浅析杜甫诗歌中的自我身份认同转变(其一)
杜甫为历代学者、读书人称作“诗圣”,其诗亦被称为“诗史”,是中国古代文学史上最伟大的诗人,他与诗仙李白合称“李杜”,在千年奔腾的历史缩影中影响着每一个中华儿女,然时人对他的了解却大多止步于诗歌中的“现实主义”、风格是“沉郁顿挫”的,而对于杜甫究竟因何形成此种诗风所知甚少。实则,在笔者看来,杜甫的诗歌走向最终沉淀的恢弘磅礴、沉郁顿挫乃是其晚年之时,而这种风格的逐渐转变与诗人所处的社会环境、诗人自身的认知条件脱不开关系,故而此篇主旨为概括诗人一生的大体经历,并在此基础之上梳理诗人思想的变迁——即杜甫于诗歌创作中所呈现出的自我身份认同之变。
一
杜甫字子美,生于公元712年,这一年正值唐睿宗太极元年,时逢盛唐。
杜甫上至远祖杜预曾做过镇南大将军,都督荆州诸公事,封当阳县侯;传至其祖父杜审言一代时,虽不比祖上荣耀,但仍是官至膳部员外郎、修文馆直学士;其父杜闲曾在开元末任茺州司马,后调任奉天令。杜甫的出身,虽不说是名门贵族,但也算官家子弟,同时又恰逢盛唐时期,这使得杜甫拥有了一个优渥宽裕的少年时期,在此期间的诗人接受过良好的教育,并且在极小的年龄便展示出了惊人的才华。如诗人曾在晚年所作的《壮游》一诗中回忆说:“七龄思即壮,开口吟凤凰。九龄书大字,有作成一囊。”于《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中也提及:"甫昔少年日,早充观国宾。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由此可见杜甫少年时期优越的家庭对其影响颇为之大。
杜甫于开元十八年(730)时曾游晋至郇瑕,次年南游吴越,过淮阳、扬州,经长江,饱览金陵、姑苏等地,随即又渡浙江。这一番游历长达四年,于开元二十三年(735)诗人赴洛阳科考,未中。次年,诗人又开始了齐赵之游,于开元二十九年(741)归洛阳,之后的三年,即天宝三载(744),诗人又同李白、高适二人同游梁宋之地,直至天宝五载(746)时方归西安。时年杜甫34岁。
这一时期的杜甫正值少年转变为青年之际,诗人前前后后长达十余年的游历使得他眼界开阔长远,而未经官场磨难、尚且一腔雄酬壮志的热情也是喷薄而出。如:作于科举落第后,赴齐赵之游中的《望岳》一诗,“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为千古传唱,极尽壮阔雄浑之词,可见此时的诗人虽然科考受挫,但仍不改其凌云之志,并且始终怀揣着自信坚定的热血情怀;于《壮游》中的回忆亦有:“放荡齐赵间,裘马颇清狂。”这时的诗人尚书生气傲,挥斥方遒,并且沿程家族传统,对入仕报国怀有极大热忱。
二
天宝五载(746),此时的唐王朝仍旧繁荣富贵,但表面的朝歌舞升之下,却暗藏了汹涌的暗潮。
唐玄宗当政期间朝廷骄侈淫佚之风愈发盛行,据《文献通考》卷一百四十六所记:置左右教坊以教俗乐,又选乐工数百人,自教法曲于梨园,谓“皇帝梨园弟子”。而至杨贵妃时期,则奢靡之风更胜一筹,《资治通鉴》中有载:“天下从风而靡,民间歌之曰,生男勿喜女·····妃欲得生荔,支岁命岭南驰驿致之,比至长安,色味不变。”
为政者的奢侈为整个朝廷埋下了走向倾颓式微的伏笔,而朝堂之上,以李林甫为首的一众官员更是排除异己、主掌朝廷大权。北宋史学家宋祁对其评曰:“性阴密,忍诛杀,不见喜怒。面柔令,初若可亲,既崖阱深阻,卒不可得也。公卿不由其门而进,必被罪徙;附离者,虽小人且为引重。”由此可见,当时的唐朝其势之危。然杜甫却正于这时又一次开始了求仕之旅。
天宝五载(746),杜甫应唐玄宗制举,却因李林甫“野无遗贤”之说再一次仕途受挫。诗人却并未因此放弃,他一直向当时的权贵献作以求官职,如《赠特进汝阳王二十二韵》、《奉寄河南韦尹丈人》、《赠韦左丞丈济》、《奉赠韦左丞丈二十二韵》等等,杜甫所赠之人之多,甚至到后期还有求助于大奸臣杨国忠之诗,可见诗人当时的确穷途末路、捉襟见肘。待至天宝十载(751),杜甫献《三大礼赋》极尽雄浑浩大之词谋求一官半职,然仍未果。适时,杜甫之父杜闲已逝世,杜甫优渥的经济一落千丈,终日“卖药都市,寄食友朋。”常作宴集诗以求仕。正是在此期间,杜甫亲历了上层贵族之间的奢靡骄侈,曾经怀有“致君尧舜上,再使风俗淳”之志的诗人在艰辛的生活、无法实现的信仰的双重打击中,开始了对朝廷社会、对自我身份认同的怀疑,故而他写下了“残杯与冷炙,到处潜悲辛”,此为诗人最初之变,是一个由“我”同上层贵族阶级之间的分裂。而至天宝十四载(755),诗人所作《自京赴奉先县咏怀五百字》中,则体现了诗人的又一转变,若说“所愧为人父,无食致夭折。”一句是诗人自身辛酸苦痛生活的真实写照,那么“抚迹犹酸辛,平人固骚屑”一句,则是杜甫千年来为人所道的悲天悯人之精神的初次体现,这一刻的诗人想到的并非自己,而转变为向广大社会底层的平民百姓的同情关怀,往后诗人的仁爱思想逐渐丰腴深邃,皆起于此。这即是诗人将“我”转变成“我们”——一众底层百姓,将“我们”同“贵族阶级”之间的对立。
这一阶段,诗人写下了《兵车行》、《丽人行》等一众贬斥贵族、国家政策的诗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