇怪地叫着。她翻出了手电筒去看,羊那发亮的眼睛悬在半空,它在反刍,趴在地上,歪着脖子让头倚着肚皮,嘴巴嚼来嚼去,小羊已经睡着了,柔软的毛发一起依偎在雨夜里,她觉着安心,便用光照着。

大门发出了声音,手电的光芒看过去,照亮门口两个人的声音,母亲向那人道谢,撑伞的人离去了。她看钟表,天很黑,时间却不晚,感到莫名的新鲜。

她站起,与母亲说起话来,问着路上的事。

幻想借着惯性继续前行。她看到埋葬母亲时的场景。坟墓前,火焰中飘飞的汽车、屋子、钱币——用纸来搭建的来生,变成暗黑的碎片,群鸟一样在纯净的天穹下飞旋着,她看着母亲疲乏的脸,眼睛湿润了,但突然觉得自己是个幼稚的孩子,别过脸去。

母亲随意准备了晚餐,吃完后就躺下睡觉。她照做,这么早,自然是睡不着,只是看着她手里攥着的一颗瓷白色弹珠,像一颗星球,海是白色的,花纹就是大陆了,弹珠是哥哥留给她的,哥哥不在这儿了。她看向母亲的面庞,母亲是睡着了,早已梦到了什么事情。

同她一样,母亲也想象着自己的葬礼,她漫步于雨夜里返回家时,在想。目睹着天空中的阴云像乌黑的翅翼那样舒展开的时候,她在想。从医院回来的那天开始,她便一直靠这种想象去睡。

宛如孩子一般幻觉着一件事只要被无穷次的预知过后,世界就会厌烦它,认为这的确了无新意,就掠过它吧,这样无趣的事。

她平躺着,心脏受着重力的压迫,跳跃着,贴在动脉,食管与脊椎上,像正被墓穴中的泥土压着,日复一日,躯壳溶解在体液、蛆虫和时间里。她觉着自己明明是一具白骨了,故意躺成动弹不得的样子,可惜耳朵觉着瘙痒,便忍不住用手指去拨,此刻像被阳光突然照到,母亲觉得头晕目眩,侧过身去,模糊地睁着眼看向窗外流动的雨。

每次过年的时候,坟地的上空都会放烟花,让地下的亡灵知晓又一年的逝去。母亲把雨水打在玻璃上的声音听成烟花的噼啪声,只是这声音局促而漫长,像是被埋葬后一千年来所有的声音和在一起。一千年蔚蓝色的风刮过母亲眼中的天空,谁知道世间究竟变成了什么模样,如今已经没有人来看望她,母亲这才终于闭上想象中的眼睛,深沉地睡去。

直到她在今夜的死亡被吵醒。

她的心里预先感到了寒毛紧竖的焦虑,听到窗玻璃在风中细微的震颤,然后是纤维撕裂的声音,一阵毛骨悚然的呼啸,老树在雨夜倾塌,枝干打碎她床边的玻璃探进来,羊的惨叫声回荡在风中,母亲想看窗外的情况,坐起来,头却伸进了大树那葱郁的叶丛中。

羊从坏掉的棚里跑出来,一边踱步一边凄惨地叫着;小羊的尸体被压在树下。雨已经停了,耀眼的月亮挂在狂风呼啸的天空,院子尽是一片浸在水中的、糊涂的绿色。母亲把树移开,将湿漉漉的小羊抱出来,雨与血的腥味沾满了全身。

明天的母亲可以叫人一同把这羊给剥皮去骨,饱腹一顿,今晚的她却想着将它埋葬,母亲还沉浸在幻想的余韵中呢,看向天空,雨会在不久后重新下的,她估量着时间。母亲叫上了女儿带铲子来到外面的林地,在湿润的泥上挖出了一个深深的洞穴,幽邃地映着她在月光下的影子。

把它埋下吧。母亲如是说,把小羊放在里面,女儿也带了铲子,同妈妈一起填土进去。终于是填完了,不久后雷声又响彻天空,暴雨紧随而至。

羊失去了避雨的棚子,母亲就把它拴在屋檐下。她把已打湿的被褥搬到沙发上继续睡去,女儿在外面看着母羊,看着它方形的瞳仁四处张望,扯着嗓子去哀嚎,一直到浑身打颤才终于停下,这样周而复始地去穷尽身体里的力气,在雷暴的辉煌下,是听不清的。它喊累了,蜷起腿趴在地上,黯然地望着黑暗,好像雨里有魂灵站着。她一直看了很久,母亲也睡不着。

天还早,先去睡吧,母亲说道。

我不想睡。

她轻声轻语。

我不想让你死,妈妈。

我们之前说好了,我死了,你去舅舅家。

我不想这样。

好了,睡觉吧。

妈妈,你带着我一起……

她止住声音,因为此刻有闪电落下。

其他的,只有风声,雨声,远去的雷鸣,以及那个‘你’的沉默。

母亲坐起来,愤怒而失望地看着抽泣的她。

她离开沙发,用手扭她的耳朵,她痛哭起来,却偏偏不像以前那样求饶,母亲找不到松手的理由,徒劳地站着。

为什么说那样的话!

我过得不开心。

有人欺负你?

对,我没有朋友,我过得不开心,我不想在这,哪里都不想!她因疼痛而怒吼,眼里噙着泪光。

她这样怄气,觉得让母亲多一些愧疚,似乎就能改变什么。

但母亲仅是沉默,望着自己那瘦小而孤单的孩子。在冰冷的风中,她的腰逐渐弯下去,时间变得模糊不清,母亲一瞬间成了老者,母亲的眼泪顺着脸颊流下,用胳膊将脸挡在黑暗中。大雨,什么也听不见,什么也看不见,只是盲目地下着。

她第一次目睹母亲的哭泣,木然站在原处。

妈妈。

她试着喊,风吹过来。

只有雨声,以及某件东西掉落的声音。

她记起一个下午,曾有玻璃球散落在尘土中,闪闪发光的下午。

一颗瓷珠被指甲弹起,划着弧线,撞向另一颗水蓝色的,听得一声脆响,哥哥将它收入囊中。

哥哥掂口袋去炫耀,反观她的口袋里只剩下孤零零的几颗,全被赢光了,轮到她时,她心灰意冷,只是绝望地去丢。哥哥在一旁教她技巧,说应该放在拇指与食指间去弹,让玻璃球落到目标上,而非直接丢到目标上。她听进去一些,哥哥说刚才不算,便让她重新试一次。

她照着做,于是,翠绿的弹珠飞起来,沿着弧线在阳光间滑落。

这是什么东西?给我玩玩。

男孩瞥见她笔盒里的一点亮色,用手抓去,赶在笔盒盖上之前捏在指尖。

她又记起一个早上,那样一颗美丽的瓷白色弹珠,被他抓在汗津津的手心,不顾她的呼喊,朝教室外跑,加入玻璃球游戏的行列,这样独特的弹珠是炙手可热的珍品。

还给我!

借我玩玩,赢的全给你。

瓷白色的弹珠飞落到地上,滚动着,若是能滚到洞里,就是‘带火’了,捡起来去砸场上的其他弹珠,砸中哪个就能拿走哪个。可弹珠越过那洞眼,泄了劲,横在地上,像是翻了肚皮。

哎呀!男孩拍自己大腿。

轮到其他人出手,她想把弹珠夺回来,却被几个孩子给抓住,在她行动之前,便听到一声碰响。

我说得灵吧,哥哥说道。

她点头,将哥哥的白色弹珠收起来,口袋里,零散的几颗互相碰撞,发出悦耳的声音。她心满意足了,同哥哥一起走在回家的路上。那时,父亲还没有带哥哥离开这个家,妈妈还没有病倒,一切都是好的,同最好的梦一样。

她听到了那声碰响,弹珠被别人攥在手里,塞到口袋中,她冲过去抢,人与人互相推搡,她扯出来那人的口袋,五颜六色的弹珠就像雨点般洒落了。

她听到第二声碰响,然后是第三声,第四声。弹珠在黑暗的空间里弹跳,每一声,都似从极遥远的地方传来。之后是玻璃珠在地上滚动的声音,在雨的喧嚣中,这声音格外清晰。玻璃珠滚过门缝,顺着台阶跳跃,她挥手去抓,看着它从指缝间跃出,飞到铺天盖地的大雨中去。

由黑暗的涟漪吞没,只是静悄悄的一声,然后是一万滴雨在坠落,一万朵涟漪蔓延,一万声静悄悄的回响,大陆在沸腾,而一切都马不停蹄地在时间中毁灭,于是年幼的她终于在此刻察觉到,一切,都不复归来。

可这觉察在此刻却是那么微不足道,她被强大、莫名的回忆支配着,持了门前的雨伞,走到了雨里去打捞那颗小小的弹珠。

帮我找一下,妈妈,那是哥哥留给我的。

母亲迟疑了一会儿,随她一起去找,两双手在积到脚踝深的雨水里划来划去。两个人找着,忘记了许多的事情,只是在这喧嚣的雨夜里去找一个渺小的物件,做一件徒劳的事,本就是为了忘记许多事情。手电的光打在浑浊的水里,里面有落叶,树枝,碎掉的玻璃,什么都有,她们找着,直到母亲觉得足够了,她也觉得足够了,两人便回去,没有什么和解,没有什么原谅,没有什么得到解决,一无所获,只是累了,觉得足够了,而今天又偏偏不是世界的终结。

夜是漫长的,她最终仍是睡着了,因为没有做梦,在第二天早上醒来时,夜晚发生的事就溜到梦的位置,显得不那么坚实。母亲在做早饭,她闻到鸡蛋与葱花的香味,她走出门外,感到雨后的冷意,天空披着单薄的云彩,母亲让她多添件衣服。

院子里积了水,水里有碎掉的玻璃,它们反射了太阳,照得屋里亮堂一些。坠落的大树浮在水上,湿漉漉地闪耀着,羊啃起树的枝叶,她在院子里寻找,试图再找到那玻璃珠的踪迹,可它像一个雨夜中的幻觉。她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哭过,记得母亲的眼泪,记得雨,哥哥的玻璃珠,这一切都如此相仿,混在一起,究竟是天空在哭泣,还是玻璃珠在坠落呢。

母亲将早饭端到桌子上,她同母亲一起吃饭,她沉默,而母亲说着一会儿要找人帮忙修一下外墙,接着要把树移走,她听着,同时也听见外面农机的声音,小猫的叫声,狗的叫声,从屋檐滴落的水的声音,然后羊在哀嚎,那声音苍凉而悲伤。她吃完了,看着母亲从口袋里掏出来什么,那颗弹珠就在她泡胀的手中躺着,母亲说自己在堵塞的水渠里发现了它。她接过来,弹珠有雨水的味道,潮湿,遥远而冰凉,是她手中这颗渺小星球中天空的味道。

下午,电线会被修好,电视能打开,里面会放一些节目,关于一些遥远的地方的事情,她同母亲一起去看,关心一些千里之外的事。母亲在某一年的某一个冬天死在床上,现实从幻想的雨云中落地,她花时间整理一切,看着它同雨一样蒸发,弥漫在空气中。

母亲笑着,看到电视中一个可笑的场景,她也一起笑,风透过身后破掉的窗子吹过来。她回头,在某一年的某一个雨天,狂风呼啸的傍晚,回头走着,想起什么事情,她能赶在下雨前回到家里的,如今,只是跑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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