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边境小镇
渔船在海上漂了三天三夜。
第三天傍晚,苏青城从船舱的小窗望出去,看见天边出现一条黑线。
那是陆地。
陆地越来越近,能看见连绵的山,山上长着墨绿色的树,树密得像一团团化不开的墨。山脚下是海滩,沙滩是黑色的,是粗糙的黑色砂石。
船没有直接靠岸,而是沿着海岸线又开了两个钟头,最后驶进一个隐蔽的小海湾。
海湾三面环山,只有一个狭窄的出口通向大海,像一只张开的蚌壳。
岸边有几间破败的木屋,屋顶的棕榈树叶被海风吹得七零八落。木屋前停着几艘小船,船身斑驳,一看就是很久没出海了。
船抛锚,引擎熄火。
船舱里的人都站起来,伸长脖子往外看。
这三天,他们像沙丁鱼一样挤在船舱里,吃的是发硬的馒头和咸鱼,喝的是用桶装的淡水,水上漂着一层油花。
瘦高个走进船舱,拍了拍手。
“都听好了!拿好自己的东西,排队下船。不许挤,不许抢,谁闹事,扔海里喂鱼!”
没人敢说话。
大家默默收拾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一个破背包,一个塑料袋,或者干脆什么都没有。
苏青城和梁翠芳的行李只有那个双肩包,里面有几件换洗衣服,还有梁翠芳的首饰布包。
两人跟着人群下船,踩在黑色的沙滩上。
沙子很粗,硌脚。夕阳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群从地狱里爬出来的鬼。
木屋里走出来几个人。
为首的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中等身材,穿一件花衬衫,敞着怀,露出胸口一大片纹身——是一条张牙舞爪的青龙。
男人手里夹着一根雪茄,没点,就那么叼在嘴里。
他走到人群前,眯着眼睛扫了一圈,目光像刀,刮过每个人的脸。
苏青城看见这个男人,心里一紧。
因为他左边眉角那道疤——一道两寸长的刀疤,从眉梢一直划到颧骨,像一条蜈蚣趴在脸上。
他是船老大,吴哥。他是老鬼的手下。
“欢迎来到巴朗伊镇。”
吴哥开口,声音沙哑,像砂纸磨铁,“我是这里的负责人,你们可以叫我吴哥。从今天起,你们就住在这里,等船。船什么时候来,不知道。可能三天,可能五天,可能十天。在这期间,你们要守这里的规矩。”
他顿了顿,抽了口雪茄,吐出一口浓烟。
“规矩很简单:第一,不许离开镇子。第二,不许惹事。第三,听话。谁不守规矩……”
他指了指海湾出口,“外面就是海,海里有鲨鱼,饿了很久了。”
人群一阵骚动。
有人低声啜泣,有人开始发抖。苏青城握紧梁翠芳的手,她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吴哥挥了挥手,几个手下走过来,开始给人分组。
男人一组,女人一组,分开住。
苏青城想抗议,但被吴哥一个眼神瞪了回去。
“夫妻?夫妻也不行。”
吴哥说,“这是规矩。等上了去菲律宾的船,你们爱怎么睡怎么睡。在这里,男女分开,省得惹麻烦。”
梁翠芳被一个女人带走,走向最左边那间木屋。
她回头看了苏青城一眼,眼神里满是恐惧。
苏青城想跟上去,被一个手下拦住。
那手下是个黑瘦的年轻人,脸上有道疤,从嘴角一直划到耳根,笑起来像鬼。
“别急,晚上有的是时间想老婆。”
疤脸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黄牙。
苏青城被分到中间那间木屋。
木屋不大,二十来平米,地上铺着草席,草席已经发黑,散发着一股霉味。
屋里已经住了七八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地上,看见苏青城进来,只是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苏青城找了个角落坐下,把背包抱在怀里。
背包里没什么值钱东西,但他总觉得抱着能有点安全感。他环顾四周,观察屋里这些人。
靠门躺着的是个胖子,四十多岁,秃顶,穿一件皱巴巴的西装,脚上的皮鞋沾满了泥。
他怀里抱着一个公文包,抱得很紧,像抱着命根子。苏青城猜测,这应该是个经济犯——贪污、挪用公款,或者卷款潜逃。
胖子对面是个干瘦老头,六七十岁,穿一身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戴一副断了腿用胶布缠着的眼镜。
老头一直在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每次咳嗽都用手捂着嘴,好像怕把肺咳出来。
苏青城注意到,老头的手指很细,很白,像是常年拿笔的手。
可能是政治犯,或者知识分子,在国内待不下去了,跑出来。
墙角还缩着三个人,看长相像是东南亚人,皮肤黝黑,颧骨很高。
他们用苏青城听不懂的语言低声交谈,眼神警惕,像三只受惊的野兽。
逃犯,苏青城想。不是从国内逃出来的,是从缅甸、越南那边逃过来的。这种人在边境小镇很多,为了活命,什么事都干得出来。
“新来的?”
苏青城转头,看见说话的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平头,国字脸,左边脸颊上有块胎记,像一片枫叶。
男人坐在苏青城旁边,递过来一根烟。
烟是当地产的,牌子不认识,烟纸是褐色的,看起来很劣质。
“谢谢,我不抽。”苏青城摆摆手。
男人自己点上,深吸一口。
“怎么称呼?”
“姓苏。”
“苏兄弟。”
男人点点头,“我叫阿强。广东来的。”
苏青城嗯了一声,不想多说。
阿强却来了兴致,往苏青城这边挪了挪。
阿强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压低声音:
“你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吗?”
“巴朗伊镇。吴哥说的。”
“狗屁巴朗伊镇。”
阿强冷笑,“这地方根本没名字,地图上都找不到。当地人叫它‘鬼镇’,因为来这里的人,十个有九个会变成鬼。”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以为上了船就能去菲律宾?做梦。”
阿强凑得更近,声音低得像耳语,“我在这待了半个月了,亲眼看见三批人上船。第一批,说是去马来西亚,船开出海湾就沉了,全死了。第二批,说是去印尼,走到半路遇上风暴,船翻了,活下来两个,又被鲨鱼吃了。第三批,最惨,船被海盗劫了,男人扔海里,女人……”
他做了个下流的手势。
苏青城的后背一阵发凉。
“那……我们怎么办?”
“怎么办?等死呗。”
阿强弹了弹烟灰,“不过也有活路。看见那个胖子没?”他朝秃顶胖子努了努嘴,“他有钱。听说贪污了两千多万,全换成美金,带出来了。吴哥想吞他的钱,但胖子精得很,钱不拿出来。所以吴哥不敢动他,好吃好喝供着,等他把钱吐出来。”
“那老头呢?”
“老头?”
阿强瞥了干瘦老头一眼,“听说是个教授,搞历史的,写文章骂政府,被通缉。他没钱,但有关系。他女儿嫁了个美国人,答应给他办政治避难。吴哥想通过他搭上美国人的线,所以也供着他。”
苏青城明白了。
在这个鬼地方,有没有用,决定了你能不能活。胖子有钱,老头有关系,阿强和那三个东南亚人,还有他自己,什么都没有,所以只能等死。
“不过,”阿强话锋一转,“也不是完全没机会。明天晚上,有条船来,是去苏禄岛的。苏禄岛那边虽然乱,但有机会。”
“你怎么知道?”
阿强咧嘴一笑,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我在这待了半个月,不是白待的。这镇子里到处是眼线,有吴哥的人,有老鬼的人,还有生果荣的人。生果荣你知道吧?老鬼的手下,专门管偷渡这条线的。那家伙,原来在街边卖水果,暗地里偷狗。一次失手,被村民拿禾叉围住,你猜他怎么脱身?”
苏青城摇头。
阿强压低声音:
“他捡起一个啤酒瓶,照着自己脑袋狠狠一砸,瓶碎血溅,满脸是血。村民看他这么刚烈,怕闹出人命,就放他走了。这种人,对自己都这么狠,对别人更不用说。你小心点,这镇子里肯定有他的眼线。说不定……”他扫了一眼屋里的人,“就在我们中间。”
苏青城下意识地看了看屋里的人。胖子还在抱着公文包睡觉,老头还在咳嗽,三个东南亚人在低声交谈。看起来都很正常,但谁知道哪个是眼线?
“谢谢。”他对阿强说。
“不客气。”
阿强把烟蒂按灭在草席上,“在这鬼地方,多个朋友多条路。不过苏兄弟,我劝你一句:别信任何人,包括我。在这里,为了活命,亲爹都能卖。”
他说完,躺下,背对着苏青城,不再说话。
苏青城抱着背包,靠在墙上。
木屋没有窗,只有门缝里透进来一丝月光,在地上投出一道惨白的光带。
海风从门缝吹进来,带着咸腥味,还有远处海浪的声音。
哗啦,哗啦,像催命符。
他必须想办法。
不能等死。
夜深了,木屋里响起此起彼伏的鼾声。
胖子在打呼噜,老头在咳嗽,那三个东南亚人已经睡了。
阿强背对着他,呼吸均匀,像是睡着了。
苏青城却一点睡意都没有。
他悄悄爬起来,蹑手蹑脚地走到门边,透过门缝往外看。
月光很好,把小镇照得一片惨白。
几间木屋像几口棺材,静静地躺在海滩上。海湾里,那艘渔船还停在那里,随着海浪轻轻摇晃。
突然,他看见两个人影从最右边那间木屋里走出来。是吴哥,还有一个人。
那个人身材矮小,很瘦,走路有点跛。两人走到海滩边,点了烟,开始说话。
苏青城把耳朵贴在门缝上,努力去听。海风很大,把声音吹得断断续续,但他还是听清了一些。
“……老鬼说了……这批货……一个都不能少……”是吴哥的声音。
“陈秃子那边……价钱谈妥了?”
是那个矮个子,声音尖细,像太监。
“谈妥了。一个人头五十万。那对夫妻,一百万。”
苏青城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一百万。他和梁翠芳的命,值一百万。
“什么时候交货?”
“等船来了,一起送过去。陈秃子要活的,说要亲手处理。”
“行。那其他人呢?”
“其他人照旧。男的卖去挖矿,女的留着。那个胖子,钱逼出来就做掉。老头……留着,他女儿那边还能敲一笔。”
“生果荣那边……”
“生果荣盯着呢。那家伙,鼻子比狗还灵。这批货里有他的眼线,我们得小心点,别让他抢了功。”
“眼线?谁?”
“不知道。可能是那个阿强,也可能是新来的那个姓苏的。生果荣做事,从来不让人摸清路数。”
两人又说了几句,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听不清了。过了一会儿,吴哥和矮个子分开,各自回了木屋。
苏青城慢慢退回角落,坐在地上,心脏狂跳。
他必须逃。在船来之前,必须逃出去。
可是怎么逃?
这镇子三面环山,一面靠海。山是原始森林,里面有毒蛇猛兽,还有不知道埋了多少年的地雷。
海?他不会游泳,就算会,海里也有鲨鱼。
正想着,他突然听见一阵轻微的响动。是脚步声,很轻,很慢,正朝这间木屋走来。
苏青城屏住呼吸,慢慢躺下,假装睡觉。眼睛眯成一条缝,盯着门口。
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个人影闪进来,动作很快,像只猫。人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似乎在适应黑暗。然后,他慢慢走到胖子身边,蹲下,伸手去摸胖子怀里的公文包。
是小偷?
苏青城正想着,突然看见胖子睁开了眼睛。胖子没睡,一直在装睡。
他一把抓住那只手,同时另一只手从怀里掏出一把刀,朝人影刺去。
人影反应极快,往后一仰,躲过这一刀,同时一脚踢在胖子手腕上。
刀飞出去,哐当一声掉在地上。胖子想喊,人影已经扑上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掐住他的脖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
屋里其他人都没醒,或者说,醒了也假装没醒。在这种地方,多管闲事就是找死。
苏青城看着那个人影。
月光从门缝照进来,正好照在那人脸上。
是阿强。
阿强掐着胖子的脖子,胖子在挣扎,脸憋得发紫。
阿强凑到胖子耳边,低声说了句什么。胖子的眼睛一下子瞪圆了,然后慢慢失去神采,不动了。
阿强松开手,在胖子身上摸了一遍,从内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布袋。
他打开布袋看了看,满意地点点头,塞进自己怀里。然后,他捡起地上的刀,在胖子衣服上擦了擦,插回腰间。
做完这一切,阿强站起来,环顾四周。
他的目光扫过苏青城,苏青城赶紧闭上眼睛,假装熟睡。他能感觉到阿强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
脚步声响起,阿强走出了木屋,轻轻带上门。
屋里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胖子的尸体躺在地上,眼睛还睁着,望着漆黑的屋顶。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苍白如纸,嘴角还挂着一丝黑色的血。
苏青城躺在角落里,浑身冰冷。
阿强杀了胖子,拿走了他的钱。那三个东南亚人还在睡觉,老头还在咳嗽,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苏青城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他得保存体力,明天,还有更残酷的事等着他。
第二章 丛林枪声
密集的、爆豆般的枪声,从海湾外的山林里传来。
中间还夹杂着人的惨叫,狗的狂吠,还有某种他听不懂的语言在大声吆喝。
木屋里所有人都醒了。
胖子还躺在原地,尸体已经僵硬,眼睛还睁着,但没人敢去看。
阿强靠墙坐着,面无表情地擦着一把匕首——就是昨晚杀胖子那把。
三个东南亚人挤在墙角,用他们的语言快速交谈,声音里充满恐惧。老头还在咳嗽,咳得更厉害了,像是要把肺叶咳出来。
门被猛地踹开。
吴哥冲进来,脸上全是汗,花衬衫的领子扯开了,露出胸口那条青龙纹身,在晨光中张牙舞爪。
“都起来!拿上东西,马上走!”
他吼道,声音因为焦急而变形。
“怎么了?”
阿强问,慢条斯理地把匕首插回腰间。
“巡逻队!”
吴哥抹了把脸上的汗,“他妈的,菲律宾的边防巡逻队,不知道怎么会找到这里!正在往这边搜,最多十分钟就到!快走!”
屋里顿时炸了锅。
三个东南亚人最先跳起来,抓起自己那点可怜的行李就往外冲。
老头挣扎着爬起来,但腿脚不利索,差点摔倒。
阿强扶了他一把,低声说:“教授,跟紧我。”
苏青城抓起背包,跟着人群冲出木屋。
外面已经乱成一团,另外两间木屋里的人也冲出来,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像一群受惊的蚂蚁。
梁翠芳从那间女木屋里跑出来,看见苏青城,眼睛一亮,朝他跑来。
“青城!”
苏青城抓住她的手,她的手冰凉,在发抖。
“别怕,跟着我。”他说,但自己心里也怕得要死。
吴哥站在海滩上,挥舞着手枪,声嘶力竭地喊:
“往山里跑!进丛林!进了林子他们就找不到!快!”
枪声越来越近,已经能听见脚步声和狗叫声。
苏青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海湾入口处出现几个人影,穿迷彩服,戴钢盔,手里端着枪。
是菲律宾的边防军。
“跑啊!”
不知谁喊了一声,人群发疯般朝山脚下的丛林跑去。
丛林离海滩有几百米,中间是一片开阔地。
平时这几百米不算什么,现在却像死亡跑道。
枪声在身后响起,子弹打在沙滩上,溅起一朵朵沙花。
有人中弹倒地,发出凄厉的惨叫。狗叫声越来越近,像催命符。
苏青城拉着梁翠芳拼命跑。
梁翠芳穿的是运动鞋,还好跑,但苏青城穿的是皮鞋,鞋底在沙子里打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背包在背后剧烈晃动,像有个锤子在不断敲打他的背。
跑进丛林边缘,苏青城回头看了一眼。
开阔地上已经倒下五六个人,有的还在抽搐,有的已经不动了。
边防军正在逼近,枪口喷射着火光。狗是德国黑背,体型巨大,龇着牙,口水从嘴角滴下来。
“别看了!快跑!”
梁翠芳拉着他往丛林深处钻。
丛林比想象中更密。树是热带雨林才有的那种参天大树,树干要两三人才能合抱,树冠遮天蔽日,只有零星的光线从缝隙漏下来,在地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藤蔓像蛇一样缠绕在树上,有的垂下来,像绞索。地上是厚厚的落叶,踩上去软绵绵的,发出腐烂的气味。
苏青城和梁翠芳深一脚浅一脚地往里跑。
身后还能听见枪声和惨叫声,但已经渐渐远了。
他们不敢停,也不知道该往哪跑,只知道离海滩越远越好。
跑了大概半个小时,苏青城实在跑不动了,扶着一棵树,大口喘气。
肺像要炸开,喉咙里全是血腥味。梁翠芳也好不到哪去,脸色惨白,汗水把头发粘在脸上。
“休……休息一下。”苏青城说。
两人靠树坐下,竖起耳朵听周围的动静。
枪声已经听不见了,可以听到鸟叫,虫鸣,还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但这些声音里,似乎还夹杂着别的声音。
脚步声。很轻,很慢,但确实在靠近。
苏青城的心一下子提起来。
他示意梁翠芳别出声,慢慢探出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
树丛晃动,一个人影钻出来。
是阿强。
他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刀刃上沾着血——不知道是谁的血。
他看见苏青城和梁翠芳,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
“苏兄弟,你们还活着啊。”
苏青城警惕地看着他。“你没事吧?”
“没事。”
阿强走过来,在两人旁边坐下,掏出烟,点了一根,“那几个当兵的,枪法烂得很。我绕到他们后面,捅了两个。”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杀了两只鸡。
梁翠芳脸色更白了,往苏青城身边缩了缩。
“其他人呢?”苏青城问。
“死的死,散的散。”
阿强吐了口烟,“吴哥被抓住了,我看见他被按在地上,嘴里塞了布。那个教授,腿脚不利索,落在后面,估计也悬。三个东南亚人,跑散了,不知道去哪了。”
“我们现在怎么办?”
“还能怎么办?”
阿强冷笑,“继续跑呗。这里离边境不远,穿过这片林子,应该就到菲律宾内地了。到了那边,再想办法。”
苏青城看向丛林深处。
林子很密,一眼望不到头。谁知道里面有什么?毒蛇?猛兽?还是更可怕的东西?
“休息够了就走吧。”阿强站起来,把烟蒂踩灭,“这里不安全,巡逻队可能会搜进来。”
三人继续往前走。
阿强打头,苏青城和梁翠芳跟在后面。阿强似乎对丛林很熟悉,总能找到相对好走的路,避开那些密集的藤蔓和带刺的灌木。
苏青城注意到,他走路几乎没有声音,像只猫。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前面出现一条小溪。
溪水不宽,但很急,哗啦啦地流着,水是清澈的,能看见水底的鹅卵石。
“喝点水。”阿强蹲在溪边,用手捧水喝。
苏青城和梁翠芳也渴坏了,学着他的样子喝水。
水很凉,带着甜味,是这几天喝过的最干净的水。苏青城喝了个饱,又用溪水洗了把脸,感觉精神多了。
“沿着溪流往下走,应该能走出林子。”
阿强说,“不过要小心,这种地方,可能有……”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狗叫声。
三人脸色大变。
狗叫声越来越近,还夹杂着人声和脚步声。巡逻队追进来了。
“跑!”阿强低吼一声,率先跳进溪流,逆着水流往上跑。
苏青城拉着梁翠芳也跟着跳进去。
溪水不深,只到膝盖,但水流很急,冲得人站不稳。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前跑,水花四溅。
狗叫声越来越近。
苏青城回头看了一眼,看见几条德国黑背从树丛里冲出来,跳进溪流,朝他们追来。
狗后面是几个穿迷彩服的士兵,端着枪,大声吆喝着什么。
“分开跑!”
阿强喊,“在一起目标太大!”
他说完,突然拐了个弯,钻进溪流边一片茂密的芦苇丛,消失了。
苏青城愣住了。
分开跑?在这种地方分开,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但狗已经追到身后,他来不及多想,拉着梁翠芳朝另一个方向跑。
他们离开溪流,钻进一片更密的林子。
树与树之间的空隙很小,只能侧着身子挤过去。藤蔓像网一样挡在面前,得用刀割开才能前进。
苏青城从背包里掏出那把在“祥发当铺”拿的匕首——他偷偷藏在背包夹层里,一直没敢拿出来。
现在顾不上了,他挥刀砍断藤蔓,硬生生开出一条路。
梁翠芳跟在后面,气喘吁吁。
她的运动服被树枝刮破了,手臂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渗出血珠。
但她没喊疼,咬着牙跟着。
狗叫声越来越近。那些畜生,鼻子灵得很,顺着气味就追来了。
前面出现一个陡坡。坡很陡,几乎垂直,上面长满青苔,滑得要命。
苏青城试了试,爬不上去。
“怎么办?”梁翠芳声音里带着哭腔。
苏青城左右看看,发现坡底有个洞。不大,勉强能容一个人钻进去。
是野兽的巢穴?还是天然形成的?顾不上了。
“进去!”他推了梁翠芳一把。
梁翠芳钻进洞里,苏青城也跟着钻进去。
洞不深,只有两三米,里面很黑,一股浓重的腥臊味,果然是野兽的巢穴。
苏青城心里发毛,但外面狗叫声已经到跟前了,只能硬着头皮往里缩。
两人挤在洞里,大气不敢出。
洞口有藤蔓垂下来,勉强能遮挡视线。苏青城从藤蔓缝隙往外看,看见几条德国黑背冲到坡前,狂吠着,在洞口转来转去。
士兵也到了,端着枪,警惕地打量着四周。
一个士兵朝洞口走来。
苏青城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紧匕首,准备拼命。但士兵在洞口前停住了,用手电往洞里照了照。
手电光在洞里扫了一圈,苏青城和梁翠芳紧紧贴在洞壁上,一动不敢动。
洞里太黑,手电光没照到他们。
士兵转身,对同伴说了句什么,然后带着狗朝另一个方向追去。
脚步声和狗叫声渐渐远去,最后消失。
苏青城长出一口气,浑身瘫软,靠在洞壁上。冷汗把衣服都浸透了,风一吹,冷得发抖。
“走了吗?”梁翠芳小声问。
“走了。”苏青城说,“但可能还会回来。我们得离开这里。”
两人从洞里爬出来。
天已经快黑了,丛林里光线更暗,几米外就看不清东西。
苏青城看了看方向,决定继续往林子深处走。巡逻队肯定会在外围搜索,只有往深处走才安全。
他们又走了一个多小时,天完全黑了。
丛林里的夜晚,黑得伸手不见五指。没有月亮,星星也被树冠遮住,只有一些发光的虫子在空中飞舞,像鬼火。
各种奇怪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虫鸣,鸟叫,还有野兽的低吼。每一次声响,都让两人的心提到嗓子眼。
梁翠芳终于走不动了。
她坐在地上,抱着膝盖,肩膀一抽一抽的,在哭。但没出声,只是无声地流泪。
苏青城在她身边坐下,想安慰她,但不知道说什么。
他们现在迷失在原始丛林里,身后有追兵,前面是未知的险境。
能不能活到明天,都是问题。
“我们会死在这里吗?”梁翠芳突然问,声音很轻。
“不会。”苏青城说,但自己都不信。
“我想回家。”
梁翠芳的眼泪掉得更凶了,“我想我爸妈,想我弟弟。我不想死在这鬼地方……”
苏青城搂住她。
她的身体在发抖,像风中落叶。
“对不起。”他低声说。
梁翠芳没说话,只是哭。哭了很久,她抬起头,擦干眼泪。
“走吧。天黑了,这里不安全。”
两人继续往前走。
苏青城用匕首砍了根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拉着梁翠芳。
黑暗中,他们只能凭感觉往前走,深一脚浅一脚,不知道踩到什么,也不知道前面有什么。
突然,梁翠芳脚下一滑,惊叫一声,摔倒在地。苏青城想拉她,但脚下也踩空了,两人一起滚下一个陡坡。
坡很陡,他们像两个麻袋一样往下滚,撞在树上,石头上,浑身剧痛。
苏青城想抓住点什么,但什么也抓不住。最后,两人重重摔在坡底,滚进一片灌木丛。
苏青城趴在地上,好半天才缓过气。浑身骨头像散了架,脸上火辣辣的疼,一摸,全是血。梁翠芳躺在他旁边,一动不动。
“翠芳!翠芳!”苏青城爬过去,摇晃她。
梁翠芳慢慢睁开眼睛,眼神涣散。“我……我没事。”
苏青城扶她坐起来。借着微弱的天光,他看见梁翠芳的右腿以一个奇怪的角度弯曲着,脚踝肿得像馒头。
“你脚崴了。”
“嗯。”梁翠芳咬着牙,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好疼。”
苏青城看了看周围。这里是个山谷,四面都是陡坡,他们刚才滚下来的那个坡是最缓的,但也爬不上去。谷底长满灌木,黑漆漆的,看不清远处有什么。
“今晚走不了了。”
苏青城说,“先在这里过夜,明天天亮再说。”
他在灌木丛里清出一块空地,扶着梁翠芳坐过去。
又从背包里翻出一件衣服,撕成布条,给她包扎脚踝。梁翠芳疼得直抽冷气,但没哭出声。
包扎完,两人靠在一起,取暖。
丛林里的夜晚很冷,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湿气,冷到骨子里。苏青城把背包里所有能穿的衣服都拿出来,盖在两人身上,但还是冷。
远处传来可怕的野兽嗷叫。声音悠长凄厉,在夜空中回荡,让人毛骨悚然。
梁翠芳紧紧抓住苏青城的手。“是什么?”
“不知道。”苏青城说,“别怕,有我在。”
但其实他也怕。
怕野兽,怕追兵,怕这片吃人的丛林。他想起阿强的话:这种地方,可能有地雷。
地雷。这个词让他后背发凉。
菲律宾很多地方在打仗,有地雷是常事。这片丛林靠近边境,谁知道有没有埋雷?
他不敢睡了,睁着眼睛,警惕地听着周围的动静。梁翠芳靠在他肩上,呼吸渐渐平稳,像是睡着了。
夜越来越深。虫鸣声停了,野兽的叫声也停了,四周死一般寂静。这种寂静,比任何声音都可怕。苏青城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像敲鼓。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巨响。
爆炸声。沉闷,巨大,震得地面都在颤抖。紧接着,是人的惨叫,凄厉得不像人声。
苏青城猛地坐直。梁翠芳也醒了,惊恐地看着他。
“什……什么声音?”
“不知道。”苏青城说,“可能是地雷。”
两人屏住呼吸,仔细听。
惨叫声还在继续,但越来越弱,最后变成呻吟。然后,是脚步声,很多人朝爆炸的方向跑去。有手电光在树林间晃动,有人在大声喊叫,说的是他听不懂的语言。
巡逻队踩到地雷了。
苏青城心里一沉。
如果巡逻队在这片林子里,那他们也不能久留。天一亮,巡逻队肯定会扩大搜索范围,到时候他们藏不住。
“我们得走。”他对梁翠芳说。
“可是我的脚……”
“我背你。”
苏青城蹲下,让梁翠芳趴在他背上。梁翠芳不重,一百斤左右,但在这种地方,背一个人走路,简直是找死。可他没有选择。留在这里,是等死。
他背着梁翠芳,慢慢朝山谷的另一头走去。那里有条小路,很窄,勉强能容一个人通过。不知道通向哪,但总比留在这里强。
小路曲曲折折,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苏青城背着梁翠芳,走得极其艰难。
每走一步,脚都陷进松软的落叶里,要费很大力气才能拔出来。汗水流进眼睛,又涩又疼。背上的梁翠芳在发抖,不知道是疼,还是怕。
他们走了大概半个小时,前面出现一块空地。空地上立着一块木牌,木牌上画着骷髅头,下面用英文和当地文字写着什么。苏青城英文不好,但骷髅头他认得——警告标志。
他心里咯噔一下,停下脚步。
“怎么了?”梁翠芳问。
“前面可能有地雷。”苏青城说。
他慢慢走近木牌,借着微弱的天光,看清了上面的字。英文写的是:“DANGER! MINEFIELD!”下面还有一行小字:“This area is contaminated with anti-personnel mines. Do not enter!”
地雷区。
苏青城的腿都软了。
他们居然走到地雷区来了。刚才那声爆炸,肯定就是巡逻队踩到地雷了。
现在他们前面,就是雷区。
“退……退回去。”梁翠芳的声音在抖。
苏青城慢慢转身,想往回走。
但就在这时,远处传来狗叫声。
巡逻队追来了。
苏青城的心脏狂跳起来。前有地雷,后有追兵,这是绝路。
“怎么办?”梁翠芳的声音里充满绝望。
苏青城看着前面的雷区,又看看身后越来越近的狗叫声。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冲进雷区,可能会被炸死。
但留在原地,一定会被抓住。被抓住会怎么样?送回澳门,交给陈秃子,塞进铁笼沉水库。
或者,就地枪决。
横竖都是死,不如赌一把。
“抱紧我。”他对梁翠芳说。
“你要干什么?”
“冲过去。”苏青城说,“雷区不一定到处都是雷。我们小心点,也许能过去。”
“你疯了!”梁翠芳尖叫,“踩到地雷,我们都会死!”
“留在这里也会死!”苏青城吼道,“你想被抓住吗?想被送回澳门,交给陈秃子吗?”
梁翠芳不说话了。
“抱紧我。”苏青城又说了一遍,声音放柔了,“翠芳,信我最后一次。我会带你出去的。”
梁翠芳看着他的眼睛。她慢慢趴回他背上,双手紧紧抱住他的脖子。
“我信你。”
苏青城深吸一口气,踏进了雷区。
第一步,踩在落叶上,软绵绵的,没有声音。第二步,踩到一根枯枝,咔嚓一声……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先用脚尖试探,确定脚下是实地,才敢把整个脚掌放下去。
他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想看清有没有埋雷的痕迹,但天太黑,什么也看不见。
狗叫声越来越近。手电光在树林间晃动,离他们不到一百米了。
苏青城加快脚步。
他知道这样很危险,但没时间了。他几乎是跑着往前冲,深一脚浅一脚,好几次差点摔倒。
突然,脚下踩到一个硬物。
是金属。
苏青城浑身的血都凉了,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完了。
他闭上眼睛,等着爆炸。
但,爆炸没有来。
他慢慢睁开眼睛,低头看脚下。
他借着远处手电光的反射,他看见脚下踩着的,是一个罐头盒。生锈的,瘪了的罐头盒。
吓死苏苏了。
苏青城长出一口气,冷汗把衣服都湿透了。他不敢停,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米,前面出现一道铁丝网。
铁丝网很高,顶上缠着带刺的铁丝。网那边,隐约能看见房屋的轮廓。
是个村子。
“到了!”苏青城激动得声音都在抖。
他冲到铁丝网前,放下梁翠芳,从背包里掏出匕首,开始割铁丝。
铁丝很粗,不好割,他手上割了好几道口子,血流了一手,但顾不上。
终于,割开一个口子。
他先把梁翠芳推过去,自己再钻过去。
两人瘫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身后,狗叫声已经到了雷区边缘,但停住了。那些狗似乎知道雷区的危险,不敢进来。
士兵也停住了,用手电往这边照,但距离太远,照不到。
“安全了。”苏青城说,“暂时安全了。”
他抬头看向村子。村子不大,几十间房子,都是木结构的,很破旧。
没有灯光,没有人声,死一般寂静。只有风吹过屋顶茅草的声音,像鬼在哭。
天边泛起鱼肚白。天快亮了。
苏青城扶着梁翠芳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朝村子走去。他们需要帮助,需要食物,需要治疗脚伤。
也许这个村子里的人会帮他们。
走到村口,苏青城愣住了。
村口的空地上,坐着几个人。不,不是坐着,是蹲着,或者趴着。
他们都没有腿。
有的从膝盖处断,有的从大腿根断。伤口已经愈合,留下狰狞的疤痕。断腿处用布包着,布是黑的,沾满污垢。
这些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他们看见苏青城和梁翠芳,抬起头,眼神麻木,像看两件没有生命的物体。
一个老人,没有左腿,用一根木棍当拐杖,慢慢挪过来。他用苏青城听不懂的语言说了句什么,见苏青城没反应,又改用生硬的英语:
“You... mine?”
苏青城看着那些断腿的人,突然明白了。
这个村子,在地雷区旁边。这些村民,都是地雷的受害者。他们不是不想离开,是离开了这里,无处可去。只能在这里等死,一天天,一年年。
远处,太阳升起来了。
第三章 此地不宜久留
苏青城盯着那些断腿,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吐,但肚子里空荡荡的,只有酸水往上涌。
梁翠芳紧紧抓着他的胳膊,强忍呕吐。
那个独腿老人用木棍支撑着身体,又往前挪了一步。他的英语很生硬,带着浓重的当地口音,但每个字都像刀子,捅进苏青城的耳朵。
“You... come from... mine field?”老人的眼睛浑浊,眼白泛黄,像煮熟的鸡蛋。
苏青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Yes, we... we came through the minefield.”
苏青城用英语回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We need help. My wife, her ankle is broken.”
老人低头看了看梁翠芳肿得像馒头一样的脚踝,然后又抬头看苏青城。
“Help... cost.”老人说。
苏青城摸了摸口袋。
他掏出一张一百美金的钞票,递给老人。钞票皱巴巴的,沾着汗水和血迹。
老人接过钞票,对着光看了看,又用手指捻了捻,确认是真的。他把钞票塞进腰间一个脏兮兮的布袋里,然后朝村子里面挥了挥手。
“Come.”
苏青城扶着梁翠芳,跟着老人走进村子。
村子比从外面看起来更破败。房子都是木结构的,屋顶铺着棕榈叶,很多已经腐烂,露出一个个大洞。
路是土路,坑坑洼洼,积着污水,散发着浓重的臭味——是粪便、垃圾和腐烂物混合的气味。
路边坐着、躺着很多人,大部分都有残疾。
少条腿的,缺只胳膊的,脸上有巨大疤痕的。有些人正在用简陋的工具修理什么——一个男人用嘴咬着一把钳子,因为他的双手只剩半截手掌。
一个女人坐在地上,用仅存的一条腿夹着一个木盆,在里面洗衣服。
苏青城不敢看他们的眼睛。那些眼睛像一口口枯井,深不见底,看久了会被吸进去。
老人把他们带到村子中央的一间木屋前。这间木屋比其他的稍微好一点,至少屋顶是完整的。
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光。地上铺着草席,草席上坐着几个人,正在用本地语言交谈。
看见老人进来,他们停下话头,都转过头来。
老人用本地语言说了几句,那些人开始打量苏青城和梁翠芳。他们的目光不善,像在看两只误入狼群的羊。
一个中年男人站起来。他只有一条腿,右腿从膝盖以下没了,用一根削尖的木棍当拐杖。但他站起来的速度很快,动作干净利落,不像残疾人。
苏青城注意到,这个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左眼角一直划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是裂成了两半。
“中国人?”男人用中文问,口音很怪,但能听懂。
苏青城心里一惊。在这种地方,居然有人会说中文?
“是,我们是中国人。”
男人盯着他看了很久,然后笑了。那笑容让脸上的疤痕扭曲,显得更加狰狞。
“跑路的?”
苏青城没说话。他知道在这种地方,说多错多。
男人又看了看梁翠芳。
“你老婆?长得不错。”
梁翠芳往苏青城身后缩了缩。男人的目光像舌头,在她身上舔来舔去,让她浑身发毛。
“我们需要医生,或者药。”
苏青城说,“她的脚崴了,肿得很厉害。还有食物和水。我们可以付钱。”
男人没回答,而是转身用本地语言对老人说了几句。
老人点点头,出去了。不一会儿,老人端着一碗水和几块黑乎乎的东西回来。
水是浑的,漂着杂质。那几块东西看起来像某种植物的根茎,煮过,但没煮熟,还带着泥土。
“吃。”男人说,“吃完再说。”
苏青城看着那碗浑水和那些根茎,胃里又是一阵翻腾。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挑剔的时候。他接过碗,先递给梁翠芳。梁翠芳犹豫了一下,还是接过来,小口小口地喝。水有股怪味,像铁锈,但她太渴了,顾不了那么多。
苏青城也喝了几口,然后拿起一块根茎,咬了一口。很硬,很涩,像嚼木头。
但他强迫自己咽下去。
男人看着他们吃完,又开口了:“钱,还有多少?”
苏青城心里一紧。
“不多了。刚才给了一百美金,我们只剩……”
“全部拿出来。”男人打断他,“在这里,钱没用。但我们有我们的规矩。想在这里待着,就要交‘保护费’。交了钱,我们保护你们。不交钱……”他指了指门外,“外面有很多人,缺胳膊少腿,但收拾你们两个,足够了。”
苏青城知道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他慢慢掏出剩下的美金,一共六百多,全放在地上。男人弯腰捡起,数了数,满意地点点头。
“现在,说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男人重新坐下,“别跟我说是游客。游客不会跑到这种鬼地方来。”
苏青城脑子飞快地转着。
编故事?
突然,他想起看过的一则新闻。有个国际组织,叫什么“地雷受害者援助协会”,专门帮助被地雷炸伤的人。那些志愿者会跑到世界上最危险的地方,给受害者提供医疗帮助,安装假肢。
“我们是志愿者。”
苏青城说,“地雷受害者援助协会的志愿者。我们本来是要去苏禄岛,给那边的受害者提供帮助,但船遇上了风暴,我们漂流到这里。我老婆的脚就是在船上摔伤的。”
他说完,紧张地看着男人的反应。
男人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
“志愿者?”
男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满是怀疑,“志愿者会跑到边境来?这里可不是苏禄岛。”
“我们迷路了。”
苏青城硬着头皮说,“船坏了,我们坐救生艇漂过来的。本来想穿过边境去菲律宾,但遇到了巡逻队,只好躲进丛林,结果走到了雷区。”
这话半真半假。
男人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用本地语言对屋里其他人说了几句。那些人交头接耳,似乎在讨论什么。最后,一个老头点了点头,说了句什么。
男人转回头,看着苏青城:
“老头说,看你们不像坏人。但他说了不算,我说了算。你们想在这里待着,可以,但要干活。我们这里不养闲人。”
“干什么活?”苏青城问。
“什么活都得干。”男人说,“挑水,砍柴,做饭,照顾伤员。你会干什么?”
“我……我会算账。”
苏青城说,“我是会计。我可以帮你们管账,管物资。”
男人眼睛一亮。“管账?好。那你就管账。你老婆呢?”
“她是护士。”苏青城脱口而出。
他说完就后悔了。梁翠芳是会计,哪会什么护理?
但梁翠芳反应很快,立刻接话:“是的,我是护士。我可以照顾伤员,处理伤口。”
男人看了看梁翠芳肿得像馒头的脚踝,冷笑一声:“你先把自己的脚治好吧。老头懂点草药,让他给你看看。能走了,就去照顾伤员。”
他站起身,用木棍指了指屋角。“你们睡那里。记住,晚上不许出门。出门被抓住,当奸细处理。”
“奸细?”苏青城心里一紧。
“巡逻队的奸细,还有叛军的奸细。”
男人说,“这里靠近边境,两边都有眼线。上个月,我们抓到一个,是叛军派来探路的。你猜我们怎么处理的?”
苏青城摇头。
男人咧嘴笑了,露出满口黄牙。
“我们把他活埋在山边,只露出头。然后在他脸上涂蜂蜜,引来野蜂和蚂蚁。那些东西,会从眼睛、耳朵、鼻子钻进去,在里面产卵,吃他的脑子。他叫了三天三夜,最后活活疼死。”
苏青城的血都凉了。
梁翠芳捂住嘴,差点吐出来。
“所以,”男人说,“老实点。别让我们觉得你是奸细。”
他说完,一瘸一拐地出去了。
屋里其他人也陆续离开,最后只剩下苏青城和梁翠芳,还有那个独腿老人。
老人走到屋角,指了指地上铺的草席。“Sleep here.”然后又指了指墙边一个陶罐,“Water. Toilet outside.”
说完,他也出去了,关上了门。
屋里陷入昏暗。
只有那扇小窗透进一点光,光里飞舞着无数灰尘。苏青城扶着梁翠芳在草席上坐下,检查她的脚踝。肿得更厉害了,皮肤发紫,摸上去烫手。
“得找点药。”苏青城说,“不然会感染。”
“那个老头不是说懂草药吗?”梁翠芳说,“等会儿让他来看看。”
苏青城点点头,心里却想着别的。那个脸上有疤的男人,看起来是这里的头儿。
门外传来脚步声。
苏青城立刻警惕起来,手摸向背包里的匕首。
门开了,是那个独腿老人,手里拿着一把草药。草药是绿色的,叶子很细,闻起来有股刺鼻的味道。
老人蹲在梁翠芳面前,用生硬的英语说:“Foot.”
梁翠芳伸出脚。
老人把草药放进嘴里,嚼烂,吐在手掌上,然后敷在梁翠芳的脚踝上。
草药很凉,敷上去的瞬间,梁翠芳舒服地叹了口气。
老人用布条把草药包好,打了个结。他看着苏青城,用英语说:“You... accountant?”
“Yes.”苏青城说。
“Come.”老人站起身,朝门外走去。
苏青城看了梁翠芳一眼,梁翠芳点点头。他跟着老人走出木屋。
外面天已经大亮。
阳光很毒,照在土路上,蒸起一股热浪。村里的人开始活动,那些残疾人用各种奇怪的方式移动——有的坐在木板上,用手撑着地滑行;有的用拐杖,一跳一跳;有的干脆爬行。
没有人说话,只有木棍杵地的声音,木板摩擦的声音,还有压抑的呻吟。
老人把苏青城带到村子另一头的一间木屋。
这间木屋比其他的大,门口有两个男人守着,都缺胳膊少腿,但手里拿着刀。
刀是砍刀,刀身上有暗红色的锈迹,不知道是血还是铁锈。
老人对守卫说了几句,守卫让开路。苏青城跟着老人进屋。
屋里很暗,但能看见堆着很多东西——麻袋,木箱,还有几个铁桶。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怪的味道,像火药,又像化学品。
疤脸男人坐在一张破桌子后面,桌上点着一盏油灯,灯芯冒着黑烟。
他正在看一本账本,账本很旧,纸张发黄,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记录着什么。
“他说他会算账。”老人用本地语言对男人说。
男人抬头看了苏青城一眼,把账本推过来。“看看,算算。”
苏青城接过账本,翻开。上面记录的是物资进出——大米多少袋,药品多少箱,油多少桶。
还有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像是暗语。数字是用中文写的,但字迹很潦草,很多看不清楚。
“这是……”
苏青城想问,但男人打断了他。
“算总数。大米还剩多少,药还剩多少,油还剩多少。算清楚,告诉我。”
苏青城点点头,在桌边坐下,开始算。
他当了多年教授,算账不是难事。
不久,他就发现账本有问题。进出对不上,有些物资莫名其妙消失了,有些又凭空多出来。而且那些看不懂的符号,出现得很规律,每次出现,都伴随着大量物资的进出。
他一边算,一边偷偷观察屋里。墙角堆着几个木箱,箱子没盖严,能看见里面是绿色的金属筒——是军用罐头。
还有几个麻袋,袋口露出黑色的颗粒,是火药。
这个村子,不单单是地雷受害者的避难所。他们在做某种交易,很可能是军火交易。
“算好了吗?”男人问。
苏青城合上账本。
“大米还剩三十七袋,药品十一箱,油五桶。不过……”他顿了顿,“账对不上。有十二袋大米,三箱药品,两桶油,没有记录去处。”
男人的眼睛眯起来。“你很仔细。”
“我是会计。”苏青城说,“账对不上,是会计的责任。”
男人笑了,那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那十二袋大米,送人了。送给那些没饭吃的人。药品和油,也是。我们这里,讲究互助。有问题吗?”
“没有。”苏青城说,“很合理。”
但他心里清楚,根本不是那么回事。那些物资,多半是拿去做交易了。至于交易什么,不敢想。
男人从桌下拿出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几枚金币,还有几张美钞。
他把木盒推给苏青城,“这些,是村里的‘公共基金’。你管着,记录每一笔开销。记住,每一笔都要记清楚。少一分钱,我要你一根手指。”
苏青城接过木盒。金币是旧的,上面的图案已经磨损,看不清是什么货币。美钞都是小面额,加起来大概几百美金。
“我会管好的。”他说。
男人点点头,挥手让他出去。
苏青城抱着木盒,走出木屋。外面的阳光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深深吸了口气,空气里那股火药味更浓了。
回到他们住的那间木屋,梁翠芳正在尝试站起来。脚敷了药,肿消了一些,但还是疼,她只能扶着墙,一点点挪动。
“怎么样?”她问。
苏青城把木盒放在地上,把门关好,压低声音说:“这个村子不对劲。他们在做军火交易。我刚才看见火药,还有军用罐头。”
梁翠芳脸色一变,“那我们……”
“我们暂时安全。”苏青城说,“他们相信了我们是志愿者。但得小心,那个疤脸男人很警惕,可能还在试探我们。你脚好之前,我们走不了。但脚好了,也得想办法离开。这里不能久留。”
梁翠芳点点头,重新坐下。“那个老人,给我敷药的时候,说了些奇怪的话。”
“什么话?”
“他说,前几天,有一批人从这里经过,也是中国人,有男有女,被一队人带走了。往南边去了。”
苏青城心里一紧,“阿强?还是吴哥那批人?”
“不知道。但老人说,带他们走的人,他认识。是经常在这一带活动的人,叫……”梁翠芳努力回忆,“叫什么……生果荣。”
生果荣。
苏青城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那个偷狗贼,老鬼的手下。
他在这一带活动?那批被带走的人里,会不会有阿强?还有那个教授,三个东南亚人?
如果是生果荣带走了他们,那说明老鬼的触角已经伸到这里了。这个村子,说不定就是老鬼网络上的一个节点。
“还有,”梁翠芳的声音更低了,“老人说,村里有人和生果荣有联系。经常帮生果荣‘运货’。他暗示我,如果想离开,可以找那个人帮忙。但要付钱,很多钱。”
苏青城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和生果荣有联系的人,能帮他们离开。但生果荣是老鬼的人,老鬼又和陈秃子有交易,要把他和梁翠芳交给陈秃子。找那个人帮忙,等于自投罗网。
可不找那个人,他们怎么离开?这个村子三面环山,一面是雷区,外面还有巡逻队。靠自己,根本出不去。
“那个人是谁?”苏青城问。
“老人没说。”梁翠芳摇头,“他只说,那个人脸上有记号。让我们自己找。”
脸上有记号。
疤脸男人脸上有疤,但那疤太明显,不太可能是暗号。村里这么多人,脸上有疤的不少,有胎记的,有痣的,都有。
怎么找?
正想着,门外传来喧哗声。
苏青城走到门边,从门缝往外看。
村里空地上,一群人围在一起。疤脸男人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根木棍。
他面前跪着一个人,是个年轻人,二十来岁,脸上有块青色胎记,像一片枫叶。
年轻人被反绑着手,嘴里塞着布,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恐惧。
疤脸男人用本地语言大声说着什么,语气严厉。周围的人跟着喊,声音里充满愤怒。
苏青城听不懂他们在说什么,但能猜到——这个年轻人,被当成奸细了。
疤脸男人说完,一挥手。几个人上前,把年轻人拖起来,朝村外走去。人群跟着,像一群去参加葬礼的鬼。
苏青城悄悄推开门,跟了上去。梁翠芳想拉住他,但没拉住。
人群来到村外的山脚下。那里已经挖好了一个坑,不深,但够大。
几个人把年轻人推进坑里,开始填土。年轻人挣扎,但被按住了。土一铲一铲地落在他身上,很快埋到胸口,然后到脖子,最后只剩下一个头露在外面。
年轻人嘴里的布被拿掉了。他开始尖叫,用苏青城听不懂的语言求饶。
但没人理他。
疤脸男人蹲下,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罐子,打开。罐子里是黏稠的、金黄色的东西——是蜂蜜。
他用手指挖出一大块,抹在年轻人脸上。眼睛,鼻子,嘴巴,耳朵,全抹满了。
年轻人叫得更凄厉了。但疤脸男人只是冷冷地看着,然后站起身,退到一边。
几分钟后,第一只野蜂飞来了。接着是第二只,第三只……很快,黑压压的一群野蜂围住了年轻人的头。
它们在蜂蜜上爬,叮咬,把毒刺扎进年轻人的皮肤。年轻人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头疯狂地摆动,但摆脱不了那些蜂。
接着,蚂蚁来了。
黑色的,密密麻麻,像一股黑色的潮水,从土里钻出来,爬上年轻人的脸。它们从耳朵、鼻孔钻进去,在里面啃咬。
年轻人的叫声渐渐弱下去,最后变成呜咽。他的脸肿得像个气球,眼睛被叮得睁不开,嘴唇被咬烂,露出森白的牙齿。
但他还活着,还在微弱地抽搐。
苏青城看不下去了,转身往回走。胃里翻江倒海,他扶着一棵树,干呕起来,但什么都吐不出来。
这就是这个村子的规矩。
抓奸细,活埋,涂蜂蜜,让虫蚁活活咬死。残忍,原始,但有效。
他想起那个脸上有胎记的年轻人。
那块胎记,像一片枫叶。老人说,和生果荣有联系的人,脸上有记号。
会是那个年轻人吗?如果是,那他们唯一的希望,已经被埋了。
不,不一定。村里脸上有记号的人不止一个。得继续找。
他抬起头,看向村子。阳光下,那些断腿的人还在移动。
远处,年轻人的呜咽终于停了。野蜂和蚂蚁散去,露出一个面目全非的头颅。眼睛是两个血洞,鼻子被咬掉,嘴唇没了,露出牙床和牙齿。但那张脸上,枫叶状的胎记还在,在肿胀变形的脸上,像一朵开败了的花。
疤脸男人挥了挥手,几个人上前,用土把那个头也埋了。
很快,地面恢复平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