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哪个早行人,惊动了还在眯眼中的乡村,狗尽职的吠不止,仔细听,还能拍打出1、2、3的节奏来。
身边的欢貌似被吵醒,撑了撑被子,翻了一个身,舒服的平躺着。
“你醒了,老欢。”
老欢是我闺蜜,从小我俩一起长大,两家前后门相隔0.8m,就够摆一张供农村妇女无聊时打打牌的小桌子。
“早就醒了,自从出事后,睡眠都很少。”
我知道出事是指什么。老欢初中毕业后跟随亲哥去了广州打工,21岁时,相亲嫁给了现在的老公,在本地,男方家庭条件算不错的,男人在当地供电局上班,公婆也很朴实,家里操持着一个小型养猪场,还种着大棚蔬菜。婚后,老欢接连生了2个男娃,在老家,对于一个女人来说,这辈子的使命已出色地完成一大半,剩下就是安安稳稳,赡养老人,带大娃。嫁人后,和一般的小姑娘一样,也不懂田地的事,更多就是在家带带孩子,给婆婆打下手,做做饭,猪出栏的时候,帮衬下。
眼看着生活就这样可以平淡到头。
17年,她男人在抢修因为连日暴雨中断的电路时,触电受伤,只能在家修养,也不能干重活。一年后,婆婆因为乡镇卫生院的不当操作,脑溢血,走的很突然,最后也只有2万的赔偿草草了事。
“你知道的,现在家里4个男丁都靠着我,早上5点半起来,伺候2个娃,再送他们去幼儿园,回来还要帮着去养猪场,种的菜也是要抢时间的,除草,采摘。晚上还要盯着两个娃写字,我不希望他们将来没有读到书,过着和我一样的生活。等到他们都睡了,我才感觉终于有一点我自己的时间,就想看看手机,刷刷视频。所以差不多每天都要12点睡吧。”
“嗯,前几天听你妈说,你最近老去医院,还托着给你买药膏。”
“最近总是觉得身体不舒服,去了好几趟医院,医生说我没见过我这样的身体,30岁的年纪,60岁的健康。我也知道,我妈也心疼,就为这,我妈还骂了俊浩,觉得他没照顾好我,嫁过去吃了大亏。我也想不管那么多,就安心的找个零工,不图挣多少,但是不能,娃还小,为了这个家,总还是要辛苦点,也许这也是我的命吧。”
“不怪你老妈心疼,想想我们小时候,那会你爸妈都在广州打工,我可羡慕你了,平时不用干活,零花钱也多,我每周都要带着干萝卜去学校,你可以在学校吃新鲜的饭菜,每到周四周五,我就要蹭你的菜。曾经那个肩不能扛,手不能提,饭也不会做的人,现在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还能一个人准备几桌饭菜,连我妈都觉得佩服,每次都要数落我一番,说我差远了。”
“丽。”
“嗯,咋了。”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一起读书,同班同桌,没分开过一天。中考我没考上高中,和班上其他同学一起去了电子厂打工,同学问我,说我会不会嫉妒你,嫉妒你可以继续上学,以后会有更好的发展,而我就只能打工,嫁人。但我真的从没有过嫉妒,我希望你越来越好,这样我就有点念想,起码有个人在过着和我不一样的生活,如果你也和我一样,我怕我会觉得生活太苦了,撑不下去。”
“有时候,你就像另外一个我,在另外一个地方,过着我幻想过的生活。”
这句话后,伴随而来的是长长的一顿沉默。微弱的晨光从窗户里爬进来,随后丝丝缕缕的蔓延开,升腾起来。我凝神看向斑驳的房间,想到些什么,却怎么也张不开口。
“有一天晚上11点,我很想哭,我很想给你发信息告诉你,我很难受,但我又怕你在忙,或者你该休息了,我还怕我的苦你不能感受,因为你不是我,你也有你的生活。”
“想那么多干嘛,随时找我,我肯定睡的比你晚。有时候没有人羡慕谁,谁又不是在向前爬,没事,你就是给自己太大的压力,想要做好,你看你两个娃,教的多好。猪肉今年价格猛涨啊,我都吃不起了,你不得等着收钱就好。”
我不知道该继续说些啥,两人就这样静静地平躺着,望着天花板上斑斑点点的虚空,仿佛再说什么都会打破它的艺术和无暇。
这也许是我们最后一次躺在一起了,如果不是她和家里吵架了,连这一次的机会应该都没有吧。
光线渐渐硬朗起来,扩散开来,窗外的鸡鸣声也此起彼伏,老爸的咳嗽声伴随大门打开的吱呀作响,显得有些沉闷。
“妈~,妈~,你在哪?”
“妈~,妈~。”
“起来了,我仔都起来了。”
远远的看着老欢转身,向门口走去,开门,消失在这个屋子里,沿着她的生活走去。
我们好似变得陌生,又像还未长大。她灿烂的向我走来,笑声清脆,不谙世事,微耸的马尾,不管天多冷,都是一件飒气的短外套,见到我总是那句:就知道读书,脑子都要读傻了,眼睛都要瞎了,走,我们去山上玩。
良久,剩下的只有半亮的房间和窗外的大山。不知道大山有没在倾听我们的对话,如果有,是不是已经划开了一道深深的伤口,等待岁月的慢慢愈合。
很快阳光就会出来,会照在石头、房屋、田野、外面和乡亲们的身上。多么希望也会照进那些黑暗的角落,因为那里,还有一种不易被发现,却近乎让人崩溃的感情在蔓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