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当饭勺日日精准递到唇边,当知识被碾磨成粉末喂入口中,一种隐形的剥夺正在发生。孩子不再体会肠胃空鸣的焦灼,也无从经历寻食觅物的探索;课堂之上,鲜少再遇思维跋涉的险峰,更无从领略迷雾散尽时的豁然洞天。我们精心营造的无菌温室,无形中剪断了他们感知世界的敏锐触角。
生命本初的饥饿,原是驱策万物行动的原始号角。幼兽腹中鸣响,便挣扎着爬向母兽;孩童饥肠辘辘,目光自然转向食物所在。这份源于本能的渴求,是驱动行动、磨砺感官的天然老师。当父母代劳,亲手剪断了这条原始却坚韧的生命线索——孩子便失去了体认身体需求、寻求解决途径的第一课。那被剥夺的,岂止是一餐饭食?更是生命初醒时,对自身力量与外界关联的最初确认。
知识探索的旅程,其魅力恰在“行路难”的险峻与“破壁”时的狂喜。当老师急于替学生劈开荆棘,将复杂脉络熨平为现成结论,知识的险峰便化为坦途。孩子不再需要攀援思考的峭壁,亦无缘感受那“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的思维激荡。知识被嚼碎了喂下,如同精美却失去灵魂的标本,探索的意愿便在日复一日的被动吞咽中悄然熄灭了。
真正的哺育,当如春风化雨,既提供生长的土壤,更珍视生命破土而出的自身伟力。在餐食上,我们应当逐步放手,让孩子感受饥饿的提醒,学习取食的自主;在求知路上,师长需做智慧的引路者,而非背负者。敢于抛掷真问题,鼓励他们踏入迷雾,在挫折中淬炼判断,在困惑中点燃思考的火把。探索的意愿,唯有在亲历跋涉的艰辛与征服的喜悦后方能熊熊燃烧。
饥而知觅食,惑而能求解——这本是造物赋予生命的珍贵禀赋。莫让爱的代劳,成为无形的手,悄然折断了那伸向世界的、生机勃勃的触角。唯有归还这份体验的权利,生命才能以其自身的姿态,在饥饿中学会寻找,在困境中点亮智慧,在广袤天地间伸展出真正强韧的枝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