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顶武当:在雾里,把自己走成一座山
师妹笑笑陪我去武当山。原定计划是索道上金顶,然后步行下山——这是最省力气的走法。十四年前我也爬过武当山,那时我二十四岁,正青春,上下山时一路小跑,腿不酸,气不喘。
到了山脚下,雨雾蒙蒙的,能见度不过二三十米。正往索道站走,迎面来了一群年轻人,说说笑笑地往上山步行道去。他们背着鼓囊囊的包,手里拄着竹杖,有个女孩还举着自拍杆,对着雾气蒙蒙的山林直播:“家人们,我们现在开始爬武当山啦!”那声音清脆得像山泉,穿透了湿冷的空气。
笑笑看了我一眼,眼睛里闪着光:“师姐,要不咱们也走上去?”
我犹豫了一下。十四年前那次,我也是走上山的。那时我一个人,背着包,哼着歌,三个多小时就到了金顶。可现在——我已经三十八岁了,在单位电脑前坐了十几年,每天最大的运动量就是从家到单位,上下公交车那两小段距离。
“走吧走吧!”笑笑已经开始跟着那群年轻人走了几步,“你看他们多热闹!”
我咬咬牙,跟了上去。
刚开始的一百米,雄心万丈。李白说“问余何事栖碧山,笑而不答心自闲”,我想,今日我便要重拾当年的豪情。
可是,刚走不到两百米,我就开始喘了。又走了一百米,腿开始发软。笑笑虽然年轻,也是常年伏案写影像报告的,比我好不到哪儿去,脸已经红了,鼻尖沁出细密的汗珠。
“不行了不行了。”我扶着膝盖停下来,看到路边有小贩在卖拐杖,赶紧买了两根,一根给笑笑,一根自己拄着。竹杖入手,凉丝丝的,倒真有几分“竹杖芒鞋轻胜马”的意思。可苏轼写这句词时,是在风雨中洒脱前行,我却是拄着它艰难喘息。
又走了几百米,雾气越来越重。台阶湿漉漉的,两边松树的枝桠上挂满了水珠,像披了一层薄薄的纱。能见度更低,只能看清前面十几米。偶尔有风吹过,雾气流动起来,像轻纱拂过山峦,露出隐隐约约的山石轮廓,转瞬又被新的雾掩住。山路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条蜿蜒的银蛇,不知通向何处。
“师姐,”笑笑停下来,声音里有了犹豫,“咱们要不……还是回去坐索道?”
我看看前面,看看后面,前面是白茫茫的雾,后面也是白茫茫的雾。心里斗争得厉害,理性告诉我,以我们现在的体力,万一走到半山腰,上不去下不来,那才叫进退两难。可心里又有个声音说:来都来了,就这么回去?
正犹豫着,身后传来脚步声。三个年轻人从雾里走出来,两男一女,穿着冲锋衣,背着大包,走得轻快。
“咦,你们怎么往回走?”其中一个男孩停下来,看了看我们手里的拐杖,笑了,“别回去呀,没多远就到啦。我们经常爬武当山,这条路好走着呢。现在回去,多没意思。”
女孩也凑过来,圆圆的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是呀是呀,你们刚开始爬吧,坚持一下,一会儿就适应了。”
另一个男孩点点头:“走吧,一起走,互相有个照应。”
三个人站在雾里,眼睛亮亮的,等着我们。
我和笑笑对视一眼,转过身,跟了上去。
路上闲聊,才知道他们三个都是铁路系统的。两个男孩是火车司机,每天开着长长的列车在铁轨上飞驰;女孩是列车乘务员,在车厢里来回穿梭,服务旅客。他们三个都属龙,刚好比我小一轮。
“那咱们这是‘四龙上山’啊!”我打趣道,“火车司机是开龙的,乘务员是管龙的,我是属龙的,(⊙o⊙)哇,四条龙!”
他们都笑了,笑声在山路上飘荡,惊起几只躲在树丛里的鸟。
又走了一会儿,到了一个凉亭。亭子不大,四根朱红的柱子,亭顶铺着青瓦,檐角微微上翘。亭中有一张石桌,几张石凳,桌上刻着棋盘,想是给游人歇脚对弈的吧。
“歇会儿吧!”他们说。
三个人把背包卸下来,拉开拉链,我和笑笑都看呆了——满满两大书包零食!薯片、饼干、火腿肠、辣条、小面包、巧克力……简直像搬了个小卖部上山。
“来来来,随便吃!”女孩把火腿肠递到我面前。
我推辞了两句,实在饿了,接过一根。笑笑也拿了一根。我们带的只有四瓶优酸乳和两瓶矿泉水,我们想着轻装上阵。
歇了约莫一刻钟,继续上路。那三个年轻人走得快,不一会儿就消失在雾里。山路越来越陡,台阶越来越高,每一步都要付出巨大的努力。我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往上挪,数着台阶:十级,歇一下;二十级,歇一下;三十级,必须停下来大口喘气。
沿途遇到很多下山的人。每次遇到,我们都问同一句话:“还有多远到金顶?”
第一个遇到的是几个大姐,穿着鲜艳的登山服,走得很轻松。听到我问,其中一个大姐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得前仰后合:“你是来搞笑的吧?还有十分之九!”
我和笑笑面面相觑,绝望得像两个掉进深渊的人。
继续走了很长一段路后,又遇到一对中年夫妇,男的拿着保温杯,女的拿着毛巾擦汗。问他们,男的看了看我们:“快了快了,还有三分之二。”
我和笑笑眼睛一亮,脚步似乎轻快了些。
再走一段,遇到几个大学生模样的年轻人,女孩的阔腿裤脚沾满了泥巴,裤腿湿了大半截,却还是笑嘻嘻的。问他们,一个男孩说:“一半了!加油!”
每一声“快了”“还有三分之二”“一半了”,都像一针强心剂,让我们又有力气迈出下一步。
路上的人,各有各的艰难。有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坐在台阶上,脸涨得通红,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手里的矿泉水瓶已经捏扁了,还在使劲捏。他旁边的妻子在给他扇扇子,一边扇一边数落:“说了让你减肥,不听,这下好了吧?”男人喘着粗气,摆摆手,说不出话。
有个年轻女孩,靠在栏杆上,脸色苍白,嘴唇发紫。她男朋友在旁边急得团团转,一会儿递水,一会儿递巧克力。女孩摇摇头,挤出一点笑容:“没事,歇一会儿就好。”
有个大爷,七十多了吧,头发全白,却走得稳当。他拄着登山杖,一步一步,不急不缓。路过我们身边时,笑笑忍不住问:“大爷,您累吗?”大爷笑了,露出一口整齐的假牙:“累啥?我爬了二十年山了。山就在这儿,你爬,它就矮;你不爬,它就高。跟过日子一个理儿。”
我和笑笑看着大爷的背影消失在雾里,心里忽然生出几分敬意。
也有人抱怨。一个穿着时髦的年轻女人,踩着运动鞋,却走得龇牙咧嘴:“真是没苦硬吃,好好的索道不坐,非要爬山,图什么呀?”她的同伴在旁边劝:“快了快了,坚持一下。”女人还是嘟囔:“下次再也不来了。”
也有人较劲。一个中年男人,看着比他年轻的一对情侣从身边超过,脸一沉,加快脚步追了上去。追了几十米,实在追不动了,停下来喘气,嘴里还不服气:“今天我打算耗一天,我就不信我上不去顶!”
也有人炫耀。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中气十足地跟旁边的人说:“这算啥?想当年我第一次爬武当,上下都是步行,才用了三个小时!现在这些人,动不动就索道,爬山还有什么意思。”旁边的人唯唯诺诺地应着,他却越说越起劲,把当年如何如何又说了一遍。
还有人吓唬我们。一对情侣下山,问我们到哪儿了,我们说应该到了半山腰吧。那男的直摇头,一脸同情:“还早着呢,你们这才哪到哪,按你们这速度,还得四个小时才能到金顶。”我和笑笑的心又沉了下去。
我的腿像灌了铅,每走几步都要用拐杖支撑着站立一会儿,大口喘气。一会说着丧气话:“不行了不行了,真的爬不动了。”一会又给自己打鸡血:“都到这儿了,爬也得爬上去!想想王安石怎么说?‘世之奇伟、瑰怪,非常之观,常在于险远,而人之所罕至焉,故非有志者不能至也。’”笑笑在旁边笑:“师姐,你一会儿苏轼一会儿王安石,到底听谁的?”
为了鼓励自己,也为了鼓励笑笑,我打开手机放歌。《精忠报国》——“狼烟起,江山北望”,铿锵的旋律在湿冷的空气里回荡,似乎真的添了几分力气。《向天再借五百年》——“我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吼到高音处,山路上的几个人都回头看我们。
笑笑放了《葫芦娃》,那欢快的旋律在山间飘荡,让人忍不住想笑。又放了《滚滚长江东逝水》,杨洪基浑厚的嗓音在雾里显得格外有气势。还有《枉凝眉》,婉转缠绵,与这雾气倒很相配。
可是,当脚步实在迈不动的时候,当喘息声盖过了音乐声的时候,我们开始背诵。背李白的《行路难》:“金樽清酒斗十千,玉盘珍羞直万钱。停杯投箸不能食,拔剑四顾心茫然。”这说的不就是此刻的我们吗?前路茫茫,进退两难,心里茫然得像这满山的雾。可李白接着写道:“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是啊,只要坚持,总会到达。背完一遍,力气似乎又回来一些。
再走一段,实在累得不行了,又开始背毛主席的《长征》:“红军不怕远征难,万水千山只等闲。”我们这点累,比起红军翻雪山过草地,算什么呢?“五岭逶迤腾细浪,乌蒙磅礴走泥丸。”那么大的山,在红军眼里不过是细浪泥丸,我们眼前的台阶,又算得了什么?背到“更喜岷山千里雪,三军过后尽开颜”,我和笑笑对视一眼,脸上竟真的露出了笑容。文字的力量,就是这么神奇。它们不只是文字,是前人走过的路,是他们在艰难时刻发出的光,穿越时空,照亮我们脚下的台阶。
就这样,一边叹气,一边打气,一边背诵,一边说笑,山在我们脚下,一寸一寸地矮下去。
走了一会儿,我忽然发现那三个年轻人不见了踪影。
“人呢?”我四处张望,雾里只有几个陌生的身影。
“早走远了吧,人家年轻,走得快。”笑笑说。
我想了想,忽然笑了:“不行,咱们得加快步伐,追上他们。”
“为什么?”
“我饿了。”我说,“我得吃他们的火腿肠。”
笑笑愣了一下,哈哈大笑起来:“师姐,你这是追火腿肠啊?”
“对!”我拄着拐杖站起来,“为了火腿肠,冲!”
这个玩笑,在最艰难的时候,成了我们坚持下去的动力。每一步都累,每一步都想放弃,可是想到火腿肠,想到那几个年轻人鼓鼓囊囊的背包,想到他们拉开拉链时那琳琅满目的零食,我就能再迈出一步。
四十多分钟后,在一个转弯处,我们终于追上了他们。
三个人正坐在路边的石头上休息,男孩在剥橘子,女孩在喝水。看到我们从雾里钻出来,他们先是一愣,然后脸上绽开惊喜的笑容。
“哇,你们追上来了!”女孩跳起来,“好厉害!”
我拄着拐杖,气喘吁吁,却努力做出轻松的样子:“那当然,我们追上你们,就是为了——”
我顿了顿,深吸一口气,大声说:“为了吃你们的火腿肠!”
三个人愣了一下,然后笑成一团。两个男孩立刻拉开背包,把零食摊了一地:“吃吃吃,随便吃!”女孩把火腿肠塞到我手里,又递过来一包米老头,还有哇哈哈。
我和笑笑这回没客气,坐下就吃。火腿肠咬一口,咸香适口;米老头咬一口,酥脆香甜;哇哈哈吸一口,甜丝丝的。在山上,这些平时看不上眼的小零食,竟然好吃得像山珍海味。
边吃边聊。他们说自己的工作,说开火车的感觉。一个男孩说:“我最喜欢夜里开车,铁轨伸向远方,两边是黑漆漆的山野,只有车头灯照亮前面的路。那时候就觉得,全世界都在我身后,只有前面是未知的。”
另一个男孩说:“开快车的时候,最爽。风从两边呼啸而过,火车像一条巨龙,在铁轨上飞。”
女孩说:“我倒是喜欢白天,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旅客们有的睡觉,有的聊天,有的看窗外。那时候就觉得,这世界真好啊,这么多人,这么多故事。”
他们问我的工作。我说我是检验医生,业余写小作文,他们眼睛都亮了:“哇,作家!”
“算是吧,是我唯一爱好了。”
“那也很厉害啊!”女孩说,“我从小就想当作家,后来没当成。”
“你现在也可以是作家啊,”我说,“你每天在车厢里,看到那么多人,听到那么多故事,写下来就是最好的文章。”
女孩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我们加了微信。他们说:“晚上一定要看您写的游记!”
那份欣赏和崇拜,让我有点飘飘然。我倒是很欣赏他们,每天迎着朝阳出发,追着落日归去,把千万人安全送到目的地。而我,每天都在按部就班,日复一日重复着同样的日常。
他们开始吃泡面,康师傅红烧牛肉面,热气腾腾的,香味飘过来,馋得我直流口水。可我不好意思再要吃的了,站起身,拍拍尘土:“我们先走啦!”
“不等我们?”男孩抬头。
“不等了,”我笑着说,“我们要把你们远远甩在身后!”
三个人又笑了,女孩挥挥手里的叉子:“加油!山顶见!”
继续上路。笑笑跟在我后面,忽然说:“师姐,咱们这次爬山,前半程追他们是为了零食,后半程超越他们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
“为了证明中年少女比零零后体力强呀!”
我哈哈大笑:“对,证明咱们还没老!”
前行不久,眼前豁然开朗,竟到了一处平台。缭绕的雾气中,隐约显出一个轮廓——是一顶轿子。准确地说,是那种古老的“滑竿”,两根修长的竹竿间,绑着一把简单的竹椅。此刻,轿子空着,静静地靠在路边,想来是抬轿人歇息去了,只留下它在这朦胧山色里,等着不知何时会来的客。
我顿时来了兴致,走过去,坐上去,摆了个姿势:“笑笑,快给我拍一张!”
笑笑举起手机,刚拍了两张,一个人从雾里匆匆跑来:“哎哎,拍照要收费的!”
我赶紧下来,问:“坐轿上山多少钱?”
他说了个数,着实惊人。
我脑子一转,指着笑笑问:“那……能同时坐两个人吗?”
他愣住了。旁边几个游客听到了,哈哈大笑起来。
那人也笑了,说:“可以坐,两个人换着坐。”
“我要同时。”我说完,拉着笑笑就走。
身后笑声一片。我边走边对笑笑说:“怎么样,我机智吧?”
笑笑笑得直不起腰:“师姐,你太有才了!”
山路继续蜿蜒向上。杜甫登泰山,说“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我登武当,却是一步一喘,一喘一歇。可这何尝不是人生的写照?所有的攀登都是艰难的,所有的坚持都是有价值的。正如海明威在《老人与海》中写的:“人不是为失败而生的,一个人可以被毁灭,但不能被打败。”也如加缪笔下的西西弗斯,推石上山,周而复始,看似徒劳,可他告诉我们:“必须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登上顶峰的斗争本身,就足以充实人的心灵。我们此刻的每一步,每一次喘息,每一滴汗水,都是这斗争的一部分,都让心灵更加丰盈。
雾气越来越大,能见度只有十几级台阶。山路两旁的景色若隐若现,一会儿露出嶙峋的怪石,一会儿现出苍劲的古松,一会儿又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白茫茫一片。偶尔风来,吹散一片雾,便能看到远处的山峦,层峦叠嶂,在雾中若隐若现,像一幅泼墨山水画。有时能看到悬崖,深不见底,只有云雾在谷底翻涌。有时能看到远处的山峰,像海中的岛屿,浮在云海之上。
石头上的青苔,润泽碧绿,像上好的翡翠。松树的枝干,遒劲有力,像书法的笔锋。台阶上的水珠,晶莹剔透,像散落的珍珠。空气里弥漫着草木的清香,深深吸一口,沁人心脾。
走着走着,忽然想起明代的徐霞客。他一生游历,足迹遍及大半个中国,登过无数名山,走过无数险路。在《游武彝山日记》中,他写道:“其不临溪而能尽九曲之胜,此峰固应第一也。”我想,他登山时,大概也是这样一步一步,一阶一阶,汗流浃背,气喘吁吁,却始终不曾放弃。因为知道,最美的风景,总在最难到达的地方。
终于,到了索道终点站。
眼前豁然开朗——不对,不是豁然开朗,而是豁然热闹起来。刚才还清冷的山路,到这里突然人山人海,摩肩接踵,人声鼎沸。原来是坐索道上来的游客都汇聚于此,正在排队上金顶。
队伍像一条长龙,蜿蜒曲折,缓缓移动。有举着小旗的导游,有牵着孩子的父母,有互相搀扶的老人,有搂着肩膀的情侣。大家说着各自方言,南腔北调,汇成一片嗡嗡的声浪。
我们排进队伍,慢慢地往前挪。雾还是很大,看不清金顶在哪儿,只看到前面是人,后面是人,左边右边都是人。
笑笑说:“这么多人,得排到什么时候?”
我说:“不急,反正已经到这儿了。”
罗曼·罗兰说:“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生活。”我想,登山的英雄主义,就是在认清山路艰难之后依然坚持攀登。
终于,看到了金顶。
那是一座金碧辉煌的殿宇,静静矗立在武当山最高处。殿顶铺满鎏金铜瓦,即便在缭绕的雾气中,依然折射出摄人心魄的光芒。殿内供奉着真武大帝,身前那盏长明灯已静静燃烧了六百年,香火的青烟缭绕满堂。殿前善男信女们跪拜祈福,脸上满是虔诚。
站在金顶,四望茫茫,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雾,无边无际的雾。可我知道,雾下面是连绵的群山,是蜿蜒的山路,是我们一步一步走过的地方。虽然看不见,但它们都在那儿,像我们来时的路,虽然被雾遮住了,却真实地存在过。
这一刻,忽然想起柳宗元的《江雪》:“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那种孤独、坚韧、超然,大约就是登山者最终的心境吧。千山万径,人踪鸟迹,都在脚下。而我,就是那个独钓寒江的蓑笠翁,钓的不是鱼,是自己。
肚子咕咕叫起来,饿得不行。我伸手往包里掏,掏出一个塑料袋——早晨买的小笼包,吃剩的一屉,没舍得扔,想着路上遇到流浪猫可以喂它们。
一路上我念叨了好几次:“怎么没有流浪猫狗呢?上次爬红螺寺,好多胖乎乎的猫,一只比一只肥。武当山怎么一只都没有?”
现在,顾不上那么多了。打开袋子,小笼包已经冰凉,油都凝住了。我咬了一口,又冷又硬,却觉得格外香。
笑笑看着我,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笑什么?”
“师姐,”她笑得直不起腰,“你一路念叨喂流浪猫,原来你自己才是那只流浪猫啊!”
我愣了一下,也笑了。是啊,此时此刻,饿得前胸贴后背,逮着什么吃什么,可不就是一只流浪猫么?
笑着笑着,忽然有些感慨。十四年前,二十四岁,一个人爬武当,意气风发,觉得山算什么,天下没有去不了的地方。十四年后,三十八岁,和师妹一起爬武当,狼狈不堪,却多了几分从容和幽默。能自嘲,能开玩笑,能在最累的时候想到追着年轻人要火腿肠,能在饿的时候心安理得地吃凉包子。
这大约就是岁月的馈赠吧。不是腿脚更有力了,不是身体更强健了,而是心更柔软了,也更坚韧了。知道自己的局限,也相信自己的潜力;会抱怨,也会坚持;会丧气,也会打气。
正如杨绛先生说的:“人生最曼妙的风景,竟是内心的淡定与从容。”这山,这雾,这人,这事,都是风景。而最曼妙的,是此刻的心境——累,却快乐着;饿,却满足着;迷茫,却笃定着。
下山时,我们选了索道。缆车缓缓下降,透过玻璃窗,终于看清了我们走过的路——那么陡,那么长,弯弯曲曲,隐没在云雾中。我不敢相信自己竟然走了上来,更不敢相信自己竟然坚持了下来。
笑笑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嘴角还带着笑。
下了索道,我们又去了太子坡和紫霄宫。太子坡的九曲黄河墙,红墙翠瓦,蜿蜒曲折,像一条游龙。紫霄宫巍峨壮观,殿宇重重,香火缭绕。走马观花地看了一遍,就坐上了回家的车。
笑笑在旁边睡着了,头靠在我肩上,呼吸均匀。
窗外,武当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里。
十四年前,我来过这里。十四年后,我又来了。下一个十四年,我五十二岁,还会来吗?不知道。但我知道,今天的一切,都会成为记忆里最珍贵的一部分——那些艰难,那些欢笑,那些鼓励,那些火腿肠,那句“你才是流浪猫”,还有那三个素不相识却一路同行的年轻人。
忽然想起里尔克的一句话:“没有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登山如此,人生亦然。没有什么胜利,只有一次次挺住,一次次坚持,一次次在绝望中找到希望,一次次在疲惫中生出力量。
而这,大概就是今天最大的收获吧。
云汐昭华
2026年02月27日爬武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