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重声明：本文系原创首发，文责自负。
【楔子】
大暑那天，中午很热，秀莲擦了擦额头的汗，将一个塑料瓶放进身侧的麻袋，打算翻过旁边的垃圾桶就回家。
一声沉闷的重物坠地声在她旁边响起，她吓了一跳，扭头去看。
一个人趴在地上，身体还在微微抽动，血液已经溅在附近的地面。
秀莲怔愣片刻，惊声尖叫。
不一会儿人群围过来，一个年轻的姑娘将奶茶放回塑料袋，拨打了120又拨打110，她手都在发抖，要不是小姐妹在一边拉着，她就要接着拨打119。
人没有救回来，变成了死者。
调查结果很快出来，这是一起自杀案。
孩子下葬的那天，来了很多人，我也在，我听到了很多很多的声音。
在这个不大的小城，一个年轻孩子的生命还比较能吸引关注。
【秀莲】
我是个山里来的，孩子出息，在小城买了自己的房子，在他爸死后，我就过来和他们一起住了。
老一辈的人嘛，节省惯了，虽然孩子一直让我别出去捡这些塑料瓶和纸箱子，但我闲着也没事，孙子也长大了，我就坐不住。
我和你说，虽然这些纸箱子和塑料瓶不值钱，但凑起来每个月也能卖个几百块，有了这几百块啊……
哦，对，我人老了，不中用了，一说起来就扯远了。
那天我在楼下的垃圾桶捡塑料瓶，突然听到一声闷响，我还以为是谁家的东西掉下来了，回头一看，真吓人啊。
唉，看那个孩子穿的衣服，是个年轻后生，也不知道遇到什么事情了，这么想不开。
我完全愣在当场，没想起来叫救护车、报警，都没去找人，头脑一片空白，事后他们说我的叫声挺大，唉，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丢人。
我和你说，我年轻的时候，在山里可是连狼都打过，到底是岁月不饶人，现在搬进城里，胆子都变小了。
自私？
嘿嘿，谁说的自私？
他又不是杀了别人，他只是自己活不下去了。
唉，能理解~
我和老头子是个没用的，我孩子都是自己辛苦出来打拼，在这城里生活啊，可比我们那山里难呐。
我们以前啊，种二亩地，种点菜，喂两只猪、一群鸡鸭，一辈子就够啦！有时候去山里套个兔子、野鸡，打两只鸽子，都能开心好几天。
可现在，出去吃一顿饭就能吃了我们以前一年的钱。
攀比？
有时候不攀比活不下去啊，别人天天聚餐喝酒，你从来不去，你怎么活？用我孩子的话说，这是圈子！
我和你说，我那大孙子小时候不懂事，每次看见我捡塑料瓶，就一脸厌恶，觉得我给他丢人，让他融不进那些有钱人的圈子。
是我那个媳妇好啊，把家里的小库房腾出来，让我放这些垃圾，说有钱人的圈子不是我不捡垃圾他就能融进去的。
现在我那大孙子放假了也愿意和我出来逛逛，捡捡瓶子、箱子。
我孙子啊？
大概和这个年轻人差不了多少，上大学啦！
上了大学，也忙啊，大学也是个小社会，他知道钱不好挣还不禁花啦！
唉，我也看开啦。
我年轻的时候，就盼着孩子在城里出息，但等我到了城里，每天看着孩子晚上睡不着，忙得顾不上吃饭，我就看开啦。
他那么小一点儿的时候，天天骑着猪在山里跑也没碍着别人，只要自己能吃上口饭，就行啦！
唉，现在的山里，也不好活啦。
【姑姑】
从小就被家里惯坏了，吃点苦就受不了，我哥嫂也有责任。
那孩子，从小学习好，哥嫂就舍不得他做别的事，每天只让他好好学习。
结果呢？
人学成了个书呆子，除了学习，什么都不会，这样的人，有什么用？你说，有什么用？
还不如我家孩子，虽然没念成书，但在大城市搞装修，一个月能挣一万块呢。
阶级跨越？开玩笑，父母没关系，孩子能跨越什么阶级？有几个念几年书就跨越阶级了？
这社会，说能挣钱吧，其他都没用。
理想？
理想能当饭吃啊？
我就问你，你的理想能当饭吃？
穷人，就得先糊口！
我哥嫂拼死拼活让他上大学，为的什么？为了他远大的理想？还不是为了他能找个更好的工作。
是，现在大学生找工作难，还不是因为他们心比天高，真以为上个大学就高人一等了，这也不干，那也不干，这个嫌钱少，那个嫌钱少的。
我是个粗人，说话不好听，但你说，理是不是这么个理？
就他苦？
我哥嫂不苦？
辛辛苦苦把他养大，眼看着熬出头了，他这么轻轻一跳，我哥嫂后半辈子怎么活？
我哥以前三十八度的高温还在工地砌墙，那汗珠子，眼睛看着冒出来，我哥不苦？
我嫂子，在材料厂，那化学材料把手都腐烂了，到现在一下雨还疼，我嫂子不苦？
对，我就是觉得他自私、拎不清。
他跳的时候不想别人，想一想他爸妈呢？
一不顺意就要死要活，现在的年轻人，就是被家里惯得，我们以前饭都吃不饱，我们也没抑郁，现在他们动不动就抑郁、抑郁，真是温室里的花。
我孩子啊？
我昨天听他说他在杭州那边，给一个商场装修，唉，商场白天不让进，日日晚上装修，身体都得熬坏了。
干什么容易？干什么都不容易。
【报警人】
我不认识他，我就是觉得，我看见了，就来送束花。
挺吓人的，去年我还在国外留学的时候，就见过跳楼，现在人们压力大。
我？
我刚毕业，在家里的小公司积累经验，等混点管理经验出来，就自己搞个小公司啥的玩，人生嘛，总要有各种体验。
哈哈，我倒是很乐意在我的小公司招点年轻人，这样热闹，但还是得找个有经验的人帮忙管理，要不然开不了多久，公司就倒闭了。
对，我心态好，我朋友中有不少抑郁、焦虑的，嘿，也大概是我不求上进，我反正，饿不死就行，没什么追求。
怎么可能，这社会还有人能饿死？捡塑料瓶子都饿不死。
我怎么看他跳楼这件事？
嗯，大概是，抑郁了？抑郁症不是很容易自杀吗？
没抑郁？
那他为什么跳楼？
工作不顺利？
那换一个不就行了，至于跳楼？
也是，我那个没有家里帮扶的小姐妹也是，在公司端茶倒水的，还经常被领导摆脸色。
真的，她那领导就和有病一样，他们公司六点下班，非要让我小姐妹加班到八点，我去找她吃饭，人都进了她办公室了，还不放人。
什么紧急工作，就好像公司离了我小姐妹做的紧急工作就要倒闭了，那么紧急的工作，前几天不紧急的时候怎么不做，就像有毛病一样。
这么一说，我得时常和我小姐妹唠唠，免得哪天她被她那领导气死。
自私？
那不然呢？就当代年轻人自私，以前人们不自私？真搞笑，没听过那句俗语吗：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哈哈，像个反派一样也没什么不好，起码不会内耗自己，就像我如果是我那个小姐妹，我就和她领导对着摆脸色，看谁脸黑得过谁。
她还开除我？我直接开除她，不仅开除她，我还开除这个公司。
找不到工作，那就出去玩儿啊，去旅旅游、找朋友聚聚餐啥的，放平心态，缘分自然就来啦！实在不行去升个学，提升自己，也是给自己找点事干，不会乱想。
没钱？让父母支持点就好啦！
上学？有用吧！
不上学别人和你说个“我思故我在”，你都不知道这是笛卡尔的哲学命题，你怎么融入这个圈子，你只有知道一定的东西，才能融入一定的圈子，才能办事啊。
他们见不到这个圈子，嗯……，这也没办法吧，擦亮眼睛？下辈子投个好胎？
不不不，我不会祝福他。人就是自私的呀，我怎么会祝福别人，让他来和我抢占名额，我的意思是他自求多福，哈哈哈……
【母亲】
他从小就乖得很，每次回家，家里的碗筷就不用我洗，衣服他也会自己洗，以前家穷，衣服都是手洗，他就搬个凳子坐在那洗……
一直报喜不报忧的，我们大人没本事，帮不了他什么，全靠他自己。
我们哪有条件惯孩子？他爸在工地忙，我在厂里忙，孩子每次回家都得自己照顾自己。
我们也不懂学习上的东西，最多能问问他考了几分，排名第几。
怎么没有工作经验？他大学就一直在外面兼职，在饭店当服务员，还年年有奖学金。
这个工作，也是他自己找的，是个大厂，做什么设备调试啥的，我也不懂。
我知道他压力大，那出去漂的孩子哪个压力不大？
不行，我和他爸辛苦把他供养大，他再回来种地？那不得被人把脊梁骨戳穿？
我和他爸活了大半辈子了，叫别人说两句也就算了，他才二十三，叫别人戳着脊梁骨说没用他怎么受得了？
自私？
……
唉，我和他爸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也没个指望了。
不怨，怎么能怨孩子，还是我们没本事啊，老王家的孩子，就是老王二十万买了个工作，就坐在办公室喝喝茶，一个月三四千。
这村里也出去不少大学生，怎么就偏偏我儿跳楼了。
唉……
【邻居】
那孩子也是造孽，没人管，他爸妈忙，有时候一天吃不上一口热乎饭，还好自己争气，考上了大学。
诶~他那爸妈，各过各的，谁管他。
不是我爱嚼舌根，实在是他那爸妈不是个东西，这孩子自己找了个工作，他爸觉得不体面，非要让孩子辞职回来考公。
是在工地上苦，但那钱又不是给他的，他爸有别的家，他妈还偶尔给他个生活费，就像学费啥的，都是他成绩好，学校给免了的，要不然他能上学？
小小年纪，每天下了学还要去捡酒瓶啥的，交书费……，我们看了都造孽，不知道那两口子怎么看得下去。
是啊，这孩子吃苦得很，这跳楼，我们也不知道到底是发生了什么。
我听说啊，他妈那边的亲戚给他介绍了个对象，非要他娶，可能是这个原因。
工作，就他爸一直在说工作不行，没听孩子回来说工作不行。
没抑郁，挺阳光一男孩子，又机灵，特招人待见。
不，不在我们这小城工作，我们也纳闷他怎么会在老家跳楼，肯定是和他爸妈有关系。
我们和警察说了，但那两口子有不在场证明，据说从现场痕迹看，就是他自己爬上楼顶跳下去的。
大中午的，楼里几乎没人，这是旧楼，也没个监控，看不着他当时的状态。
我们鞭长莫及，自己家的事情还管不完呢，空不出手管他，但他小时候也来我家吃过饭。
不知道，没听说他是什么时候回来的。
不客气，我和你说，绝对和他爸妈脱不了关系，要不然好好一个孩子怎么说没就没了？
【领导】
挺实在的，工作能力也很强，就是吧……
死者为大，虽然这么说不好，但他确实不适合我们公司。
不，倒不是他哪里做得不好，就是，他这人眼界不够，心思不够活络，有点书呆子。
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刚大学毕业嘛。
可能吧，可能和公司也有一定的关系，但公司里也没人苛待他。
你也应该知道，年轻人，总喜欢找什么价值。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价值？
我不是说他这么想不好，哪个年轻人不是这么想的，要是拉出来一个年轻人就没理想、没追求，那我们这社会早就完了。
只是吧，在没能力实现理想的时候，总得学会接受现实，要是无法在现实中生活，那还说什么理想？
对，是这么个理，得先糊口。
自私？
嘿，我倒是没看出来。
我要是他，摊上这么对父母，回也不回来。
他和公司请了一周的假，说是父亲病了，他也一直兢兢业业的，难得请回假，再加上这两天公司确实不忙，我就批了。
那谁知道在公司熬夜、出差都没事的人，回个家就跳楼了。
哪能算工伤，他都请假了，也不在上下班的路上。
和同事的关系？
没听说有什么争吵，至于矛盾，工作上有些矛盾很正常。
他这人脾气好，没谁说真的不喜欢他。
他这跳楼，肯定和公司关系不大，要不然能从老家的楼顶跳下来？
他父母？
他父母我之前倒是不了解，只知道他每个月省吃俭用的，钱都打回家里了，我还见过他父母给他介绍的对象，那个女孩儿经常去公司找他。
那女孩儿，特别没礼貌，我们茶水间摆着些零食啥的，她每次去就像自己家一样，吃就算了，还把袋子扔得到处都是。
他也管不了，他一说，那女孩儿就哭，然后打电话告状。
对，自从那女孩儿过来，他都沉默了不少。
他父母也是，人生大事，也不说好好挑挑。
对，他也一直在考公，今年说是进了面试，但面试没过。
鼓励啊，我们公司一向鼓励年轻人积极进取，考公学习什么的，只要不耽误正常工作，我们不管。
【友人】
他朋友不多，我算一个，我了解他那父母，怎么说呢，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吧，反正我要能有他有出息，我爹能把我供起来，他父母？
最常说的就是：我们没本事，你得靠自己，我们能把你供出大学，已经不容易了，你爸和我身体也不行了，帮不了你……
这话也没什么不对，但听多了，还是挺让人绝望的，就好像你走这一路，都没个能暂时包容你的避风港。
问题是这和孤儿还不一样，有家人，你总会觉得有退路，但退一步发现没有，就很那啥，你懂吧……
出轨？
没有吧。
我没听说他爸妈出轨啊。
哦，你说这个。
他爸的工地压着工资，不放人，有几年他爸连回来的钱都没有，就只有他妈一个人挣钱管着点家里的吃喝。
生病？
没听说他爸生病啊。
对，我也纳闷儿他怎么就突然回来了。
嗯，我知道那个女的，那女的，你是没见过，又丑又胖。
对，人家没来，人家嫌这葬礼晦气。踏马的，我看她最晦气。
没谈，是那女的死皮赖脸，非要跟着他，还跟去他公司，我都帮着拦了两回，简直是个泼妇，根本就听不懂人话。
好像是他妈的姨姨还是婶婶来着，介绍的。
你知道当时人家怎么说的吗？
当时我都在场，人家说：你也就配得上这样的了，你看看你自己，有车？有房？又不是铁饭碗，有个能看上你的就不错了。气得我差点当场打人！
他父母，怎么说呢，懦弱了一辈子，他爸工地的工钱，到现在都没要回来，他妈也是，让人搓扁揉圆。
嗯，一直是他自己撑着呢，时不时还要给他爸妈出头，唉，其实他活得真的挺累的，死了也挺好，清净。
对，工作也不顺心！
你是不知道，他那领导，面上一套，背后一套，说是鼓励他去考公，也批了他去面试的假，还说让公司的车送他去面试。
结果呢？
硬是留他工作到赶着才能去面试，然后让公司的车送他，然后公司的车坏路上了。
他说打车过去，那司机非不让，说不把他送到了，公司扣他钱，一来二去，拉拉扯扯，硬是把面试时间给误了。
然后他那领导说什么？说年轻人，机会还多的是，好事多磨……我放他娘的屁！
对，他是有离职的打算了，不仅是因为这件事，好像还因为很难晋升，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清楚。
我那天不在，在外地跑车呢，要不然前天晚上请他撸个串，吹吹牛，他或许就没这么大压力了。
那是他的选择，他是成年人了，再加上这么一个家庭，他怎么选，都是他的自由。
【尾声】
一个人生前怎样，死后真的能还原吗？
真相是什么我不知道，人们总说没有空穴来风的话，但如果两者相悖呢？
是从不同的角度看到的不同的真相？
毕竟真相和真理不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真相。
我有时候在想，如果小说中的重生和穿越真的存在，物理学上的平行世界真的存在，那这世界也没那么糟糕。
我曾经像他一样，无数次站在楼顶，其实我觉得我的生活很正常，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总会有死亡的冲动。
生活好像总是少了些什么，也不是理想，也不是价值，只是，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在我大学毕业的时候，我眼中的世界是未知且神秘的，但之后我发现，是规则，是无处不在的规则。
我有时候感觉自己被捆住，尖叫和呼吸一并受到限制。
我曾看过一本书，里面说人类也不过像电脑里的那串代码，储存信息、表达信息、覆盖信息。
我就觉得很没意思，可是，又不是只有我这样活着。
用朋友的话说，我就是矫情，但我想，这世上也不是只有我一个人这么矫情。
用我爸爸的话，我就是自找不快，每天拿着三千的工资，想着怎么拯救世界、拯救人类，咸吃萝卜淡操心。
但我觉得，也不能这么说吧，我想过的这些问题，或许是想救救自己呢？
毕竟这个世界，真的和我想的太不一样了。
我还记得，我大学刚毕业的时候，找工作听着晋升路径，觉得自己能为公司奋斗一生，结果三年过去了，我发现上升的岗位居然是明码标价的！
离了个大谱。
时间是真的能抹平很多东西，当年的愤怒，现在想来也只是个笑话，曾经倔强地避开这个世界，现在也能一边思考自己为什么活着，一边做些从心底里认为毫无意义的事情。
但我不是说他跳楼是因为他年纪不够，我说的只是我不那么有棱有角了，我说的只是，我的年纪大概够了。
啊，我倒是能祝福一下他，希望他下辈子投个好人家。
不是我无私，是我看着我家喵吃饱了就随处躺躺，睡醒了就从窗户翻出去，去和狗尾巴草玩儿玩儿，我就坚定了下辈子要投胎去当只喵。
不过我爹说，这也得擦亮眼睛，要不然投胎成流浪猫就不好了……
不知道阎王喜欢什么，毕竟投胎这事，我觉得我瞎不瞎无所谓，但礼是一定要送到位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