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我嫁进定安侯府那年,京城的桃花开得满城都是。
花轿从朱雀大街一路抬到侯府门前,鞭炮响了半个时辰,满街的孩童追着花轿跑,抢喜糖、捡铜钱,热闹得像过节。
出嫁前,母亲拉着我的手,眼眶红红的,说我们小门小户出来的女儿,能嫁进侯府是天大的福分,叫我一定要好生伺候侯爷,孝敬婆母,做一个贤良淑德的好媳妇,不要惹侯爷厌弃。
我一一应了。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这世上最要命的认知,就是依附侯爷。
定安侯姓周,祖上跟着太祖皇帝打天下,封了世袭的爵位。
传到如今的侯爷周崇远这一代,已经传了四代。四代人坐吃山空,侯府看上去还是那座侯府,朱门高墙,飞檐翘角,门前两座石狮子张牙舞爪,气派得很。
而里面什么样,只有住在里面的人才知道。
侯府的开销大得吓人。
婆母吃穿用度样样讲究,老太太屋里光是一日三餐的点心,就要换四五样,每一件都得是京城最有名的铺子里当天现做的,过了半日她便不碰。
做什么事,都最讲究排场,寻常一点的东西,她的眼睛往上瞟,轻蔑道:“这种东西端我面前来,我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府里的丫鬟婆子里里外外加起来三四十口人,每月的月钱就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再加上逢年过节往各府送的年礼节礼,人情往来,祭祖的仪式,各种家宴,一笔一笔算下来,钱财像流水一样往外淌。
而侯府的进项,却少得可怜。
祖上传下来的田庄,被老侯爷在世时卖了一批,侯爷年轻时又好赌,又卖了一批。
如今剩下的那几处庄子,收上来的租子连府里一个季度的开销都撑不住。侯爷自己挂了个闲差,一年到头不去衙门几次,俸禄被扣得可以忽略不计。
这座侯府也在我成亲前,被抵押出去了。
抵押出去的钱,换了一场盛大的婚礼。
这样的侯府,如今的体面全靠银子撑着。
而银子,是我带来的。
我父亲是江南的茶商,虽说士农工商,商人排在末位,可银子不分贵贱,在哪里都可用。父亲疼我,怕我在侯府受委屈,成亲时给我备了一份极厚的嫁妆。田产、铺面,现银,林林总总加起来,足够一个中等人家吃喝三辈子。
父亲说:“孩子,你记住,我们没有高攀,反而是侯府执意要娶你,这些东西给你,爹爹只是希望你能过得好一点,别亏待自己,如果不够的话,你写信来,爹给你送银子去。”
于是,这笔嫁妆,撑起了定安侯府往后十年的体面。
仆从的月钱是我发的,节礼是我置办的,老太太屋里的点心是我每日派人去买的。就连侯爷出门应酬,袖子里揣的银票,也是我从嫁妆里拿出来的。
一开始我不觉得有什么。
嫁了人,自然是要一心一意过日子的。侯府的体面就是我的体面,侯府的荣辱就是我的荣辱。我尽心尽力地操持着这个家,把里里外外打理得井井有条。
我也清楚,府里的人敬我,不是因为我有什么了不起的本事,而是因为他们心里都清楚,这个家离了我,撑不下去。
他们怕我走。
我以为所有人都这样,包括侯爷。
侯府有了银子来源,侯爷开始放开了享乐,活得很舒服。
他不用操心银子,不用操心府里的大小事务,每天睡到日上三竿,起来后要么去书房里写几笔字,要么出门和几个狐朋狗友喝酒听曲。
偶尔心情好了,来我院子里坐一坐,说几句不咸不淡的话,便觉得自己已经尽到了做丈夫的本分。
我从不在他面前抱怨。不是因为我没有怨,而是因为我知道,跟一个不想听,急着要走的人说再多,都是白费口舌。
我只是安安静静地做我该做的事。管家,记账,带女儿。我的女儿语儿,是唯一完整属于我的。
她生得像她父亲,眉目清秀,可性子随了我,小小年纪就懂事得让人心疼。
她是我一个人带大的。
从牙牙学语到蹒跚学步,从识字描红到背诗诵经,侯爷几乎没有插过手。
偶尔婆母想起来了,会过来逗一逗,说几句“到底是侯府的嫡女,生来就很好,和你父亲一样。”之类的场面话,便马上走了。
从未给语儿带过什么。语儿也不稀罕,她说:“我想要的,娘亲会给。我什么都不缺,自然祖母给不给都无所谓。”
语儿从来不问她父亲为什么不来陪她,她只是偶尔在我忙碌的时候,安安静静地坐在我身边,拿着一本书自己看,不吵不闹,像一个小大人的模样。
我看着她,有时候会想起自己小时候。
父亲常年在外跑生意,母亲一个人操持家务,我也是这样安安静静坐在母亲身边的。如今想来,母亲那时候的沉默里藏着多少东西,我当时不懂,现在全懂了。
二
知道他在外面有人的那一天,天色很好。
是暮春时节,院子里的海棠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被风一吹,落了一地。
我坐在廊下翻看这个月的账本,语儿蹲在不远处的花圃边,拿一根小树枝逗蚂蚁玩。我望了一眼,嘴巴微微上扬。
我的陪嫁丫鬟绣云从外面快步走进来,脸色白得像纸。她在我身边站定,嘴唇哆嗦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我放下账本,看着她。
“说吧。”我说,“天塌不下来。”
绣云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她压低了声音,声音抖得不成样子:“夫人……侯爷在外面……养了一个外室。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侯爷常常去陪她。”
有一段时间了。
我手里的账本稳稳在手里,神情也没有变化,很平静。
我只是觉得院子里的海棠花的忽然晃了一下影子,落入眼帘。
“在哪里?”我问。
“城西的柳叶巷。”绣云低着头,不敢看我,“一个十八岁的姑娘,带了一个丫鬟,住在巷子最深处那间院子里。侯爷都是傍晚去,半夜回。”
我沉默了一会儿。院子里很安静,只有语儿逗蚂蚁,嘴里念念有词的声响,和风吹过海棠枝头的沙沙声。
一段时间了,那大概就是三年前。
三年前,语儿刚满四岁,正是最黏人的时候。我那时候每天抱着她哄她睡觉,给她讲故事。
我以为那段时间总是傍晚出去,半夜回来,是因为应酬多,是因为衙门里忙,是因为男人嘛,总有些不方便跟家里说的公事。
原来他只是去了柳叶巷。
“还有谁知道?”我问。
绣云咬了咬嘴唇:“府里的人,多半都知道了。只是没人敢告诉夫人。”
我点了点头。
是啊,没人敢告诉我。
因为告诉我了,我若一怒之下回娘家,这个侯府怎么办?他们的月钱谁发?老太太的点心谁买?节礼谁置办?
他们不是忠于我,他们是忠于我带来的银子。所以他们集体沉默,替侯爷瞒着,替这个家瞒着,好像只要不捅破那层窗户纸,一切就都还能维持下去。
我忽然觉得很可笑。
可心里很堵,笑不出来。
有时候真诚待人,得到的依然是背刺。
我站起来,把账本合上,对绣云说:“去把语儿带进屋,风大了,别让她着凉。”
绣云愣了一下,大约是没料到我如此平静。大概还想说些什么宽慰我的话,话到嘴边,沉默了,转身去抱语儿进屋。
我站在廊下,看着满院的海棠花。
风来得迅疾了些,花瓣被无征兆地卷起来,纷纷扬扬地落了一地,像下了一场粉白,苍凉的雪。
三年里他在两个女人之间来回奔走,我毫不知情。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荒谬,你以为你和你枕边的人之间只隔了一层轻薄的纱,要过日子,心就会挨在一块,掀开一看,却发现隔的是万水千山。
三
消息在府里传开的速度比我想象的还要快。
当天晚上,府里的气氛就变了。丫鬟婆子们走路比平时更轻,说话比平时更小心,看我的眼神里多了一种小心翼翼的打量。
先来找我的是府里的老管家周伯。
周伯在侯府待了大半辈子,从老侯爷在世时就在府里当差,一辈子没有成家,把侯府当成了自己的家。
他站在我面前,腰弯得很低,声音苍老而疲惫:“夫人,老奴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周伯请说。”
“夫人是个聪明人,老奴就不拐弯抹角了。”他抬起头,眼里满是恳求,“这个家,不能没有夫人。”
我看着这个老人。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脊背也有些佝偻,站在那里的样子像一棵矮了一截的灌木。他在侯府当了一辈子差,到头来,曾眼高于顶,瞧不上小门小户出来的我,如今却要向一个外姓的媳妇说出这样的话来。
我没有回答他。我只是问了一句不相干的话:“周伯,你在侯府多少年了?”
他愣了一下:“老奴十三岁进府,今年六十有三,整整五十年了。”
“五十年。”我轻轻重复了一遍,“五十年里,你见没见过,一个男人在外面养了外室,妻子还能跟他心平气和过日子的?”
周伯的嘴唇颤抖,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的意思。”我说,“你怕我走。你怕我走了,这个家就散了。你放心,我现在不走。”
周伯松了一口气。可他不知道,我说的“现在不走”,不等于“永远不走”。
第二个来找我的是婆母。
老太太平日里在我面前架子极大,动不动就说“我们周家世代簪缨”“你一个商户女嫁进来是高攀了”之类的话。
我不跟她计较,一来她是长辈,二来她的话虽然难听,可确实有三分道理。商户女嫁进侯府,在许多人眼里,包括我娘都觉得是高攀。但她大概忘了,我高攀上的这门亲事,是她的儿子求来的。
老太太这回进来的时候,脸色难得地柔和。她在我对面坐下,拉着我的手,说了一些:“男人嘛,在外面应酬,难免有些逢场作戏”,“你是正室,只要你不闹,谁也越不过你去”之类的话。
我只是听着,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恭顺,心里却一片冰凉。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一句是在替我着想。
她想的全是她儿子的体面,是侯府的安稳,是她自己在这个家里说一不二的地位。
至于我心里怎么想,非她亲生,她不在乎。
她不问我难不难过。她不问我要不要和离。她只是在告诫我,这件事你要忍,你不能闹,你要识大体。
我不动声色地应了。
一如六年前嫁进来时那样。
她走之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窗外夜色浓重,没有月亮,连星星都隐在云层后面。
昏天黑地之间,我忽然觉得很累,这种累不是睡一觉就能消散的。
我正准备吹灯歇息,门忽然被轻轻推开了。
语儿站在门口,穿着一身月白色的小寝衣,赤着脚,头发散在肩上。
她看着我的眼睛,嘴巴一瘪,眼泪就滚了下来。
我吓了一跳,赶紧走过去把她抱起来:“怎么了?做噩梦了?娘亲在,不怕……”
她把脸埋在我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过了很久才闷闷地说出一句话:“娘亲,我听见祖母和周伯说话了……他们说父亲在外面有别人了。”
我心里一沉。
语儿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我。她才七岁,不太懂“在外面有别人”具体是什么意思,可她隐隐约约知道那是一件极坏的事。
她紧紧搂着我的脖子,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抽噎着说:“娘亲不要走,语儿不要娘亲走。”
我的眼眶一下子就热了。
我把她抱在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把脸埋在她柔软的头发里。她头发上有皂角的清香,还有小孩子特有的那种暖融融的气息。我闻着那个味道,很安心,偌大的侯府,语儿是独属于我的,我一点点把她养成了我希望的样子,真好!
“语儿乖。”我低声说,“娘亲不走。”
她抬起头,眼泪还挂在脸上:“真的?”
“真的。”我用袖子替她擦了擦脸,把她抱到膝上坐好,认认真真地看着她的眼睛,“语儿,娘亲有件事要告诉你,你仔细听。”
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
“你是侯府的嫡女。”我说,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说得清晰,“你是这定安侯府唯一的女儿,从前是,现在是,以后也是。这个位置,谁也抢不走。凭你的母亲是清白人家出来的女儿,凭你父亲是世袭的侯爵,凭你身上流着周家的血。你是堂堂正正的侯府千金,任何人都不能让你觉得自己低人一等,任何人都不能撼动你的地位。听明白了吗?”
她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睛,然后很认真地点了一下头。
我摸摸她的头发,把她搂进怀里:“好了,不哭了。明天还要去学堂,先生要考你背诗,忘了没有?”
她在我怀里摇了摇头,小声说:“没有忘。我会背《关雎》了。”
“背给娘亲听听。”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她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哭过之后特有的沙哑。我抱着她,听着她一句一句地背下去,复杂的心绪舒展开一些。
我不能走,至少现在不能,不是为了侯爷,不是为了婆母,不是为了这座烂了根的侯府,是为了语儿。
她还没有长大,她还不知道这世上的风雨有多大。在那之前,我得替她撑着伞。
四
我没有跟侯爷闹。
他回来的时候,我照常给他备好热茶,替他宽下外袍,问他在外面用饭了没有。和从前一样,没有任何不同。我只是在心里给他记了一笔账。
这笔账早晚要清算,可不是现在。
过了大约七八天,有一日傍晚,绣云从厨房端了一碗银耳羹回来,脸色不大好看。她把羹放在桌上,凑到我耳边说:“夫人,方才厨房的刘婆子跟人说闲话,提到一个叫什么春杏的丫鬟,说上个月被侯爷打发到庄子上去了。”
“春杏?”我回忆了一下,“是不是老太太院里那个?”
“就是她。听说这丫头心思不正,躲在侯爷床上,被侯爷发现了,直接打发走了。”绣云压低了声音,“刘婆子说,那丫头走的时候哭得不行,说自己是冤枉的。”
我端起银耳羹喝了一口,没说什么。
第二天,我让绣云去打听了一下那个春杏的事。打听回来的消息是:春杏确实对侯爷起了心思,可侯爷不知怎的,非但没有接受,反而大发雷霆,当天就叫人来把她捆了送走。
这件事在府里三缄其口,侯爷虽然在外面有外室,倒是对府里的丫鬟倒是规矩得很。
规矩得很。
我把这句话在心里翻来覆去地嚼了好几遍,嚼出了一点意思来。
当天晚上,侯爷难得没有出门,来我院子里坐了一会儿。语儿正在练字,看见父亲进来,抬头叫了一声“父亲”,便又低下头继续写。侯爷站在她身后看了一会儿,嗯了一声,说了句“写得不错”,便在旁边坐下了。
我给他倒了杯茶,不经意地说:“对了,前几日听说老太太院里的春杏被打发走了?”
侯爷接茶的手微微一顿。
“一个丫鬟而已,心思不正,留着也是祸害。”他端起茶盏,没有喝,只是用杯盖拨了拨浮在水面上的茶叶。
“也是。”我坐在他对面,淡淡地说:“丫鬟爬床这种事,有一就有二,趁早打发了也好。不然传出去,旁人还以为是侯爷治家不严,纵容下人。”
侯爷没有接话。他低头喝了口茶,手指捏着杯盖,指节有些发白。
我知道他心不在焉地想什么。
他想的是柳叶巷。
柳叶巷里的那个妙龄的小姑娘,他从外面找的女人。
她远远地看过她一面,打扮得花枝招展,像一只吸引人的花蝴蝶。她只看她那一眼,就知道她只是外表清纯罢了,内里满是贪念。
府里的丫鬟往他身上贴,他避如蛇蝎;府外的小姑娘往他怀里钻,他却甘之如饴。
他不傻,他知道府里是夫人做主,府里的丫鬟一旦沾上,夫人立刻就能知道,立刻就能拿捏他。可在外面不一样,外面是他的地盘,他以为天高皇帝远,以为我管不到。
可他忘了,这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
从那天起,我注意到一件事。侯爷出门的次数变少了。
以前他隔三差五就要出去一趟,要么是跟同僚喝酒,要么是去参加什么诗会雅集。
这些借口我从不追问,因为他出门花的钱是我出的,他去结交的那些所谓“同僚”,十个里有九个都是靠着他的侯爵名头蹭吃蹭喝的。
他以为自己人缘好,其实那些人在背后叫他“冤大头”。
可最近他不太出去了,他开始留在家里,有时候在书房看书,有时候去语儿屋里坐坐。
有一次我看见他站在语儿身后看她写字,忽然伸出手,把她手里的笔正了一下。
语儿抬头看他,他板着脸说:“手腕要悬空,这样写出来的字才有力。”语儿乖乖地调整了姿势,他便“嗯”了一声,坐到一边去了。
那种感觉很奇怪,他像是忽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女儿,忽然想试着做一个父亲。虽然笨拙,虽然生疏,可他在试。
又过了几天,他从外面回来,手里居然拎了一包糕点。是城南那家老字号铺子里的桂花糕,语儿最爱吃的。他把糕点放在桌上,别别扭扭地说:“路过,顺手买的,语儿大概爱吃。”
语儿拆开油纸,高兴得眼睛眯成一条线,拈了一块先递给我,又拈了一块递给他。侯爷接过去咬了一口,皱着眉头说“太甜了”,还是细细吃完了。
我看着这一幕,心里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当天晚上,我坐在镜前卸妆,一边梳头发,一边对语儿说话。
“语儿,”我说,“以后你长大了,要嫁人了,找夫君就得按照你父亲的样子去找。”
语儿正趴在床上翻书,听见这话抬起头:“父亲是什么样子?”
“会照顾家里。”我说,“会给语儿带糕点,会给语儿讲故事,会手把手教语儿写字。满心满眼都是你,对你很好很好。”
语儿歪着头想了想,又问:“那如果找不到这样的人呢?”
“那就慢慢找,不要急。”我把梳子放下,转过头看着她,“不过,如果你不小心找了个负心汉,也不用怕。你父亲和母亲会把你接回家。我们不受气。”
语儿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床帐后面的暗处,侯爷不知什么时候从门外经过,正站在门帘外面。
我确定他听到了我跟语儿说的话。
脚步声停了一下,然后他转身走了。脚步有些沉重。
绣云在一旁听见了我们母女的对话,她低头收拾妆台上的梳篦,一直沉默。她跟了我十几年,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而我坐回镜前,看着铜镜里自己那张显得憔悴的脸,忽然微微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极淡,像水面上的涟漪,转瞬即逝。
我把他的位置放得很高。在语儿面前,他是好父亲;在府里人面前,他是好侯爷;在我给他编织的这个体面里,他是一个浪子回头、顾家爱女的好男人。
他在这座牢笼里心甘情愿地坐着,因为这座牢笼是我用纯金打的,从外面看,漂亮极了。
可只有我心里知道。偶尔几个夜里,我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锦被上,冰凉冰凉的。我睁着眼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我在等,等定安侯府的报应。
五
报应比我想的来得更快。
那天我照例在房里查账,翻到一笔不正常的开销。
账面上写着“修缮祖祠”,支出了二百两银子。
我翻遍了上个月的各项用于支出的记录,都没有这笔支出。
我把账本合上,叫了账房先生过来问话。
账房先生姓赵,是个五十出头的老头,平时老实巴交,连说话都不敢大声。他站在我面前,眼睛往下看,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往下掉。
“赵先生,”我把账本摊开,指着那行字,“这笔修缮祖祠的银子,支到哪里去了?”
赵先生的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夫人饶命!不是老奴擅自挪用的!是侯爷……”
“侯爷怎么了?”
“侯爷上个月拿了一份借据来找老奴,说急用一笔银子,让老奴从府里的账上支。老奴不敢不给……”
“借据?”我的声音冷了下来,“什么借据?”
赵先生浑身发抖,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双手捧着递过来。我接过来展开一看,是一张印子钱的借据。借款人写的是定安侯周崇远的名号,借款数额是白银两千两,月利三分。落款处盖着侯府的印鉴。
印子钱。
侯府的当家人,在外面借印子钱。
我把那张借据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印子钱是什么,我心里清楚得很。那些放印子钱的都是些什么人,他们放出去的钱收不回来,会用什么手段讨债,我心里也清楚得很。堂堂定安侯,世袭罔替的爵位,祖上传下来的百年基业,居然沦落到去借印子钱的地步。
更让我心寒的是,这银子借来之后,一分都没有用在家里。
我用了几个时辰,把账房先生留下来问话。问到最后,赵先生把所有能说的,不敢说的全都倒了出来。
侯爷从三年前开始就在外面借印子钱,零零散散,东墙补西墙,前前后后加起来,欠下的本金和利息已经滚到了将近六千两。而这些银子,全部被他拿去填了他舅舅的窟窿。
他舅舅姓曹,是老太太娘家唯一的兄弟。一个烂赌鬼,年轻时候赌光了家产,老婆跟人跑了,留了一个女儿,和他关系极差,父女俩已经十几年没有来往。
他舅舅隔三差五来找他,每次都是一把鼻涕一把泪,说赌输了被人追债,活不下去了,看在亲戚一场的份上救他一命。老太太心疼娘家弟弟,一哭二闹三上吊,说他舅舅对他们有天大的恩情,得还,逼着儿子拿钱。
侯爷不敢违抗母亲的命令,又拿不出那么多现银,便去借印子钱。
这一借,就再也没停下来。
我听完之后,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窗外天已经亮了,晨光照进窗棂,落在我手边那张皱巴巴的借据上。
纸上的墨迹已经有些模糊,大概是被赵先生的汗浸湿过。
我想起了另一件事,侯爷的那个舅舅,有一个女儿。小的时候被他舅舅非打即骂,刚及笄就被卖到别人当丫鬟,后来又被转卖了两次。如今已经四十六岁了,没有婚嫁,独自一人住在城北一间破屋子里。她父亲从没管过她一天,却从她表弟手里拿走了六千两银子。
真是一个好舅舅,真是一对好母子。
而他舅舅在外面养了三个妾,这么多年,别说儿子,女儿也没有生出来。
至于侯爷圈养在柳叶巷的那个外室,也没能给他生出一个儿子来。
他们那么想要儿子,却注定无子,大概这也是报应。
我站起来,把借据收进妆匣最底层的夹层里。这张纸,将来会有用的。
然后我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清晨的风裹着院子里花草的香气涌进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远处传来语儿早起练字的读书声,清脆稚嫩。
六
我把借据的事压下了,没有声张。
不是因为我怕侯爷,是因为我还没有布置好我的退路。这些年来我一直做着一件事,这件事我从嫁进侯府,怀上语儿,就开始做了,只是从未告诉过任何人。
每月拿出嫁妆进项里的一部分,以父亲的名义,在江南买地、买房、置产。数量不多,每次一笔,分散在苏州、杭州、扬州三地,零零碎碎,像鸟儿衔泥垒窝,一点一点地攒。
到如今,我名下在江南已经有四处铺面、两座庄子,以及一座宅子。
那座宅子在苏州城外的水巷边,三进三出,带一个小花园,院子里种了一棵枇杷树,每年初夏挂满黄澄澄的果子。
我没去过那座宅子,可我看过父亲寄来的图纸。他把宅子修缮得很用心,花园里还辟了一块空地,说等我回去的时候可以种点菜。
父亲在信里写:女儿,这里就是你的退路。不论将来发生什么,这座宅子永远是你的,谁也要不走。
我把那封信收在最贴身的地方,和语儿出生时我给她做的那双虎头鞋放在一起。每次看完账本觉得心口发闷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一看。薄薄的几张纸,却比这座侯府里所有的东西都沉。
父亲替我买宅子这件事,是瞒着侯爷的。
在他看来,我父亲的银子就是他的银子,我家的产业早晚都是周家的产业。我不跟他吵,只是每一笔转出去的银子,都做得干干净净,从账面上看像日常开销,毫无痕迹。
不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用上它,而是为了让自己安心。让我知道,就算最坏的事情发生了,我还有一个可以遮风挡雨的地方。
语儿是我的女儿,我会带着她一起走。
至于这张借据,利滚利,终究会推他们入地狱。
七
日子就这么过着。侯爷回家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些,偶尔也会陪语儿坐一会儿。府里的人看我从不提那件事,以为我已经认了 忍了,以为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
他们松了一口气,日子照旧。赵先生看见我还是战战兢兢的,老太太偶尔来我院里,照旧摆架子,照旧说些不咸不淡的话。
我不在乎了。
她们怎么看我,不重要。她们以为我会继续忍下去,以为我会像这世世代代的女人一样,守着这座空壳子过一辈子。她们不知道,我不走不是因为走不了,是因为我还没有到走的时候。
我的时机还没有到。
有一天傍晚,我带着语儿在院子里散步。夕阳把西边的天空烧成一片橙红,金色的光洒在侯府的飞檐翘角上,给这座老宅镀上了一层虚幻的辉煌。
语儿拉着我的手,忽然仰起头问我:“母亲,你在看什么?”
“在看这座宅子。”我说。
“宅子有什么好看的?”
我没有立刻回答。
我望着那扇朱漆大门。门上的漆剥落了好几处,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木头。门环上的铜锈已经擦不掉了,只是远远看去还是那副光鲜的模样。
“语儿,”我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母亲小时候,外公教过我一句话。他说,一棵树,如果根烂了,就结不出好果子来。就算它现在枝繁叶茂,看上去好好的,但迟早有一天,一阵大风就能把它吹倒。”
语儿眨了眨眼睛:“那……那棵树倒的时候,住在树上的人怎么办?”
我把她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笑了一下。
“搬走。”我说,“另择良木。”
她“哦”了一声,似懂非懂,然后跑去追一只蝴蝶了。
我站起来,看着她的背影,又看了看身后那座沉默的侯府。朱门高墙,夕阳如火。墙上的裂缝被光影遮住了,只有站在墙根底下的人才能看得见。我站得很近,所以我看得清清楚楚。
这座侯府,根部已经烂透了。
结不出一颗好果。
迟早要倒的。
而在里面的人,也迟早要逃出去。
那时夕阳正好,天色将晚,远处隐约传来更鼓的声音。一下,一下,不急不缓地敲着。
她的细软包袱已经收拾好了。
她听说了一桩趣闻,侯爷的外室门外聚集了从年少到年老,七八个男人。据说,都曾是她的恩客,来接她回春风楼。
他们说:“我们的银子可不能白花。”
侯爷见此情此景,气得指着那女子说:“你不是说,你是良家女子,被爹逼迫买进春风楼,求我救你,你就以身相许吗?”
说完,便一病不起。
可这已经与我无关了,我在桌子上,放了一封和离书,坐上了马车,父亲亲自来接的我。
从此天高路远,不复相见。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