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遥远的二十世纪中叶。
一个来自荒漠的孩子,成长于市井,又回归于郊野。
他在自己的画面里行走,手中举着酒瓶或者一根香烟。 在他的作品里,没有焦点,没有透视,没有形体,没有明暗;有的只是流星划过的线条, 花雨一般的颜色,纷乱的板块,还有层层叠叠交织的印象。
在一个躁动的夏日夜晚, 车灯的光束掠过树梢, 一声轰响中, 灵魂离开了残破的躯体,飘飘荡荡回到了那片遥远的山谷里。

几十年以后的21世纪初, 他的一幅随意用数字编号命名的画作, 被芝加哥金融大亨格里芬用2亿美元的天价收藏。
这幅画叫做《作品第17号》;
这个风格叫做“抽象表现主义”;
这个短命的男人被认为(可能)是美国最伟大的艺术家。
他就是杰克逊·波洛克。
在波洛克走红的20世纪50年代, 有一个听上去像是个玩笑、却是千真万确的小故事。在伦敦动物园里,动物学家德斯蒙德·莫里斯发现一只叫“刚果”的黑猩猩对颜色很敏感, 于是尝试着教它画画。刚果很快就能握住画笔,还能够控制笔迹不越出纸边。像模像样地画了一阵以后,它还会左右端详,看起来像是真的在完成一个作品。毕加索、米罗、达利这些大画家据说都“收藏”有它的画;超现实主义大师达利还不忘同时嘲讽一下当时风头正盛的某位抽象表现主义的艺术家同行:
“An ape could do it. In fact, the hand of the ape is perhaps superior.”
意思呢, 就是说:乱画起来,这只大猩猩的手真不输给“某些人”的手啊!
达利真伪难证的这句话只是提出了一个很多人都想问的问题:如果一只黑猩猩, 或者三岁小孩也能画出抽象画,那么波洛克究竟有何特别之处,能让他的抽象艺术与众不同?
有人说他石破天惊,引领二战后美国在文化上超越欧洲,无愧于那个时代艺术界最响亮的名字;也有人认为所谓波洛克神话只是一场策划,一次政治与商业的合谋——一个资质平平的艺术家无意中搭上了时代风口,从而一飞冲天,尽享时代红利。
如果把时间倒回到二十世纪初,美国广袤的西部依然像是一张没有完成的地图。 铁轨已经在荒漠里蔓延, 城镇开始星星点点地出现,但是在这些地图上的小小的点和细细的线以外依然是干燥的荒原、低矮的灌木和被风吹蚀的土地和岩石。地平线没有尽头,天空高远而空旷。

1912年,杰克逊·波洛克出生在怀俄明州的西部小镇科迪。
波洛克的父亲是一名土地测量员, 在家的时间很少。波洛克兄弟五个, 他是最小的那个。 母亲经常独自对付五个西部少年, 是个强势的女人。一方面,她对孩子们寄予很高的期望;另一方面,她的情绪又容易在愤怒、失望和焦虑之间无预兆地变换。家庭气氛经常很紧张,她也时常会突然爆发,家里争吵不断。
最小的波洛克虽然是最受宠爱的那个, 也是受管制最多, 同时背负了母亲最大期望的那个。波洛克既希望得到母亲的认可,又不断与她发生冲突。成年之后,他写给母亲的信中有时充满依赖,有时却显得极为疏离。母亲不断强调“伟大”的理想,这让成功与失败在他心里都变得格外沉重,这种巨大的压力贯穿了他的一生。

而他的父亲则渐行渐远,逐渐从家庭中消失了。波洛克少年的时候就从父亲那里学会了喝酒,酒精成了他与父亲之间残存的唯一的联系——这种奇怪而隐秘的继承, 一步一步带着他走向人生的巅峰, 后来又一步一步把他推向了宿命的结局。
在少年时候真正改变他人生方向的人,不是父亲也不是母亲,而是他的哥哥。
家中五个兄弟里,最早离开西部的是大哥查尔斯。二十年代末,他前往纽约,在艺术学生联盟学习绘画,师从当时颇有影响力的画家托马斯本顿(Thomas Hart Benton)。查尔斯性格稳重,也比弟弟们更早意识到艺术可能成为一种道路。
1930年,他把在洛杉矶学画的十八岁的杰克逊带到了纽约。
西部小镇和曼哈顿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世界:一边是狂烈的山风吹拂的旷野,一边是拥挤到让人艰于呼吸的世界之窗。波洛克带着西部少年的粗粝和不安走进城市,他很快发现——在艺术世界里想要被看见,比在荒原上生存更加困难。

波洛克到纽约以后,也跟着本顿学画。本顿强调节奏感与结构性构图——看似与波洛克后来抽象的艺术语言风马牛不相及,但那种线条的流动和画面内部的结构留在波洛克意识里,即使在他的抽象作品最狂放的年代,波洛克的作品里仍然有着一种被节奏牵引的秩序。
1935年至1942年,大萧条刚刚结束,艺术家们的日子尤其不好过。 好在罗斯福新政时期推出了一个联邦艺术计划(WPA) 用来扶持艺术家。波洛克在这个计划里工作了几年。 这段经历给波洛克提供了微薄却稳定的收入,也让一众艺术家在这个公共项目中相互结识,形成了独特的圈子和生态。
1936年他参加墨西哥壁画家组织的工作坊,接触工业材料、喷洒与滴流实验;墨西哥壁画家奥罗斯科的《普罗米修斯》让年轻的波洛克第一次看到,绘画可以像火焰一样爆发。与此同时,他迷恋美洲原住民的沙画仪式:在地面上完成图像的方式、手势与节奏、像表演一般完成作品, 这都让他着迷。

然而波洛克在WPA工作薪水微薄, 作品严格上来讲都不算是创作,和他的梦想相去甚远。 他期望着能成为伟大的艺术家, 却又怀疑自己是否真的有绘画才能:他觉得自己的作品一无是处, 完全没有出头的希望。酒精自然而然成了他形影不离的朋友, 烟和酒都不能麻痹神经的时候, 抑郁就会像潮水一样袭来。
1939年,波洛克因酗酒不得不接受心理治疗。著名的心理医生,荣格的学生约瑟夫·亨德森亲自对他进行心理分析。当年和弗洛伊德齐名的荣格提出“集体无意识”的概念,认为艺术家可以把深层意识带入创作层面。在治疗过程中,波洛克顿悟了创作可以是无意识的, 可以任由内心深处隐藏的更深层、更古老的能量自由地释放。他创作出了后来被称为“精神分析绘画”的一批纸本作品:图腾、面具、变形的人体、神话般的怪兽——它们像梦的副本,又像是无意识的自画像。

1940年,纽约现代艺术博物馆举办大型毕加索展,波洛克得以近距离研究那个他崇拜的人。 站在毕加索的作品面前, 波洛克感觉到了自身的渺小, 感觉到了彻骨的寒凉和绝望。 这样的技巧和看世界的方式, 他无论多么努力, 都无法接近大师哪怕一点点。
就在这一年,一个女人走进了波洛克的生活。
她叫李·克拉斯纳(Lee Krasner)。

李.克拉斯纳是个优秀的艺术家,也是精明强悍的艺术活动家。她欣赏波洛克,把他带进纽约前卫圈,介绍他认识评论家格林伯格。波洛克内向羞涩,不善交际,性格也不稳定,常在关键社交场合把事情搞砸。李克拉斯纳则相反, 她擅长与画廊主、策展人、收藏家周旋;她开始像经纪人一样管理、推动波洛克的事业,也知道如何修复波洛克失控后的狼藉。
多年以前强势的母亲塑造出的那个总想证明自己的小男孩,现在长成了貌似强悍的牛仔风格画家,却终于还是落到了比当年那个山村里的悍妇更为强悍的李克拉斯纳的手里。
但是李克拉斯纳真的有伯乐的慧眼。她看到了波洛克身上蕴藏着巨大的潜力,她坚信波洛克与众不同,哪怕连这个酒鬼自己都不知道他到底有何德何能。
李克拉斯纳做了一件改变波洛克命运的事:她把他带到了佩吉·古根海姆面前。

古根海姆这个名字在艺术圈从来不需要解释。所罗门·古根海姆在纽约建起了那座著名的像宇宙飞船一样盘旋而上的博物馆。相比她的叔叔, 佩吉走的是另一条路。她在欧洲战火燃起之前已经把毕加索、布朗库西、杜尚、康定斯基的作品装箱运往安全地带。逃离巴黎时,她带走的艺术品比自己的行李多得多。她嗅觉敏锐,眼光毒辣,相信艺术的价值,值得用生命、金钱和名誉去冒险。在纽约,她开了一家画廊,叫"本世纪艺术"。
佩吉被李克拉斯纳说服为波洛克办了一次个人画展。同时佩吉还委托波洛克为她的公寓创作一幅巨型的壁画。

这幅6米宽,2.5米高的壁画名字就叫做《壁画》,传闻波洛克一夜之间就完成了。修复师后来发现,这幅画颜料层层叠叠,时间跨度长达数周,甚至更久。传说之所以顽固,是因为人们需要相信天才拥有特殊的力量。《壁画》本身确实像一个巨大的汇流点——地域主义的节奏、超大的尺度、超现实主义的暗涌、西部荒原隐约的奔马,他把所有这些一股脑倾进画布。它仍然半具象,却已经在朝某种更彻底的语言滑去。一种他自己也还没有名字的语言。
1945年,佩吉出资每月300美元买断波洛克的作品。 波洛克和李克拉斯纳在10月份完婚, 佩吉又资助了2000美金, 波洛克与克拉斯纳在长岛东端的东汉普顿买下了一栋简陋的房子。远离曼哈顿的喧嚣,远离酒吧和社交场合的诱惑,波洛克在房子后面谷仓改建的画室里工作。这里光线充足,空间够大,安静得像荒原。他终于有了真正属于自己的工作室。

最重要的是,他有了足够大的地面。
他把画布铺在地上。
这个动作看似微小,却改变了一切。他不再站在画布前面面对着画布, 他可以走进画面,从四面八方进入,俯身、移动、倾倒,这成为绘画过程本身的一部分。
这种连泼带甩的被称为”滴画”的画法后来成了波洛克最著名的标签。 然而需要澄清的是, 波洛克并没有"发明"滴画。滴画技法最早的倡导者是个自学成才的乌克兰奶奶,她叫珍妮特·索贝尔。1945年索贝尔开始举办“滴画”个展,波洛克参观并被深深打动;其后不久,谷仓里诞生了波洛克自己的第一幅滴画。

从此一发而不可收。在这间外表破旧的谷仓里,诞生了波洛克几乎所有最伟大的作品:《1949年第1号》,《秋之韵律》,《一号,1950》(Number 1, 1950),《蓝色杆》(Blue Poles), 还有后来那幅价值两亿美金的《Number 17A》(1948)。

没有这个谷仓, 也就不会有那段被后来艺术史称为“滴画时期”的黄金年代。如果你现在再回到这个谷仓, 地板上面泼洒的颜料还在, 空气中还有几十年前的那种油漆和颜料混合的味道, 仔细聆听甚至还能听到当年谷仓里从未停歇过的爵士乐。

波洛克爱爵士乐,尤其是咆哮爵士和自由爵士、查理·帕克、迪兹·吉莱斯皮、后来的科特兰——那些在和声规则边缘走钢丝的声音,那些即兴的、不可复制的、在空气里产生一次就永远消失的乐句。他作画时音量开得很大,会在谷仓里长时间来回踱步,等音乐把他带进某种状态,才开始动手创作。

音乐是所有艺术里最奇异的一种。它没有形体,没有颜色,没有可以用眼睛抓住的东西;它在时间里展开,然后消失,什么也不留下。可它偏偏能在人心里制造出最复杂、最难以言说的感受——安静如深夜湖面,狂躁如风暴前的压迫,优美得让人想哭泣,深邃得像是直接触碰到灵魂。
而绘画这种艺术方式从诞生之初就背负着一个沉重的使命:再现世界。耶稣、圣母、战场、贵族、风景、静物——某种可以被眼睛辨认的东西。即使到了现代主义、立体派, 世界被拆解、重构,超现实主义把梦境搬上画布,绘画仍然没有脱离形体和意义的束缚。
一段音乐究竟“说”了什么?它也许什么都没说, 但是听众能够感知所有的情绪。那一幅画, 如果能够让你得到同样的触动, 又何必一定要描绘形体和光线呢?
波洛克就是在画他心中的音乐。
他扔掉了画笔,拿起木棍,刷子甚至刀子,把颜料直接甩向铺在地面的画布。用罐子倾倒、用手臂挥甩、从颜料管挤压,有时用手掌轻抹,有时把整罐颜料高高举起,让它自己落下。他在画布周围移动的姿态,看起来像萨满的舞蹈,又像神秘的仪式。那不是在“画画”,更像是在演奏。

这正是爵士乐教给他的东西:即兴。帕克在台上吹萨克斯风时,不知道下一个音符是什么,但他的手指和呼吸知道。波洛克站在画布边缘时,也不知道颜料会落在哪里,但他的手腕和肩膀知道。
他后来说过两句话,看似矛盾,其实是同一件事的两面:
“当我在画里的时候,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我能控制颜料的流动。”
爵士乐手也是这样的。即兴演奏时“不知道”下一个音符,但技艺、身体记忆和对音乐的感知,形成了一种更深层的控制。波洛克的混乱是有结构的混乱,他的随机是有节奏的随机。那些看似漫无目的线条,被他身体的运动规律牵引着,形成一种只有在退后几步才能感知到的秩序——就像你离爵士乐太近,听到的只是随意的音符;退远一些,才听见整首曲子的呼吸。
后世的人对波洛克的画作进行了科学的分析, 发现他的画里包含分形结构——那种在树枝、海岸线、雪花里反复出现的复杂几何规律。人类的视觉系统对分形有天然的亲近感,观看它会激活与审美和情绪调节相关的脑区,让人产生接近于在自然中才会有的平静与敬畏。波洛克曾说过一句当时被嘲笑的话:“我就是自然。”也许他只是说了一句实话。爵士乐同样如此——那些即兴乐句表面无迹可寻,但其中存在着复杂的数学结构,频率分布方式接近自然界的规律。人们被它吸引,是因为意识深处产生了的神奇的共鸣。

1949年夏天,Life杂志把一个问题抛向整个美国:
“他是美国最伟大的在世画家吗?”
一个颇有些不怀好意的疑问句, 把一个穿着旧牛仔裤、在谷仓地板上甩颜料的人直接扔进了全国公众的视野里。他彻底成名了。早几年美国艺术评论家罗伯特·寇特兹使用的“抽象表现主义”这一合成词也成了他们的画派名称。
1950年,波洛克创作了代表作之一的《1950年第31号》。
这幅画巨大无边。站在它面前,视野里没有边缘,没有焦点,没有任何东西可以让目光停下来。你被迫进入它,像走进一片森林,或者走进一段没有开头和结尾的音乐。黑色线条在画面上跳舞。颜料里夹杂着砂粒、烟头、木屑,甚至还有一只被颜料黏住的苍蝇。整幅画没有一个具象,却有一种无法否认的存在感—像是无声的雷滚过地面, 你听不到它, 却感觉到一种震撼穿过身体。
摄影师汉斯·纳穆斯来到东汉普顿,请求拍摄他作画的过程。波洛克同意了。几个月后影片制作完成:弯腰挥臂的身影,颜料划过空气的弧线,绕着画布踱步时专注而出神的面孔, 还有无处不在的爵士乐。这些影像成为艺术史上最著名的纪录片段之一,被无数书籍和展览引用。
这本应是个成功的尝试。然而,拍摄结束的那个傍晚,波洛克却喝得酩酊大醉,在庆功的感恩节晚宴上掀翻了桌子。
那不仅仅只是酒精导致的失控。
波洛克的创作毕竟不是爵士乐的即兴表演。那是他一个人在谷仓里把意识深层的能量释放的过程。波洛克认为,在影片里面, 人们只看到了一个秃顶中年男近乎疯癫的舞蹈。达利那句刻薄的话又开始萦绕, 光环背后, 波洛克又变回了那个在毕加索面前平凡到尘埃的画师,变回了高大的母亲面前那个永远不能成才的小男孩。他举着酒瓶和香烟, 却越来越惧怕走进那个谷仓。神秘性一旦被展示,就再也无法还原。他不再是独自在谷仓里燃烧的人,他成了一个符号,一个关于“美国天才”的、可以被消费的故事。
可他知道自己不是天才。他也许只是那个伟大的波洛克的赝品。
在这场内部崩溃的背后,还有一只看不见的时代的巨手在推波助澜。

冷战在四十年代末悄然升温。苏联艺术用现实主义展示整齐划一的钢铁工人和丰收农民来宣示集体意志,美国则需要一个反叙事。抽象表现主义恰好出现在正确的时间——那种彻底个人化、不可预测的艺术,是“自由世界”最好的证明。据后来解密的文件显示,CIA曾通过秘密渠道资助抽象表现主义的国际巡展,把波洛克们的画变成文化外交的筹码。
讽刺的是,这些艺术家大多政治上偏左;美国本土观众也看不懂这些画。但在柏林、巴黎、东京的展厅里,它们正作为自由的证明被展出, 一次又一次引起了轰动, 成了美国艺术的象征和世界艺术的新方向。
波洛克的神话是多重力量共同铸造的:他的才华、他的时代、他的创伤、李克拉斯纳的托举、佩吉·古根海姆的资本、格林伯格的理论背书、纳穆斯的镜头,以及那只在暗处推动历史的冷战之手。而波洛克自己,只是一个来自荒凉西部的孩子,带着母亲给他的期望和父亲给他的酒瓶,拼命想逃脱那个心灵的荒原。
时代需要他,他恰好在那里。
这是他的幸运,也是他的不幸。
1951年之后,波洛克失去了控制酒瘾的治疗资源。那段维持了将近四年的清醒,恰好是他一生中创作力最旺盛的时期——滴画、谷仓、爵士乐,那些改变艺术史的作品,几乎全部诞生于这段短暂的清醒之中。在他信心崩塌、重拾酒瓶的时候,有人把他引介给一个新的"治疗"圈子,讽刺的是,这一批“专家”坚信酒精可以激发创造力。展览接连在经济上失败,评论界的风向开始转移,新的艺术家正在涌现,那些曾经把他捧上神坛的声音开始谈论“后波洛克时代”。他试图转向,画了几幅带有粗粝线条和面具意象的具象作品,反响却更加平淡。
李克拉斯纳的画在这个时候开始得到了应有的关注。这本该是件好事,却让波洛克变得愤怒,这个多年来把他从废墟里一次次拎起来的女人,变成了他醉酒泄愤时最容易找到的目标。
1956年,他与年轻仰慕者露丝·克利格曼有了婚外情。也许不是爱情,更像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漂浮物,只是为了在沉下去之前再喘一口气。李克拉斯纳无法忍受, 两人一次大吵之后她飞往巴黎。

8月11日的夜晚,天气闷热,波洛克已经喝了很多。他开着他的1950敞篷奥兹莫比尔,载着克利格曼和她的朋友伊迪丝·梅兹杰去参加另一个Party。 车几乎全速冲进一个弯道, 失控,翻滚着冲进了路边树丛。
李克拉斯纳在巴黎接到电话,甚至不必听完——她脱口而出:
“杰克逊死了。”
这一年他四十四岁。
窗外是夏夜,湿热的空气,某个地方音乐再继续。而谷仓里的留声机终于安静了。
死亡让传说停在了那个夏夜。波洛克不用再怀疑自己了。艺术史里为他预留了一个属于他的位置。
但真实的波洛克,比任何传说都更复杂。
从荒野到都市,他用了二十年。挣扎、怀疑、崩溃、重建——他在这座城市里一次次沉下去,又一次次浮上来,直到找到了那个只属于他的语言。那语言来自荒原的空旷,来自爵士乐的即兴,来自美洲原住民的沙画仪式,来自荣格关于无意识的理论,来自他用整个身体扑向画布时才能抵达的出神状态。
他强烈渴望表达,却又害怕被人看穿。他追求伟大,却始终无法确信自己配得上伟大。他需要被爱,却总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变成最具破坏性的自己。那个在谷仓里独自燃烧、把爵士乐开到最大的男人,和那个在社交场合喝到失控、把一切推开的男人,是同一个人——前者是他渴望成为的样子,后者是他无力逃脱的自己。
这个以男性气概书写的传奇,从头到尾都建立在女性的支撑之上。母亲给了他最初的雄心;珍妮特·索贝尔开创了他后来发扬光大的技法;佩吉·古根海姆给了他第一个舞台;而李克拉斯纳,用她的眼光、她的精力、她的一生,把一个反复崩溃的男人托举成了艺术史上一个不朽的名字。波洛克死后,是她整理、保护、推广了他的遗产,让那些画布上的痕迹得以留存,让那个名字继续在世界上回响。谷仓也变成了一个纪念馆。
没有她们,就不会有艺术史上的那个波洛克, 抽象表现主义也不知会是什么样子。

波洛克的一生就像他自己的那些作品:没有焦点,没有中心,线条纷乱交织,颜色层层叠叠。但退后几步,整体的形状就会显现——那不是混乱,那是一种只能被经历的存在,一种拒绝被解释的情绪。
就像爵士乐的即兴段落,就像史前洞穴岩壁上的手印。
站立在波洛克的巨画面前,很多人看到的永远是杂乱无章的线条和混沌的色块;有些人则看到了广袤的大地, 深邃的海洋, 无垠的宇宙, 堕落和升华, 宿命与轮回, 还有时光的流逝和无尽的过去和未来。
2026/03/22 Long Grove Illinoi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