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里的节日,从没有一场是纯粹的喜乐,曹雪芹总是让繁华和悲音同时登场,让团圆与离散互为表里。一桌桌宴席,一场场游乐,一曲曲笙歌,表面上写乐,骨子里却透着悲。贾府的衰败,从来都不是突然的崩塌,而是被这一场场表里不一的节日,慢慢地铺陈出来的。
元宵省亲 盛世中的眼泪
元妃省亲,是阖府的高光时刻,整条街灯火通明,大观园“香烟缭绕,五彩缤纷”,贾母率合族按品大妆,跪迎这位给家族带来无尚荣耀的女儿。
然而甫一见面,元妃牵着贾母、王夫人的手,三人满眼垂泪,呜咽对泣。她说的第一句话是:“当日既送我去那见不得人的去处,好容易今日回家,娘儿们不说说笑笑,反而哭泣起来”。这话听起来是劝,细想全是怨。她劝旁人,自己反倒“忍悲强笑”,最终忍不住哽咽起来。最锥心的是那句“田舍之家,虽齑盐布帛,终能聚天伦之乐;今虽富贵至极,骨肉各方,然终无意趣。”
这是整场省亲的点睛之笔,外面看着是皇家威仪,泼天富贵,内里是一个女儿对家人的泣血哭诉。她继而叮嘱:“倘明岁仍许省亲,万不可如此奢华糜费”——她太清楚了,这种风光是透支的,抗不住再来一次。这种烈火烹油的鼎盛,背后藏着的是皇权的极限威压,是大观园儿女们终将离散的伏笔。
端午赐礼,欢笑中的裂痕
端午节,插蒲艾,佩香囊,一派驱邪纳吉的祥和。元妃从宫中赐出节礼,却在贾府丢下一声闷雷——独宝玉和宝钗一样,黛玉却和三春相同。
这是元妃对“金玉良姻”的首次表态。黛玉一句“我比不得宝姑娘什么金什么玉的”,刺激得宝玉再次赌咒发誓摔玉,一派热闹祥和之下,争吵,试探,闹得鸡飞狗跳。
一场本该阳气最盛的节日,内里却充满了猜忌和嫌隙。“金玉良姻”和“木石前盟”的矛盾,从此从暗流浮上了明面。一场青春爱情的挽歌从此拉开了序幕。
芒种饯花神,青春里的死亡预告
芒种饯花神,是大观园女儿们最浪漫的节日,女孩子们用花瓣柳枝编成轿马,用彩线系在花枝上,满院是丝带飘飘,花枝招展。
可就在同一园子里,黛玉在葬花。
她一个人扛着花锄,背着花囊,把落花扫起来埋在土里。所有人都沉浸在为花神饯行的欢闹中,只有她听到了花开过后的死寂。那首《葬花吟》,句句在写花,却句句在说自己:一朝春尽红颜老,花落人亡两不知!饯花神本来是送别花神的喜庆仪式,她却在仪式的缝隙里,提前为自己写好了祷文。
清明放风筝,群芳散尽宿命的彩排
清明节,姑娘们在大观园放风筝,表面上是春风得意的游乐,实则是一场名为“放晦气”的游戏——把病根、霉运系在风筝上,剪断线,随风飘走。探春的风筝是一只极华美的大凤凰,在天上和另外一只大凤凰和一个大喜字绞在一起,缠作一团,最后线断了,三只风筝飘飘摇摇地一起飞走了。
凤凰是探春的宿命之喻,凤凰绞缠,喜字逼近,线断无踪,这哪里是在放晦气?分明是把她的命运当众排练了一遍:远嫁海疆,像断线风筝一样一去不返。这是大观园女儿们的最后一场集体欢乐。风筝断线的那一刻,便是大观园“群芳散尽”宿命的开端。
中秋夜宴,笛声中的挽歌
第七十五回的中秋,是全书最凄凉的一次团圆。
贾母兴致很高,要在凸碧山庄赏月,还命人远远在桂花树下吹笛助兴。可那笛声“呜呜咽咽,袅袅悠悠”,众人听了“都不禁有凄凉寂寞之意”,贾母自己也“朦胧着泪眼”。以乐写哀,哀更哀。
宴席也处处透着尴尬。贾赦讲了个母亲偏心的笑话,刺得贾母不快。宝玉、贾环作诗,贾赦偏夸贾环有“世袭的前程”,话里话外都是对贾政一脉的挑衅。同宗同族的至亲,却都心怀异心。最致命的是,宴席未散,却传来甄家被抄的消息。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宴席终于散场,却留黛玉、湘云两个孤女在凹晶馆联诗,“寒塘渡鹤影,冷月葬花魂”,一语成谶。
结语
曹雪芹写节日,从不只写繁华,他总在觥筹交错间,在花枝招展处,埋下几滴眼泪,几句争执,一缕哀音,一个坏消息。元宵的灯火有多亮,元妃的泪就有多凉;中秋的月有多圆,凹晶馆的诗就有多凄冷。
这种表里不一,正是贾府渐渐走向衰败的本质:“外面的架子虽未甚倒,内囊已经上来了”。当所有的繁华都藏着悲音,当所有的团聚都预示着离散,贾府的结局,便只剩那一句——“落得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