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寒掌风扑面,戾气刺骨。
黑衣人亲自出手,力道远非麾下死士可比,那一掌裹挟数年沉淀的暗劲,封死沈寂渊周身所有闪避余地,蛮横霸道,直奔心口要害。
屋内灰袍死士齐齐止步,冷眼围堵,锁死所有退路,只等首领一举擒下这枚最关键的棋子。
沈寂渊本就重伤未愈,内力仅剩一成残韵,仓促抬掌格挡的瞬间,经脉骤然撕裂,剧痛席卷四肢百骸。
“砰——”
两股力道相撞,气劲炸裂。
他单薄的身形如断线纸鸢,狠狠撞在斑驳土墙之上,墙皮簌簌脱落,一口猩红鲜血不受控制喷涌而出,染红身前素色衣襟。
疼,疼得四肢发麻,连抬手的力气都几近耗尽。
可沈寂渊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只剩淬血般的冷硬执拗。
他掌心死死攥着那包疗伤药膏,指尖死死扣着那张轻薄字条。
我明日归山,自保周全,勿轻信暗处任何人。
谢惊尘的字迹清隽利落,字里行间藏着克制到极致的牵挂。
那人明知自身即将身陷师门问责泥潭,自顾不暇,却依旧顶着风险,偷偷给他送来生路、叮嘱他谨防陷阱。
这世上,人人都想利用他、斩杀他、拿捏他。
唯独这个生死死敌,一边恪守正道名分追杀他,一边在无人知晓的角落,一次次偷偷护住他的性命。
这份拉扯,荒唐,却滚烫。
也成了他此刻绝境之中,唯一不肯认输的底气。
“还在走神?”黑衣人缓步逼近,黑袍拖地,笑声阴冷嘲弄,“沈寂渊,你该认清现实。谢惊尘远走在即,无人再为你兜底,今日你插翅难飞。”
“乖乖随我走,交出武库玉佩与流云剑谱,我可保你暂且活命。”
步步利诱,步步紧逼。
他笃定重伤濒死的沈寂渊,没有任何反抗资本,只能俯首妥协。
可下一秒,靠墙滑落的少年,缓缓撑着墙面,重新站直了身子。
脊背依旧挺拔,傲骨未曾弯折分毫。
沈寂渊抬手,随意拭去唇角血迹,眼底猩红翻涌,孤绝之气骤起:“我这一生,只信自己的剑,不信阴谋算计,更不信暗中交易。”
话音落,他单手结印,催动静尘谷禁法——残锋。
此法是以透支周身残余精血、燃烧经脉余力为代价,短时间暴涨战力,是绝境搏命的禁术,一旦动用,伤势必然翻倍恶化,稍有不慎便会经脉尽断、修为尽废。
可他别无选择。
与其沦为棋子任人摆布,不如燃尽残力,拼死破局。
淡青色的细碎剑气骤然从他残破身躯里炸开,微弱却凌厉,冲破满屋阴寒戾气。
黑衣人瞳孔微缩,面露诧异:“残血禁术?你竟敢自毁根基搏命?”
沈寂渊不答,足尖点地,身形骤然掠出。
没有花哨招式,没有多余铺垫,每一击都是同归于尽的凶狠,招招直取要害。
残力爆发的剑气撕开空气,逼得近身的几名灰袍死士连连后退,一时无人敢挡其锋芒。
他在以命换路。
混乱缠斗间,沈寂渊目光死死锁定屋顶破损的缺口,那是整间破屋唯一的逃生出口。
他佯装正面硬撼黑衣人,骤然旋身,借力腾空,身形如掠影,直奔屋顶破隙!
“想走?”黑衣人怒喝,掌风裹挟阴煞气劲狠狠拍向他后背!
这一掌避无可避,结结实实落在沈寂渊脊背之上。
剧痛穿体,五脏六腑皆似移位,一口鲜血再度喷涌而出。
可他借着这股反震之力,速度暴涨,硬生生冲破屋顶残瓦,纵身跃出围困死局!
瓦片纷飞,尘土漫天。
沈寂渊坠落在屋外荒巷,身形踉跄数步,单膝跪地,撑地的手掌沾满尘土与鲜血,却死死咬着牙,未曾倒下。
身后,黑衣人率众追出,阴冷杀机死死锁定他的背影:“追!重伤透支禁术,他此刻已是油尽灯枯,绝逃不远!”
一众灰袍人尽数动身,衔尾追杀,步步紧逼。
沈寂渊不敢停留,咬牙起身,拖着残破身躯,朝着镇外密林方向狂奔而去。
风掠过伤口,刺骨生疼,视线渐渐模糊,经脉灼烧般剧痛,可他心底只有一个执念——
不能被抓,不能认输,不能辜负那人心底隐秘的偏袒与救赎。
……
与此同时,青云主峰,凌霄圣殿。
云海翻涌,殿宇巍峨,白玉阶前肃杀凛然。
谢惊尘白衣伫立,身姿挺拔如故,只是眼底澄澈尽褪,覆着一层淡淡的沉郁。
他连夜返程,快马千里,昼夜兼程,此刻稳稳立于殿中,直面掌门与四大长老的审视盘问。
殿上气氛凝重得近乎窒息。
门下弟子传回的密报,字字清晰,句句确凿。
望溪镇长街,疑似静尘谷余孽现身,身形伤痕皆对,唯独谢惊尘再三阻拦弟子追捕,当众包庇,刻意纵敌脱身。
往日无垢的青云首徒,第一次被冠上「徇私、纵邪、疑道」的罪名。
掌门端坐高位,眉眼威严,声音沉沉落下:“惊尘,你是我青云百年最出挑的弟子,身负宗门厚望,执掌正道杀伐之权。为何在望溪镇,屡次放过钦定余孽?”
“你可知,私纵邪祟,动摇门规,乃是重罪?”
声声问责,如巨石压顶。
两侧长老目光锐利,尽数落在谢惊尘身上,审视、探究、失望,五味杂陈。
换做旁人,早已惶恐跪地、认罪伏法。
可谢惊尘只是垂眸躬身,姿态恭敬,语气却坦荡坚定,无半分畏缩:
“弟子知晓门规,亦知罪责。”
一句话,率先认下所有过错。
殿内众人皆是一怔。
没人料到,素来完美无瑕的少首徒,竟如此干脆承认自己破戒。
掌门眉心骤紧:“既知有罪,为何还要故犯?”
谢惊尘抬眸,澄澈目光直视高位,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因为静尘谷一案,疑点重重,证据残缺,定论仓促。弟子不敢以‘既定罪名’,草率定人生死。”
一语惊四座。
满堂长老脸色骤变。
“放肆!”大长老厉声呵斥,“师门铁断,江湖定论,岂容你一介后辈妄加质疑?静尘谷通邪谋逆,罪证确凿,你这是颠倒主次,惑乱道心!”
面对满堂斥责、层层施压,谢惊尘依旧不退不让。
他守了十八年正道,从不忤逆师门,从不质疑公理。
可这一次,他宁愿背负忤逆、徇私、纵敌的罪名,也要为那桩被草草掩埋的冤案,讨要一个真相。
“弟子并非惑乱道心。”
谢惊尘声音清冷,却字字铿锵,“弟子纵观宗门卷宗,静尘谷灭门一案,无实物罪证、无活口人证、无围剿细节,唯有一纸定论、一场焚谷。”
“若真是罪该万死,为何不敢留证?为何不敢公示全貌?”
“正道杀伐,当斩恶、除邪、明是非,而非掩真相、覆冤屈、泯黑白。”
句句叩问,震彻圣殿。
十八年愚忠盲从,今日一朝破执。
他不是叛门,他是在救自己早已摇摇欲坠的正道道心。
高位之上,掌门眸光深沉,眼底情绪晦暗不明,久久沉默不语。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威严,暗藏威慑:“你是在质疑师门决断?”
这是一顶天大的帽子,扣下便是叛门重罪。
谢惊尘垂眸,躬身行礼,脊背依旧挺直,未曾弯折半分:
“弟子不敢质疑师门,只求查清真相。”
“若最终查实静尘谷罪证确凿,沈寂渊确为奸邪,弟子愿领私纵敌寇之罪,废去修为,自逐山门,无怨无悔。”
“可若此案另有隐情……”
他抬眸,眼底微光执拗,字字掷地有声:
“弟子恳请师门,还世人一份清白,还冤魂一份公道。”
满堂死寂。
无人再出言斥责。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素来听话、恪守规矩的白衣少年,第一次为了一个“邪道余孽”,赌上自己的半生修为、青云前程、一世清名。
掌门凝视他许久,眼底风波暗涌,终是缓缓松口:
“准你一月期限。”
“一月之内,你可调阅藏经阁封存密档,自行查证。若查无实据,疑点为空——”
他语气骤然转冷,杀伐尽显:
“你当以门规自裁,以儆效尤。”
一月为期。
查清真相,救赎两人,拨开迷雾。
查无结果,他以身殉道,以命抵“徇私”之罪。
谢惊尘躬身,白衣及地,声音坚定无波:
“弟子领命。”
……
同一时刻,镇外密林。
暮色垂落,树影斑驳,荒草萋萋。
沈寂渊一路狂奔,终是甩开身后追杀,却彻底脱力,重重栽倒在密林深处。
口中鲜血不断溢出,浑身经脉剧痛难忍,视线彻底模糊,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透支禁术的反噬席卷全身,每一寸血肉都在叫嚣着崩溃。
他躺在冰冷荒草之中,望着渐渐暗沉的天色,脑海中莫名浮现出那道清正白衣的身影。
谢惊尘回山了。
带着一身问责,赌上一世前程,为他查真相,为他讨清白。
一人于朝堂正道,以身赌公理。
一人于江湖泥沼,以命赌生路。
明明生死为敌,却偏偏成了这颠倒世间,唯一彼此相知、彼此牵挂的救赎。
沈寂渊唇角扯出一抹极淡、极涩的笑意,意识渐渐涣散。
“谢惊尘……”
“千万别输。”
低语落于风里,细碎无声。
少年双目轻阖,彻底陷入昏迷,静静躺于荒林深处,无人知晓,无人相救。
唯有晚风穿林,替他守住这一场赌上性命的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