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总向往这样一种生活——像广西的果树般自在生长,饱满,而无拘束。这里没有匮乏的忧虑,四季更迭,只意味着风味的轮转,而非失去。物价涨落,不过是远处市集的细语,与枝头的果实并无关联。
它们生来无需华裳,阳光与雨露就是最好的装饰。一篮果子搁在檐下,忘了时日,渐渐被风吻得微皱,却远未至腐朽,只是甜意变得更加沉静。然后,被轻轻拢起,拿去喂了猪。
在广西,连这样的结局都透着一股奢侈的温柔:果木慷慨,人间从容。腐烂从不是它们的终点,丰饶,早已成了土地的习惯。
当薄霜亲吻邕江的清晨,我的竹篱笆外正举行着春日的盛宴,金色的是菠萝蜜在枝头裂开盔甲,露出蜜糖凝成的月光,一瓣瓣剥开馨香;甘蔗林沙沙摇响翡翠手杖,将清甜酿进南风里,卖果的阿婆推着吱呀作响的三轮车,车斗里堆着大地的馈赠——金煌芒裹着朝露织的纱衣,沃柑在箩筐里点燃千百盏小灯笼。这已经是不知道多少个清晨暮色了,阿婆早年间也是卖果的,她靠着她的小三轮,卖了一辈子水果,除了这个生计她想不出来还有更好的生活。
常有城里人隔着篱笆问:“独居山野可会寂寞?”我指向爬满篱墙的百香果藤蔓,那些蜷缩的触须正抱着露珠酣眠,若说孤独,钢筋丛林里的电梯间岂不比深山更寂寥?当你们在写字楼隔间吞食外卖时,我正用柴刀劈开新摘的甘蔗,甜汁溅上蓝印花布的刹那,整座森林都尝到了季风的滋味。
前日收废品的李伯停下车,递来两枚野杨桃:“后生仔,尝尝山神的酸糖果。”那星星状的果实在我舌尖炸开,酸涩之后涌起奇异的回甘,这滋味让我想起去年在青秀山遇见的野枇杷——它们躲在寺庙红墙外,金黄果实坠在经幡般的旧叶间,任香客匆匆走过也不曾抬头。
今晨雾散时,我挎着竹篮走向芭蕉林,墨绿巨叶在头顶铺展成穹顶,紫红花蕾垂落如佛塔尖铃。砍下三弓沉甸甸的果实时,忽然懂得我为何喜欢数西瓜的纹路:当你的指缝嵌进芭蕉的乳胶,当蚂蚁顺着镰刀爬上手背,万物都在教你重新呼吸,那些嘲笑野居荒唐的人,可曾听过火龙果花在子夜绽放的轻响?
一月的水果,我蹲在邕江边,看风从甘蔗梢头滑下来,像一条偷懒的蛇。此刻的广西,连太阳都懒得挪动,把时间一寸寸揉进沙田柚的果皮里。剥开那层厚衣,月光一样的果肉便静静躺在掌心,甜得不动声色——它仿佛在说:急什么,你看,连果核都在午睡。
再往南,田东的马蹄蔗正悄悄拔节,汁液在秆里打着旋,像一条不肯上岸的鱼。我啃一口,清凉的甜顺着喉咙滑下去,像一封迟到的信,告诉我:自由就是甘蔗不用长成竹子,我也不用长成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