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澡记
如今提起游泳，我总想起七十年代简阳莲花堰的乡下。那时我们不叫游泳，叫“板澡”，那是刻在我童年里，最野也最难忘的夏天。
我八九岁到十岁间，正是最贪玩儿的年纪。父亲是工人，常年在外，母亲本是城里人，为了父亲千里迢迢来到农村。我们一大家子住在爷爷奶奶四合院的东边，丘陵地带，靠山而居，一色的土坯房顺着山脚而建，前后青山环抱。家门口几百米外，就是堰塘、灌溉庄稼的沟渠，还有给牛泡澡乘凉的“牛滚凼”。牛滚凼不大，也就十来个平方，却有一两米深，在我们小孩子眼里已是深不见底，也成了我们最野的游泳乐园。
夏天衣服单薄，无拘无束，我们最盼烈日当头。可大人们却格外紧张，总说附近有孩子因玩水溺亡，反复叮嘱我们远离水塘，甚至吓唬我们水里有水鬼，会扯人的脚踝。母亲有午休习惯，我们便掐准时间，趁大人熟睡，跟着邻居小伙伴偷偷溜出去，一头扎进就近的堰塘、沟渠，或是小小的牛滚凼。
我们板澡的样子十分热闹，双手在水里不停划动，双脚交替伸出水面，使劲拍打，叮叮咚咚溅起很高的水花，像一串串小水柱。印象最深的就是在牛滚凼里，几个小伙伴争先恐后爬上来，轮流往下跳——有的学青蛙纵身扑下去，有的直愣愣站着往下扎，就为听“扑通”一声，看水花四溅。大家一个接一个重复跳，没一会儿工夫，原本还算清亮的牛滚凼，被我们搅得全是泥浆，浑黄一片，可我们毫不在意，照样在浑水里跳啊闹啊，笑得不亦乐乎。
起初我只会在浅水区摸索，趴在软滑的淤泥上，手指撑着水底，双脚胡乱击水，噼啪作响，望着大孩子在塘中自如穿梭，满心羡慕。真正学会板澡，竟是一次意外的“冒险”。一个大孩子趁我不备，抓住我的双脚径直拉向深水处。我瞬间慌乱，呛了七八口凉水，双手乱划，双脚本能地上下蹬踏，在挣扎中拼命往岸边挪动。几番折腾，竟在慌不择路的扑腾里，忽然找到了浮水的诀窍，就这样懵懵懂懂学会了游泳。
上小学时，我们读的是大队小学。一个公社下面有好多个大队，我们是六大队，下面又分九个生产队。那时候我们最爱偷偷跑出去板澡，可每次一回学校，老师就盯着我们问：“今天是不是去玩水了？”我们一律摇头，死不承认。老师也不生气，只让我们站成一排，用指甲轻轻在小腿上一划——只要下过水、游过泳的，皮肤上立刻会显出一道白白的印子，怎么都藏不住。那时候我们不懂原理，只觉得老师太神奇了，好像有火眼金睛，每次撒谎都被一眼看穿，又怕又觉得好笑。
我印象特别深，在附近九队还是六队的地界，有一片七八亩大的藕田。一到夏天，满塘荷叶荷花，看上去格外清爽舒服。蜻蜓停在荷叶上、停在含苞待放的荷尖上，画面美得像一幅画。荷叶长得很高，远远高出水面，我们几个小伙伴就钻进荷塘里游泳，在密密麻麻的荷叶间转来转去，像鱼儿穿行在水上人间，心里说不出的畅快。只是荷叶杆表面粗糙，游来游去会摩擦双腿双脚，有些发痒发疼。即便这样，我们依旧玩得不亦乐乎，在荷塘里捉迷藏，试着伸手去摸藕，却怎么也摸不到。有人还把荷叶折下来当帽子戴，结果被看管藕田的大人当场抓住。
他一看我们糟蹋荷叶藕秆，气得骂骂咧咧，直接把我们脱在路边的衣服全部抱走了。我们吓得赶紧躲在水里不敢出来，一直等他骂够了、走远了，才敢探出头。可衣服没了，有的小伙伴干脆打光屁股，我只穿着一条短裤，也羞得不好意思上岸。就那样在水里一直躲到天快黑，实在没办法，我们只好摘来大片的南瓜叶或是宽大的荷叶，挡在身前、遮住屁股，一个个遮遮掩掩、半遮半露，才敢偷偷摸摸跑回家，现在想起来既狼狈又好笑。
后来读村小五年级，去公社的白林中学参加会考。学校附近就是莲花堰水库，那水库几百上千亩水面，一眼望不到边，水质清澈，蓝幽幽的，看上去格外壮观。我们上学放学路过好多次，心里早就暗暗下决心，一定要去那里游一次“板澡”。只是水库实在太大，水又深，加上小时候一直听大人说水鬼扯脚，人少了我们根本不敢靠近。直到考完语文数学，正是六七月份最热的时候，我和本组的同学相约一起，人才敢多。能在这么宽广的水面上玩耍，心情格外开阔，开心极了。那一次横渡水库的经历，记忆犹新，深深刻在我心里。我印象里，自己也只在那座大水库游过这一次。
等到自己有了儿女，我便执意要让他们学游泳。不再是乡间野塘，而是正规的游泳馆，我只想让他们多一项生存技能，若遇意外落水或突发灾害，也能多一分自保的能力。
儿子镔儒学游泳就顺利得多。我早早在游泳馆给他报了名，他天生亲近水，戴着游泳圈、潜水镜，在水里嬉闹玩耍，不知不觉就熟练了水性，即便晒得黝黑，也乐此不疲，很快就学会了游泳。
女儿佳怡却截然不同。在家门口的游泳池缴费报名，教练专业严谨，装备一应俱全。起初只是在岸边练习动作，趴在地上学划手、蹬腿，反复练习八字划水。可一下水，她便显得笨拙，呛了几口水后，渐渐心生抗拒，去了两三次就不愿再跟着教练学。第二个暑假我仍坚持让她试试，她也只是嫌天热，拿着游泳圈在浅水区自己划着玩，不肯认真学动作，到现在没能学会正规游泳。
从乡间泥塘里偷来的“板澡”时光，到牛滚凼里搅浑一池泥水的疯闹，再到荷叶田田的藕塘嬉戏，如今回想起来，每一帧都是童年最鲜活的模样。而我对游泳的执念，也从自己的野趣玩乐，变成了对儿女平安的期许。
那些在水里扑腾的岁月，是成长的印记，也是我藏在心底最温热、最难忘的乡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