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辣椒糊

上世纪六十年代初,自行车是个稀罕物,在农村更是凤毛麟角。大新与他的两个朋友,合伙买了辆上海永久牌自行车。大新在生产队晒谷场上练了个毛皮,便骑着自行车上街(区镇)。

区镇住着一户裁缝,裁缝有个儿子,叫拣宝,拣宝本不叫拣宝,叫水锁,水锁也不是上学的大名,因水锁小时候好玩水,几次落水,险些丧命。水锁名是瞎子算命给起的,其目的是命中缺水,锁住水,不让水给淹死。结果却锁不住水,家人觉得这孩子的命是拣来的,于是便拣宝拣宝的叫,一开始是叫着玩的,没想到在拣宝上定了格,一直长大成人都叫这个名。

大新将自行车停在裁缝家,去街上买东西。原来大新与这裁缝家是亲戚关系,大新有个妹妹,叫七巧,大新的父亲有点文化,这女孩出生时,正赶上农历七月初七,这天是牛郎织女会面的日子,因而取名七巧。

七巧长到四岁时,其父是木匠,来裁缝家做工,那时裁缝还在农村,裁缝是一九五八年大跃进时,被组织起来,进了区镇被服厂。七巧父亲見拣宝长的好看,且十分灵动,便将女儿七巧和这拣宝定了娃娃亲。

拣宝长到十四岁时,考取了县初中,县初中在县城里,七巧母亲来到裁缝家,和亲家母商量,要拣宝最好不要进城念初中,说是书念多了,将来远走高飞,两亲家就可能做不成了。裁缝老婆却不同意这看法,坚持初中要上,亲事不会变。

拣宝进城读书去了,七巧家就按不会变的理念,保持和裁缝家继续交往。七巧和拣宝同岁,七巧在家是乖巧女,很听父母话,也听大哥大新话。

拣宝进城读书,吃国家商品粮,半年不到,口粮标准逐渐下调。农村包括区镇,进入到粮食艰巨阶段。拣宝在校虽也吃不到满饱,但还能基本上正常度日,在区镇的家里,就和农村一样,倍受煎熬了。

七巧家住山区,山区有小秋收,有山地,开垦的山地不在计划田亩内,收获的山芋是外块,主粮虽和山外一样艰巨,但有山芋和小秋收补贴,就能吃个八成饱。

七巧母亲按不会变的理念,经常派七巧送小秋收(主要是干山芋叶),和少量山芋到拣宝家。一开始七巧害羞不愿去,去了一趟,发觉拣宝不在家,她就不怕了,渐渐就习以为常了。

此时的大新已在家当家做主了,他比七巧大八岁,已结婚三年,并生一男孩,他接过父母的担子,延续与拣宝家的关系。这次大新进裁缝家,突然间看到拣宝在家,学校放了暑假,他将买来的东西绑在自行车上后,问拣宝,要拣宝跟他一道去他家,干不干?拣宝不作声,不作声不是不愿去,而是不敢坐自行车,没坐过,怕掉下来。也不全是不敢坐自行车,最重要的是怕和七巧見面,这话在心里,不好说岀来。

拣宝母亲极力鼓励拣宝跟大哥去,并说到大哥家有好吃的。说到吃,拣宝心动了,心动倒不是为了吃好吃的,而是想到了目前的家境。自从放假回家,居然没吃过一餐正经饭,主食就是碎米和苦蔴菜裹在一起做的饭团子,北方人叫这窝窝头。碎米中的砂子和碎米一样大,没法筛干净,吃时牙齿不能咬嚼,真正的囫囵吞枣。

粮站供应的碎米,粮食艰巨前是饲料粮,此时当主粮供应。这阶段区镇居民口粮标准是每人每月八斤,若愿买碎米就是十六斤,普通老百姓都愿买这含砂的碎米。拣宝初吃时,警告家人,这样吃下去会得阑尾炎的。父母说,砂跟屎屙掉了,没事的,我们已经吃了一个多月了。

想到这,拣宝动摇了,愿跟大哥去,愿跟大哥去倒不是怕吃这苦蔴菜饭团子,而是想为家里省点含砂的碎米。从区镇到大新家十五里,尽是羊肠小道,一路颠簸,终于到家。

进家伊始,隔壁婶妈正好在大新家闲聊,她认识拣宝,惊喜之余,大呼七巧:快来看,瞧谁来了。七巧此时在橱房做杂事,她好奇,急忙到堂屋来张望,一見拣宝,转身往回走。婶妈好玩,而且心细,喝令七巧:还不赶快去捣梨子?

七巧家后门外,有一梨园,梨园有各种梨树,有摊梨、麻梨、黄金坠、大青皮,此时摊梨是成熟期。所谓捣梨子,是用一根长竹杆,大头朝上,用蔑刀剖成丝条状,再编织成漏斗式,将这漏斗朝向一个梨,往上一戳,梨便落入斗里。

七巧捣了十来个梨,放在菜篮里,拎进堂屋,放在拣宝面前,不敢正视拣宝,一言不发,又回橱房去了,任婶妈怎样哄,再也不出来了。拣宝吃了几个梨,不好多吃,吃多了怕丢面子。

拣宝出门看梨园,梨园不全是梨树,还有三棵柿树、两棵杏树。此时杏树的果子已下世,柿树上青柿硕男累累,但不能吃,要用三七开的热水泡一天一夜才能吃,这个拣宝懂,拣宝家在农村时,家有一棵柿树。

最吸引拣宝眼球的还不是这些果树,而是后门外和果树间的空地上,摆放着一个晒红辣椒糊的缸,缸架在一个二尺高的十字木架上,缸里装着大半缸红辣椒糊,鲜滴滴的红。拣宝已经两年多没吃过红辣椒糊了,看到红辣椒糊,他想到了一件事:去冬放寒假前,班主任老师在班上,分配了一项任务,凡住宿生,下学期开学,每人带十斤咸菜交给学校食堂。

事与愿违,开学时没有一人完成任务。拣宝家住区镇,区镇是村镇,和农村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拣宝认为,他也应该完成这一任务。没想到,刚向父母提出这一问题时,父亲有苦难言,母亲开腔了,她说家里的日子都难熬了,还有咸菜往学校里带?全班只有一个名叫孝松的同学,在家带了一瓶红辣椒糊,约二斤重。但这不是交给学校食堂的,是孝松妈供给儿子自己享受的。

孝松每餐吃一汤匙红辣椒糊。全班住宿男生,分住在三个房间内,孝松的房间内,连孝松在内共住十人,孝松吃红辣椒糊时,其他同学馋的口水欲滴。不知谁走漏了消息,班主任老师知道了,赶上开午饭时,班主任老师气势汹汹地来到孝松房间,喝令孝松交出红辣椒糊,孝松不敢不拿,班主老师接过瓶子,快步走出房间,此时咸菜桶刚被工友送到寝室前,他将红辣椒糊尽数倒进咸菜桶,并用锅铲搅拌均匀。孝松没有哭,估计眼泪全滴在五脏六腑了。

拣宝这趟七巧家行,印象最深的,就是那大半缸红辣椒糊,其余情节都陆续忘了,唯独这红辣椒糊终生不忘。忘不了这红辣椒糊,倒不是因为馋这红辣椒糊,而是伴杂着孝松的故事,也不全是伴杂着孝松的故事,还另有故事: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拣宝就是个馋嘴的小孩,那时虽不是粮食艰巨,但小孩没钱买零食吃。拣宝母亲做了一大钵子酱,和七巧家晒红辣椒糊一样,用二尺高的十字木架架看,晒在后院内,拣宝用手抠酱吃,被母亲看見,母亲喝令这不能吃。

那次拣宝站在七巧家红辣椒糊缸边,内心试着想着儿时抠酱吃的光景,他多么想重操旧业,抠这红辣椒糊吃,怎奈一个堂堂中学生,怎好在亲戚家作这丑态呢?

拣宝二十岁那年,农历二月初二日,龙抬头的好日子,他与七巧结婚了。在这之前,拣宝家又从区镇回到了农村。

初婚阶段,拣宝警戒着自己,和七巧说话注意分寸,更不敢胡说八道,生了两个孩子后,就无话不说,无事不讲了。拣宝有个特点,他喜欢自嘲,他竟然将眼馋七巧家往年红辣椒糊的事也说出来了,并且惋惜七巧,当年要能提醒她家人,给他带点红辣椒糊该有多好。七巧说她当年才十六岁,有这个知识还是好事吗?拣宝读了十年书,看过许多课外读物,顿时觉得七巧的话,还真是这个理。

理是这个理,只是还有一段隐情,拣宝瞞着七巧一辈子:拣宝在结婚前几天,父母商议,叫他去七巧家,和七巧父母协商,免送提阁礼。免送提阁礼倒不是想空手套白狼,而是有理由可说,打从拣宝四岁开始,除送了定亲礼外,每年都要送三节礼(端午、中秋、过年)。粮食艰巨时才停了下来,此时虽不艰巨了,但元气还没恢复过来。

拣宝家艰巨期间,将农村房子卖掉了,只得一斗米的房价。从区镇下放回农村时,先借住二叔家一间房,裁缝自己动手,用泥土、麦楷草,又在这间房外接了一间。两年后,为筹备给拣宝结婚,又建了两间泥土、麦楷草廂房。又收集好两年来赊帐的裁缝工钱,给拣宝买了一个二手架子床和一个大衣柜。此时已山穷水尽,想免送提阁礼,省下钱给拣宝和七巧做几件衣服。

当拣宝向七巧父母提出免送提阁礼时,七巧母亲不好表态,七巧父亲大为光火,他说不送提阁礼,世上人不说我丫头是跑到你家的吗?这时七巧母亲说:简单点办事吧。

拣宝是个孝子,没完成任务,满腹不愉快,他向父母回报情况后,单独和父亲商量,想悔掉这门亲事了,父亲听后冷静地说,已经花了这么多年的钱了,再说,现在家里哪有给你另选对象的钱?

拣宝想悔婚,倒不是单纯为七巧父亲得罪了他,就轻率作出悔婚的决定,也不是他与七巧没感情基础,而是七巧生的不那么好看。结婚前,拣宝就反复掂量过,七巧不但不夠漂亮,而且胸部不凸起,臀部削瘦,缺少女人味,为了家庭利益,他免強同意了这门亲事。还不止是七巧生的不够漂亮、缺少女人味,而是还另有隐情:

原来拣宝在生产队担任了农技员一职,农技员专职是给荘稼打农药。邻村有位叫梅朵的大姑娘,她与拣宝也是同岁,也在该生产队担任农技员。这两村的田邻田,在打农药期间,梅朵主动询问拣宝有对象吗?拣宝:小时候家里给订了娃娃亲;梅朵:有没有变化?拣宝:没变化。那年代婚嫁习俗还十分保守,梅朵这样做已算大胆的了,她不好往下走,知难而退。

此时拣宝拿梅朵和七巧比,梅朵比七巧漂亮多了。拣宝听了父亲话,成全了与七巧的终身大事。有时拣宝想起了红辣椒糊的往事,就联想到当年想悔亲的过程,他断定,当初七巧要能提示他家人,给他带点红辣椒糊,他就决不会有悔亲的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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