推开单元门,阳光像一件早已备好的、蓬松的旧外套,不由分说地将我整个儿裹住了。那暖意并非瞬间涌来的热浪,而是缓慢地、均匀地渗透,从呢子大衣的经纬缝隙里钻进去,沁在微凉的皮肤上,痒酥酥的。我停下匆匆的步子,就在楼前那级被磨得光滑的花岗岩台阶上,坐了下来。
多少日子了?总是从一个屋檐奔向另一个屋檐,在日光灯的统治下,处理那些似乎永远也处理不完的、冷冰冰的“要务”。那所谓的“重要”,此刻在这片无遮无拦的暖阳下,竟显得如此轻飘,像被晒得褪色的纸片。阳光公正得近乎奢侈,它慷慨地铺洒着,不在乎你是功成名就,还是碌碌无为。它照耀着枯草地上残存的绿意,也照耀着不远处一只专心致志在垃圾桶边逡巡的玳瑁猫;它把老槐树光秃的枝丫投成地上疏朗的水墨画,也把我蜷缩的影子,拉得长长淡淡。
这光是有重量的。我能感觉到它沉甸甸地压在眼皮上,让视野里的景物都染上了一层柔和的蜜色,边缘微微晕开。空气里浮动着细小尘埃的金色舞蹈,不急不缓。一切声音——远处孩童的嬉闹,近处麻雀的啁啾,乃至自己的呼吸——都仿佛被这暖阳过滤了,滤去了焦躁的杂质,只剩下一种宁静的、嗡嗡的背景音。我把手伸进口袋,指尖触到钥匙和手机冰凉的金属外壳,但那寒意,此刻也被阳光晒得温吞了。
老人常说,冬日背风处晒暖,是“偷来的福气”。这“偷”字用得真好。这并非拼搏得来,也与成败无关,它是一段被慷慨赠与的、纯粹的停顿。我忽然想起里尔克的诗句:“有何胜利可言?挺住意味着一切。”可在这暖阳里,连“挺住”那份艰辛的意味也被消解了。你无需“挺住”,你只需“在着”,存在着,呼吸着,让阳光流过你,像水流过石头。这大概是对抗那庞大虚无最温柔,也最坚韧的方式。
阳光一寸一寸地,极其耐心地在我身上移动。它将昨夜残存的、梦魇般的湿冷一丝丝抽走,把一种结结实实的“在场感”注入我的骨骼。我不再是思绪纷乱的漩涡,而只是一个被照耀的物体,与台阶、与枯草、与那只伸懒腰的猫,并无本质的不同。这份被纳入天地秩序的平凡感,竟带来了莫大的安慰。
日头渐渐西斜,那股暖意的确在悄悄撤退,背上开始感觉到风的微凉。我站起身,拍了拍衣上的尘土。该回去了,回到那些屋檐下,回到日光灯的世界里去。但我知道有些什么不一样了。那“暖暖的太阳”,已经不再仅仅是头顶的一颗恒星。它成了身体里一节被捂热的骨头,一种可以携带的温度。在往后许多个未必光亮的时刻,我大概都能记起这个下午——我曾如何被一片无言的、金色的光,稳稳地接住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