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本文参与伯乐主题写作之【我爱你】
正在等待面试,手机不合时宜地叮咚一声,掏出来一瞥,是妈妈给我发的信息,让我方便时给她回个电话,她有重要的事和我谈。
神神秘秘的,有什么事微信通知一下,还要专门电话聊?我食指在手机屏上快速滑过,匆匆摁出两个字:遵命。
晚上九点多,我和妈妈开始通话。妈妈说:素素,我和你爸给你谋得一门亲事,这人你认得,冯泽浩,他的父亲是我们的老朋友,就是你凤义伯伯。他们家现就居住在省城,你们见面很方便。
我一听这个名字,顿时扑哧一声,忍不住笑了,笑得妈妈在电话那头直发懵,赶紧问:你对他还有印象?
就那个大面瓜,我对他何止有印象,他太出众了,是我同学中的另类,他的故事一讲一箩筐,印象太深了。
冯泽浩比我大一岁,小时候我们两家都住矿区小镇,是邻居,经常玩在一处。冯泽浩胆小、懦弱,在一起从来都是我支使他,我对他吆五喝六,他只有乖乖服从的份儿,从未说过一个不字。
上学后,我们俩一个班,他的成绩稳定在班级后十名。小学二年级,数学期中考试,他考了五十七分,遭到同学们耻笑。课后,有个同学模仿老师,手拿教鞭指着他:你个榆木疙瘩脑袋,怎么就是不开窍呢?见他还是无动于衷,那个同学索性使劲敲打起来。他疼了,却不还口,也不还手,扭头跑去办公室,找老师告状。结果可想而知,没得到声援,又遭到一通讽刺调侃:都在一个教室坐着,人家的课文能背得滚瓜烂熟,你却总是嗑嗑绊绊。有告状这精神头,不如回去看几页书,刷几道题,多用点功。
灰溜溜地回来了。
上学后,我读幼儿班,他也读幼儿班;我读小学,他也读小学;我小学毕业,他还在读小学;我高中二年级了,他还在读初四。我考上大学,冯伯伯挖门子盗洞地费尽心思,给他找了一个专科学校,好歹算是把他送出去了。
这样一个人,我爸妈不知咋想的,还想让他来做乘龙快婿。我憋不住好奇,逗老妈说:行啊,老妈,你这是怕女儿嫁不出去,亲自披挂上阵了。可你也不想想,我俩从小在一起,要是有意思的话,早自己搭勾上了,还轮到你老人家操心费神?不知你这是同我商量,还是在给我下最后通牒?
老妈不正面回答,强调说:你和冯泽浩年貌相当,两家也都知根知底。冯家就他一个儿子,他虽说读书不如你,但论为人处事,可要比你强八百倍。你从小就争强好胜,事事咬尖,人家不和你争,那是让着你。我和你爸都觉得,他和你搞对象,条件是绰绰有余,你不要挑三拣四,把自己想得太好,有这么合适的人选,希望你能抓住机会,早点定下来。你冯伯伯的公司,就在你读书的省城,泽浩一毕业,就去帮衬他老爸了。据说公司经营得还不错。哦,泽浩他妈也是个持家能手,在小镇住时,家里就总拾掇得利利索索,清清爽爽,进了他们家,呆着就舒服。老两口踏实本分,能干厚道,这样的家庭,你将来嫁过去不会吃亏。
我耐着性子听完老妈唠叨,也真是难为她了,尽职调查工作做得不错。关于冯泽浩,我知道的都是他初中及之前的事,考上大学后,我们便是两股道上跑的车,再无交集。
我印象中,冯泽浩什么都不行,就一点,脾气好。在学校同学怎么损他骂他,他都不会生气,好像天生就没有长出愤怒细胞,对谁都眯缝着眼,微微笑。
这也是我最讨厌的一点。男人就该有个男人样,粗犷,豪放,不说扬鞭挥马,驰骋疆场,该有的脾气你总该有吧?怎么可能没有一点棱角,活脱脱一面团,任由人拿捏,扁了圆了随便。
我把我的看法刚一说给老妈,她立即激动起来,声调显然高了两拍,反驳道:素素,你不要以为你书读得比人好,就了不起。过日子,锅碗瓢盆磕磕碰碰在所难免,脾气好就是优点。你看我和你爸,我脾气臭,他时时事事让着我,我这边硝烟刚起,他那边马上亮出免战牌,说白了,就是从不和我正面交锋。过后人家该干嘛干嘛,啥事没耽误。
我知道我妈的火爆脾气,简直像家里的皇太后,说一不二,和她斗法,不能直来直去,要打迂回战,要讲策略。我读书的那些年,就摸透了她的脾气,搞对象这种大事,更不能戗着她,如果把她惹毛了,那以后可有我好受的。
可是一想到冯泽浩那副软软糯糯的形象,我还是想笑,我妈居然把这也当作优点。我旋即撒娇式地对我妈声明:老妈,人家正在找工作,下一步,还打算考研呢,暂时不想找对象,你老人家就不要操心了。和冯泽浩的事,我看就算了吧。
妈妈却不依不饶,又喊过来老爸听电话。老爸说,素素,你先别着急行还是不行,等你下次回来,咱们见了面慢慢聊。另外,我和你冯伯伯已经打过招呼,周末的时候,冯泽浩会去找你,你们试着接触接触。就当是个普通朋友见见面,记着别给人家甩脸子。
我心头灵光一现,行啊,这不就有法子了?斗不过父母,还斗不过他冯泽浩?
我马上对老爸说:行,这事你就交给我,我听你们的,慢慢找感觉。
总算把老爸老妈安抚下来,剩下的事,全看我的本事了。
有我老爸老妈这两个资深卧底,我在冯泽浩那里没有什么秘密可言。那天是周末,冯泽浩打电话给我,约我去中街老边饺子馆吃饺子。我说算了吧,我还没有稳定工作,每月挣几个一脚踢不倒的小钱,可不敢铺张到去吃虾仁饺子。要不,我选地方,经济实惠,既不让你破费,也不耽误我们聊天。
我把冯泽浩约到五爱市场附近的简餐一条街,在一家相对偏僻的苍蝇馆子里,点了两份打卤面。
餐馆简陋,面却不含糊,刚一端上桌,一股鲜香味儿就往鼻子里钻。本来是想打发一下他完成任务,没想到我却被这碗面绊住了,二话不说,拿起筷子,轻轻吹了吹,便试着往嘴里送。
冯泽浩坐在我的对面,没动筷子,我不睬他,低头秃噜面,吞下一大口后,呜拉呜拉地对他说,不知我爸我妈怎么对你讲的,无论如何,他们的意见在我这里统统不作数,最后这事还要听我的。咱们以后有可能还会见面,但是我希望……
我又拿出小时支使他的口气,不容置疑地对他说:你以后不准在任何人面前提我的名字;不能让周围人知道我俩曾经是同学;不可以随便给我打电话、发信息。
基本把我俩的关系封死了。可是说完,觉得哪里不对劲,还漏了什么重要的,拍了拍脑门,突然想起:再加上一条,不准向我的父母告状,打小报告。
冯泽浩圆圆乎乎的脸,带着我记忆中那种惯常的笑,不过眼睛没有眯缝着,而是眼角开得很大,平和地看着我。我有一点愠怒,我希望他有男子汉的血性,表达出失望和愤怒。可是,他依旧带着微笑,居然唯唯诺诺地答应了。
其实,以他的性格,我早知道会这样。我近乎嫌弃似的不看他,说完话,就又奔那碗面使劲儿。不是很烫了,我索性端了起来,送到嘴边,秃噜又是一大口。这口面吃得急了,一时呛得直咳嗽,呛得我的脸犹如一个布满孔隙的破瓢,鼻涕、眼泪,口水,顺着这瓢的窟窿眼儿,刷刷刷地向外冒,那会儿,我的形象碎了一地,肯定难看死了……
冯泽浩不声不响,轻轻推开椅子,站起身,用手轻轻拍打我的后背;又伸手拽出两张餐巾纸,替我擦拭脸上的泪水和鼻涕泡泡儿。
我咳了好一阵,才缓过劲儿来,看着碗里剩下的面,再没心情吃了。反正话已说完,于是决定偃旗息鼓,收兵回营,便对冯泽浩说:这两碗面,我买单。我们两个什么关系也没有,你一定要记住。
他一把拽住我,顺手从兜里掏出二十块钱,喊服务员来结账。我刚要阻拦,有个中年女服务员已来到桌前,麻利地收走了钱。我刚要发作,忽然又咳嗽起来。冯泽浩忙从他的挎包里掏出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我。我也没客气,接过他递来的水,喝了一口。然后目光冷冷地望向他,狠狠地对他撂下几句话:别以为你今天的刻意表现,我就会记得你的好,没门。你别忘了我今天对你提的要求,否则,有你好看的……
话音未落,我把水瓶往桌上一顿,然后拎风扫气扬长而去,走到门口了,听到冯泽浩还在我身后喊,素素,你把这瓶水带上……
很快,面试单位来了通知,我开始了新的生活,早把与冯泽浩的事儿忘得干干净净。
我去的是一家教育培训机构,试讲了几次,便正式上岗。我极快地融入新的环境,每天精神抖擞地去上课,面对讲台下一副副稚嫩的面孔,我有了脱离苦海、俯视苍生的自豪感。课余闲下来,约上几个留在省城的同学,去东陵郊游,去法库爬巴虎山,去西塔吃朝鲜大冷面,兴高采烈,不亦乐乎。相比读书时的紧张严肃,现在的我可谓极度放松。我相信自己,一定能凭实力闯出一片天地。
可是好景不长。正所谓,人在江湖漂,哪能不挨刀。这把刀来得莫名其妙,令我始料未及。
和我同在培训机构的,有个叫韩京川的男教师。他之所以叫韩京川,是因为他父亲是北京人,母亲是四川人。父母从各自出生地中间掏出来一个字,就成了他的标签。
韩京川比我早来两年,也是本科毕业,性格开朗,幽默风趣,从不板着面孔训人,跟同学能处得像哥们一样,这里人人好像都喜欢他。
我初来乍到,有很多事不明白,加之觉得他为人亲和,有些事情愿意向他询问讨教。万万没想到,同行中有个叫余兴坤的女教师,正与韩京川地下恋爱搞得如火如荼,我的无心行为,撞翻了她的醋坛子。韩京川私下里多次向她解释,她却固执地以为我要横刀夺爱。
余兴坤先是用三七疙瘩话,冷言冷语敲打我,引起了我的反感。我心里没鬼,当然不怕走夜路,你把人想得龌龊,人就龌龊了?我还真就不信那个邪。换句话说,你们还没有结婚,甚至没有公开恋情,我就是有那个心去追韩京川,也是正常行为,何况我还抱有考研的心思,根本没想搞对象。所以我该咋着就咋着,有了事情,继续去找韩京川。
有一天,一位年纪稍长的英语老师见办公室没有别人,起身把门关好,然后对我说:素素,你听没听到谣言?有人说天很晚了,看到你才从韩京川的宿舍出来,慌慌张张,鬼鬼祟祟,肯定干了什么见不得光的事。这些话好说不好听,你要留意才是。
我闻听,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最近教培机构内,气氛是有点不对劲儿。我为这种谣言感到气愤。我和韩京川谈得来,却绝对没有再升格一步的意思,也从未去过他的宿舍,这就是无中生有,一派胡言。我找到机构的负责人,请学校彻查这件事。那位负责人很能沉得住气,语重心长地对我说:风起于青萍之末,既是谣言,只要你不理会,过几天自会消失。相反,你越急赤白脸地出面澄清,还越像有这么回事似的,清者自清,浊者自浊,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这件事如果发生在别人身上,我也可能用这种逻辑去安慰,可是事情是针对我的,我清清白白的谭素素,咋能平白无故躺这个枪?从小到大,还没受过这种窝囊气。我说行,你们不查,任由这些人红口白牙胡说,那好,我自己来,我一旦揪出这个人,绝不客气。
说归说,真要查起来,恰如狗咬刺猬猬,不知从哪下嘴。行动还没有开始,我已感受到谣言的汹涌。平时正常相处的同事,突然间客客气气,看我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就连我教得那些学生,也像中了什么盅,总在我目光未到的地方,嘁嘁嚓嚓。我明知道这就是余兴坤搞得鬼,但却苦于没有证据,生气窝火,却无处发泄。
很快,谣言就像长了翅膀,冯泽浩知道了,我远在小镇的父母也知道了。
是一个中午,我刚下课,就看到我爸和我妈。我有些惊讶,随后赶紧招呼他们,去我在培训机构的宿舍。走两步,爸妈便停下脚步,回头望去。我刚想问他们等什么,只见冯泽浩跟了过来。原来,爸妈是坐冯泽浩的桑塔纳2000来的,他把我爸妈送到,自己在外面等时机,看他们停下脚步,料定我暂时不会发作,乍着胆子,凑到我眼皮子底下了。
这个大面瓜冯泽浩,我在省城的一举一动,他居然门儿清。他违背了不许打小报告的约定,我肯定要找他算账。但现在不是时候,我要把现在的麻烦讲清楚,免得爸妈也认为我干了不道德的事,误会了我。
还好还好,坐下后,我把事情原委娓娓道来,爸妈表示完全信我,不仅没有一句责怪的话,还对我说:素素,咱身正不怕影子歪,一会儿,你给我们引荐一下韩京川,我们倒想认识认识这个小伙子,也想听听他怎么说。
到了午饭时间,冯泽浩提议先去吃饭。爸妈说,正好,把韩京川也叫上,我们可以边吃边聊。
我出门去找韩京川,冯泽浩也跟了过来。我气咻咻地损他:你是死螃蟹呀,怎么就不吐沫呢?说好不许向我父母打小报告,为什么不遵守约定?我这出了点状况,你让我的父母都知道了,跟着着急上火,你是不是嘴欠,找收拾啊?
冯泽浩这次没有惯常的微笑,而是一脸严肃地说:素素,不管咱俩的关系往后怎么发展,但这回事关你的声誉,不能含糊。你刚出校门,没啥社会阅历,有人造谣埋汰你,我们能不出面吗?
这个大面瓜,说来道去,是我狗咬吕洞宾,不识好人心?暂且不和他计较,秋后算账也不迟。
韩京川很痛快地接受了我们的邀请,并大方地说:素素,这种无中生有的谣言,纯是人心狭隘所致。你且放宽心,我去向你的父母解释。
我们在培训机构附近找了一家小店,坐在一起吃了顿饺子。父母见我们坦坦荡荡,也放下心来。他们着急赶回去,冯泽浩开车要送,被我爸妈拦住了。说他已经跑了一个往返,够累的,他们坐长客也方便,把他们送车站去就行了。
转天冯泽浩又来到学校。我忙着去上课,匆忙间对他说:我的事自己能处理,你就没有正事要干,非跑到这里瞎转悠,跟着瞎搅和?他狡黠地一笑,温和地说:放心素素,我不会给你添麻烦。
我也不想和他说太多,转身走了。看韩京川的淡定态度,我的情绪也稳定下来,说实话,我现在倒想把这件事淡化处理,尽量让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不想搞得沸沸扬扬。
可是冯泽浩这一搅局,假事会不会被当真?那样我可就骑虎难下,更难堪了。
想到这些,我暗下决心阻止冯泽浩的所谓帮忙。
第二天上完课,我走出办公室,准备去找冯泽浩,警告他不要再介入我的事情。正在校门口等出租车,只见余兴坤磨磨蹭蹭,跟了过来,似有话要说。我看见她心里就有气,有意向前多走了几步,她这时小跑着,撵上,并站到了我的对面。
当她红着脸说对不起,是她小肚鸡肠,误会了我,并说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话,被一些不明真相的人误传时,我有些讶异,她缘何转变如此之快?
后来我才搞清楚,一顿饭让冯泽浩和韩京川成了好哥们儿,而这个好哥们儿又把余兴坤喊来了,活生生的情敌“对象”站在眼前,尤其韩京川还向余兴坤介绍,冯泽浩是个事业有成的小老板,余兴坤还有什么酸醋可吃?可她的行为给我造成了心理伤害,她毕竟是要赔礼道歉的。
哎哟喂,冯泽浩,真有你的,抓住机会,有缝就钻,我的大难题,却让你有机可乘。心里虽这样想,但还是有那么一点小感动。这种事人家完全可以佯装不知,只有心里装着你的人,才肯主动给自己找麻烦。而这个麻烦的化解,丝毫没有露出戾气,原来冯泽浩的世界里根本不需要剑拔弩张,平和安静,也是他的武器。
在教培机构干了三个月,我决定考研,准备煞下心,冲一把,提出辞职。
父母得知我的打算,很犹豫。在他们心里,我24了,假设顺利,25岁开始读研,等到毕业,就成了老姑娘,岂不加入了剩女行列?他们的观点,女孩子,早早安稳下来才是正章。
我清楚他们的心理,他们是惦着我考了研,和那个大面瓜更没戏了。这也好办,解铃还须系铃人,由冯泽浩去说服,应该容易说得通。可是,可是,冯泽浩他能干这种把我向外推的傻事?
我反复盘算,怎么能既不答应婚事,又能让他听我的。求人吗,总得有个姿态,我还得屈尊请请他,让他出面。
教育培训机构那档子事平息之后,冯泽浩也挺知趣,基本不和我联系,尽量不招惹我。这回是我上赶子找他了。
初冬,省城下了第一场大雪,雪霁初晴,行道树上挂满冰凌,城市晶莹剔透,街道小巷分外洁净。
我们约好在八一公园会合,然后一起去太原街。那附近有一家传统的铜火锅店,我最喜欢吃。
说到底,我还是个很传统的女孩,从小到大,大方向听从父母的安排,小的事情父母不多过问,他们知道我,行止有度不逾矩。
大学4年,有男生向我示好,我都觉得将来的变数太大,婉言拒绝了。我也渴望有爱情的滋养,也想谈一场轰轰烈烈的恋爱,但冷静下来,还是不想过早地陷进去。
我走进那家火锅店,老板娘马上认出了我。上大学那些年,我和同学来太原街,这小店几乎成了我们的打卡地。我熟门熟路,在靠窗处拣个位置坐下,老板娘刚说完就你一位?那个冯泽浩恰到好处地坐在了我对面,扬起了脸,眯眯笑着接茬道:两位,这还有个大活人。
老板娘爽朗地笑了:哎呀,多般配的一对。
我赶紧截住话头:没有的事,你不要乱点鸳鸯谱,我们只是普通朋友,遇上了,在一起吃点饭。老样子,微辣锅底,一盘羔羊,一盘肥牛肉,快上菜吧。对了,拿两个生鸡蛋,等下卧在火锅里。
很快,锅底咕嘟咕嘟冒起了泡泡。我不急着下菜,端坐着不动,仿佛就是为了看眼前热气腾腾的场面。
冯泽浩不像我这样紧绷着,双臂松弛,两手搭在桌边,静静地看着我,在等我下命令一般。
忽然,他胳膊一收,站起身,向店外跑去,跑动得太急,碰到了邻近的桌椅,发出了叮叮咚咚的碰撞声。
这是演哪出,大白天的,不能犯夜游症吧?疑惑间,扭过头看他奔跑的方向,只见一个中年男人,匍匐在马路边上;不远处,几个骑车人和步行人,正静静地观望着,不时指指点点,在商议什么。
冯泽浩跑到那个人身边,试图扶起他,但那个人没反应。冯泽浩一边附耳大声呼叫,一边拨打急救电话。
事情紧急,我冲吧台喊了一嗓子,等下回来再吃!也跑了出去。
我有点不敢相信,眼前这个人是冯泽浩。他脸上的肌肉在弹跳,分明生出了棱棱角角;眼神专注,紧盯着地上的男人。两条臂膀更是如弹簧,上下律动,节奏分明。周围的人都是羽绒服棉线帽,他的头顶却腾腾地冒着热气。那个男人的外套已被解开,冯泽浩正在努力为他做人工呼吸。这种时刻,我忘了自己定下的规矩,本能地守在他的身边,像哨兵一样,为他警戒过往车辆。
男人的家人赶到,救护车也来了,很快去了医院。我和冯泽浩不自觉地对视一眼,长长舒出一口气。回到餐桌前时,火锅加了盖子,不再蒸腾热气,老板娘叨叨着,你们可真是热心肠,还没吃就跑去帮助人了。关掉的火重又点燃。
此刻,我再看冯泽浩,跟小时候相同又有所不同。我情不自禁地说了句:看不出来呀,你心眼挺好使,救人不打賁儿。
认识这么久,对他露出崇拜的表情,可谓开天辟地第一回。他羞赧地红了脸,和刚才判若两人。随即,他笑了,他笑起来眼睛闪闪发光。原来一个人真正开心的时候,笑容会发光。
我很自然地说出了想要考研,但是父母有顾虑,担心我读完了书,成了剩女。冯泽浩没等我话音落地,赶紧抢着说,没事啊,还有我接着呢。
我嗔骂道,你滚一边去,少在这跟我贫。我就是臭大街了,也不能嫁给你。
我们走出店外,沐浴在阳光中,肩并肩散着步,向中山广场走去。
冯泽浩小心翼翼地对我说:素素,你想做什么,我都无条件支持。你爸妈那边,我去帮你说。
这句话正是我想听的,巴不得他去搞定父母。但表面上,我装得云淡风轻:随你的便,你爱咋说就咋说。
自己都觉得奇怪,我说话的语气不再尖利刻薄,居然轻柔和缓。是被他传染了,我也变得面面的?
阳光朗朗地照在身上,我的心感到无比温暖。我斜眼偷瞧了一眼冯泽浩,高高大大的他,居然有了我未曾注意过的自信。男大也能十八变?
我忽然觉得,身边这个大面瓜,好像没那么讨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