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当李向阳,抓精儿也疯狂。
哪个是“李向阳”?
啥子是“抓精儿”?
欲知其中理銮,且听我细细道来。
80以后的娃儿,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他们的父辈,也就是60年代的那些崽儿,他们有没有零食吃?都是些什么零食?
黄桷蟠,就是黄桷树的花蕊,还有,药房里的甘草、桂皮、红枣、山楂片,还有,就是把一些蔬菜当水果,比如:红苕、胡萝卜、番茄、黄瓜、地瓜。
为什么把这些东西当零食?
一句话:没钱。
这些东西不要钱,可以爬到树上去摘;可以到药房,到菜市场去偷。
那年头的娃儿,肚子里头没得油水。好多家庭一个月也吃不上一回肉,嘴巴特别馋,哪有钱买零食?于是,要止住清口水长流,惟一的办法就是去偷。
我大约三四岁的时候,就跟在一帮大崽儿的身后,学会了偷药房的甘草、山楂片、红枣、桂皮,偷菜市场那些可以充当水果的蔬菜。
我那时还没得柜台高,先瞄准目标,待售货员打王逛时,我就敏捷地潜入准确位置,与售货员的视线形成死角。等他离开我站立的地方后,我便用魔术般迅捷的手法,抓一把或山楂,或红枣,或甘草,或桂皮,迅速迈动小短腿儿,用罗纳尔迪尼奥盘球过人的优雅姿势,闪电般地穿过行人,没入羊子坝买菜的人丛之中。
菜市场“行窃”的安全指数,远远高于药房。番茄、黄瓜、地瓜、胡萝卜等等一众可生吃的蔬菜,于我就如探囊取物一般。
我因没上过托儿所,从三岁开始,就跟“社会上”的崽儿成天裹在一起。我的“行窃生涯”长达四年之久,直到七岁读书之后才渐渐收手。其间,从未失手过。
娃儿些虽然都穷得抠胩,一旦偷到了吃食,都会慷慨地分享。
我的滑铁卢来自于更高档次的“行窃”,作案现场叫“康乐园”。
在我家斜对面大约五十米处,有一家整个下半城都闻名的餐厅,叫“康乐园”。它最出名的是糯米团和肉包子。有比我大得多的崽儿,居然把李双江的《我爱五指山》改编成了储奇门小崽儿集体传唱的《我爱康乐园的糯米团》,其歌词大意是:
我爱康乐园的糯米团,
更爱康乐园的糍粑快。
我爱康乐园的肉包子,
吃得满嘴流油不给钱。
老子嘴巴一抹就跑路,
把餐厅的老头气得哭……
糯米团在玻璃隔离的凉菜房里,而糍粑快和包子的档口却是临街的。围观师傅炸糍粑快和起包子的蒸笼,是我们整条街小崽儿的“精神牙祭”。一群三四岁、五六岁、七八岁的小崽儿,围在蒸笼前,一旦蒸笼打开,所有的小崽儿均整齐划一地做出一个动作,将食指塞进嘴里,两只眼睛伸出爪子一般,死死地盯住白嫩丰满,皮儿上浸透着猪油的包子。如这幅画面穿越到今天,着实令人感到残忍。我敢说,每一个小伙伴儿无一没幻象过把刚出笼的包子塞进嘴里。
这天中午,一群小崽儿照例又来到康乐园“打精神牙祭”。眼看包子出了一笼又一笼,崽儿些都看得有些愤怒了。不晓得是哪个莽娃儿说了一句:“哪个敢抓两个包子给我们吃,他就是李向阳!”李向阳是哪个?是当年的抗日神剧,电影《平原游击队》里,手持双枪的游击队长。只要李向阳的名头出现在电影里,就能吓死一大片鬼子和汉奸。其“神经度数”不输今天的抗日神剧。这样的神人,好比奥特曼,当然会全票当选为小崽儿,但不限于小崽儿,基本上是全民不可多得的精神偶像。
那个莽娃儿的这句话,瞬间激起了我“学英雄,见行动”的豪情。那一刻,脑壳突然一片空白,惟有李向阳的英雄形象在蹦哒。双手似乎没有经过大脑的指挥,我以饿狗扑食及掩耳盗铃不怕雷打之势,一手抓起两个滚烫的包子,转身就跑。待那些小崽儿回过神来,一窝蜂地紧随其后。这时康乐园的师傅不晓得去哪里了,总之,没有“追兵”赶来。此时我脚下生风,丝毫没有累的感觉,只想到要安全地把包子发给小伙伴儿们分享,以换来他们敬佩的眼光。然后,美美地享受着他们叫我一声“李向阳”。
我翻动着小短腿儿,以巡航速度,一火色跑到储奇门码头旁边的花园,才喘着粗气停下来。我一看手上,原来抓的是四个包子,可此时只剩下三个了。我把包子分给五六个嗷嗷待哺小崽儿。为了展现我的“英雄形象”,尽管狂咽口水,我也一口没吃。小崽儿些一边狼吞虎咽地把包子塞进嘴里,一边忙不迭地对我叫着“李向阳”。等他们吃完包子,我才发现,我的双手被包子烫起了果子泡。这时,谢二娃和茶壶赶到了,花眉湿眼的,嘴角挂着油,手上沾着油,笑得之猥琐。原来,他们把我掉地上的那个包子捡了起来,一边跟着大部队跑,一边互相撕扯着把包子“就地正法”了。
由于我的英雄行为,加之完美脱逃,我在这群小崽儿中名声大噪,备受抬举。其实,这些娃儿,有一半年龄都比我大。如此,更值得我骄傲。
为了巩固我的英雄地位,没过两天,我又伺机再上演一次“抢劫包子大行动”。
如果说上次抢包子是“激情犯罪”,这次就是由我亲自部署,亲自指挥,亲自操作的。
开场的戏码一切照旧。待师傅转过身去,我就伸手抓住四个包子,那晓得,师傅的身影比我闪得更快。我还没来得及跑,他已绕身到了蒸笼外面,将“李向阳”抓了个正着。
一时间,人群迅速围了过来,我的那些拥趸们溜得比泥鳅都快,全不见了踪影。师傅抓住我衣服的后领,大声向人群控诉我的“罪行”。他粗声大气地吼着,估计也是在向他的领导邀功。那师傅越吼越来劲,他嚷着要把我扭送派出所。我的“英雄形象”顷刻之间就坍塌了,呼天抢地哭嚎,忙不迭地认错。那狼狈相,没有了半点儿李向阳的模样。路过的几个认识我母亲的孃孃缠着师傅说:“算了吧,娃儿还小,不懂事,包子钱我们帮他付了!”架不住几个婆娘的围攻,再加上一群围观的人打帮腔,两个孃孃打伙帮我付了八个包子的钱后,我被“释放”了。
那两个好心的孃孃,居然还讨回了我抓的四个包子,说,这相当于是买的。
我捧着四个包子,双泪长流,一脸稀脏回到家里。
从此,还未上小学的我,就背上了“抓精儿”的恶名。一直到小学毕业,这个恶名才渐渐散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