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何小蟹。这个名字是我爸起的。
我妈生我时,疼得死去活来,迷迷糊糊梦见一只大螃蟹举着钳子,像是在替她挡什么灾。我爸知道后,就说:“那就叫何小蟹吧,以后横着走,谁也不怕。”
这名字也应了我的星座。我是七月生的,原本就是一只横着走的巨蟹。
星座书上说,巨蟹座的人外冷内热,爱家念旧,敏感得像块嫩豆腐。这分析挺有意思,但说到敏感脆弱,我不承认。如果连这我都承认了,那我不真成一只螃蟹了。
读高中时,我们班有个姑娘叫薛织梦。织梦,织一个美梦,这名字一听心里就软绵绵的。听说她爸是镇上的语文老师,翻遍了《诗经》才给她取了这个名字。
薛织梦长得瘦瘦小小的,头发又黑又长。她不爱说话,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
那天,金色的阳光从窗户外照进来,她在阳光里闪闪发光,像一朵花泡在蜂蜜水里。我看见了,心一下就亮了。
那种亮不是简单的心动,而是一种认命。就好像你走在路上,忽然看见一个人,心里立马响起一个声音:“完了,完了,就是她了,我这辈子都交代给她了。”
那时,我是班里出了名的学渣,上课睡觉,下课打架,跟谁都能怼两句。但每次见到学霸薛织梦,我都会变得很温顺,走过她座位旁时,我连呼吸频率都降了下来。
那时班上流行星座。女生们都爱拿着星座书查星座运势,男生们表面嗤之以鼻,背地里也会偷偷查自己和暗恋女生的匹配度。
我也查了。我是巨蟹座,薛织梦是双鱼座。巨蟹和双鱼,同为水象,匹配度100%。我当时看到特高兴,猛地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害得大家还以为我受了什么刺激,跟看外星人一样地看着我。
高一时,我偷偷关注并记下了与薛织梦有关的一切。她的生日,她爱喝的饮料牌子,她爱吃的零食,她喜欢的颜色,她爱读的书,她走路时习惯先迈左脚还是右脚,她笑时左边有一个浅浅的酒窝……
我知道做这些事有点变态,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高二下学期,我终于鼓起勇气干了一件大事。
我知道薛织梦喜欢天文,爱看星星。她笔记本的封面上画满了星座图,有时候下了晚自习,她还会跑到操场上一个人看星星。
于是,我在网上买了一台天文望远镜,是那种入门级的,不算贵,但对于一个高中生来说已经是巨款了。为了买它,我把爸妈给我的零用钱全攒了起来,攒了有大半年。
望远镜到的那天,我激动得像个小学生。我找了个晚自习结束后的时间,把望远镜架在操场上,然后让人帮忙把薛织梦叫了过来。
她过来的时候裹着校服外套,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看见我和望远镜,她有点惊讶。
“何小蟹?”
“嗯。”我紧张得像个傻子,“那个……叫你过来一起看星星。”
她走过来,看了看望远镜,又看了看我,眼睛里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光芒。
我手忙脚乱地调好角度,让她过来看。她凑过去,眼睛贴在镜筒上,忽然“啊”了一声。
“看到了?”我问。
“看到了,”她直起身,眼睛亮闪闪的,“好多星星,比肉眼看到的多好多啊!”
她笑了,左脸上那个酒窝像个小漩涡,把我的魂都给吸进去了。
那晚,我们站在操场上,看了一个多小时的星星。我其实对于天文学一窍不通,什么星座什么星云,全是现学现卖,提前在网上背了一堆资料。
她问我:“这是什么星?”
我说:“织女星。”
她又指着另一个问:“那这个呢?”
我说:“牛郎星。”
“你怎么知道?”她歪着头看我,嘴角忍着笑。
“我研究过啊。”我眨眨眼,硬撑着说。
她噗呲笑了,没拆穿我。
那天晚上回宿舍,我兴奋得一夜没睡。我觉得自己的人生一下就亮了,所有的花都开了,连学校食堂传来的泔水味都变香了。
但现实这东西,从来不会按照你想的方向走。
第二天,整个年级都传开了,说何小蟹在操场上跟薛织梦表白了,还送了台望远镜给她,可惜她没收,结果敏感的何小蟹当场就哭了。
这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的,好像每个人都在现场看见了似的。
我知道后,气得想打人。我什么时候表白了?我什么时候哭了?我想说清楚,但这种事越想说清楚越说不清楚。更让我难受的是,从那以后,薛织梦就开始躲着我了。
她以前在路上遇见我,还会点个头。现在她看见我就绕道走。若是绕不开,她就低着头假装在看书,或者假装跟旁边的人在说话没看见我。有一次我在走廊上迎面碰上她,她手里的水杯差点掉地上,转身慌慌张张跑开了。
我不明白。那天晚上她明明笑得很开心,为什么第二天就变了个样?
我想找她问清楚,但每次走到她面前,话到嘴边又吞回去了。
我就是这样一个人,越是重要的话,越说不出口。
后来我才知道,那晚的事,是帮我叫薛织梦出来的那个“朋友”传出去的。他外号刘大嘴,这名号还真没起错,他的嘴巴比脸盆还大。他以为自己在帮我,跟人说“何小蟹给薛织梦买了望远镜表白”,结果被传播者添油加醋,成了我求爱被拒,当场崩溃。
为此,我和他打了一架,最后我打赢了,但打赢了又有什么用呢?薛织梦已经不理我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了。
高三那年,我们每个人面对的学习压力都山大。我爸在工地上摔断了腿,家里的担子全压在了我妈身上。我的成绩不上不下,考本科悬,考专科又不甘心。每天晚上躺在床上,我想的不是薛织梦就是我妈,越想越睡不着。
薛织梦的成绩很好,年级前二十,稳稳的重点大学。她是学霸,跟我不在一个世界,这个我一直都清楚。但人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自己够不着,还是忍不住要伸手去够。
高考前一个月,我做了一件蠢事。
我在她课本里夹了一封信,没有情书的长篇大论,只写了几句话,意思是我喜欢她很久了,但我不会打扰她,让她好好考试,祝她一切都好。信的最后我画了一只张牙舞爪的螃蟹,写了个“蟹”字。
那会儿,我觉得自己特潇洒,特豁达,特像个爷们儿。可第二天我就后悔了。
我那封信都写了些什么玩意儿?我那句“我不会打扰你”是个啥意思?我都给她写信了,还不叫打扰她?
但那封信我已经给她了,收不回来了。
那几天我过得跟蹲监狱似的,看见薛织梦就心虚,听见她名字就哆嗦。她倒是没什么异常,照常上课,照常做题,好像那封信压根就没收到。
我松了口气,却又有点失落。
高考结束后,大家各奔东西。我考上了本省的一个二本院校,学了个不冷不热的专业。薛织梦考去了北京一所重点大学。
我偶尔会在QQ空间里看见她的动态,她过得很好,在北京那所重点大学里交了很多朋友,参加了社团,去了很多地方。照片里的她笑得很好看,左脸那个酒窝还是那么深。
我每次看完那些动态都会发呆很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骂自己一句“何小蟹,你真是个傻B”。
大学四年,我谈了一次恋爱。对方是个大大咧咧的姑娘,射手座,风风火火,跟我完全不是一个类型。我们在一起一年半,分了。分手时,她跟我说了一句话,我到现在还记得。
她说:“何小蟹,你这个人就是只臭螃蟹,长了一副硬得要命的壳,你心里有事从来不肯对人说,跟你谈场恋爱,像是在跟一堵墙谈,累死个人。”
我想反驳她,但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她说得很对。我就是这样一个人。在乎一个人,却不知道怎么去表达。明明想靠近,却总是推开。心里疼得要死,脸上却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这不是星座的问题,这是我的问题。
毕业之后,我回了县城老家,考上了公务员,在民政局上班。工作不忙不闲,工资不高不低,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没味道,但也凑合。
我以为,我这辈子就这样过了。直到有一天,我在街上碰到了薛织梦。
她变化很大,整个人更瘦了,下巴更尖了,头发也剪短了,穿着一条深蓝色的裙子,提着一个帆布袋子,站在街边的奶茶店门口。
我一眼就认出了她。
“何小蟹?”她也看见了我,先叫了我。
“嗯,薛织梦?”我装出一副意外的样子。
她笑了,左边脸上露出个酒窝:“好久不见,有五年了吧?”
五年零四个月,我心里迅速算了一下,嘴上却说:“差不多吧,好久不见。”
我们在奶茶店坐下来,聊了一个多小时。
薛织梦说她毕业后留在北京工作了两年,后来觉得那边工作太累,就回来了。现在,她在市里一家出版社做编辑,周末回县城看看爸妈。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我注意到她说话的时候,右手不时地转动着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那是个简单的银戒。
“你结婚了?”我问,视线落在戒指上。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笑着说:“没有,这个是戴着好玩的。”
我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落了地,隐隐地还有些高兴。
过了会儿,她忽然问我:“你还记得那台望远镜吗?”
我没想到她会提起这事,有点没反应过来,顿了一下才说:“记得。”
“其实那天晚上,”她低下头,手指在杯壁上画圈,“我挺开心的。”
我没说话,等她继续。
“但我第二天就后悔了。”她说,“我不知道怎么面对你。你忽然对我那么好,我害怕。我怕你是开玩笑的,怕你是跟人打赌才来找我的,怕我自己想多了,所以我就躲着你了。”
她又笑了笑,这次笑得有点腼腆:“我就是这样的人,别人对我好,我第一反应不是高兴,是害怕。怕这份好是假的,怕自己配不上,怕最后空欢喜一场。”
我的心像被人揪了一下。
“我给你的那封信呢?”我问,“你看了吗?”
她抬起头,眼睛里笼了一层薄雾:“看了,那封信我还留着。”
“那只螃蟹画得真丑,”她说,眼眶红了,“但我看了很多遍。”
奶茶店里放着一首老歌,声音不大,但每个字我都听得清清楚楚。我坐在那里,忽然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给堵住了。
五年了。
五年前我没说出口的话,今天终于有机会说出来了,但我张了张嘴,还是没说出口。
我怕了。
我还是那个何小蟹,壳硬,嘴笨,心里早已翻江倒海,脸上却能波澜不惊。
我们交换了微信,说以后常联系。
我们走出奶茶店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路灯亮了,街上人来人往,我站在路边,想起高二时我和薛织梦一起看星星的那个夜晚。
那时候的我不知天高地厚,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努力,足够真诚,就能把天上的星星都摘下来给她。后来我才知道,有些东西不是靠努力就能得到的。
薛织梦说她害怕。其实我也害怕。我们都害怕。
她的害怕写在脸上,我的害怕藏在壳里。现在,我也只是个县城的小公务员,能给她怎样的幸福呢?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想。想那台望远镜,想那封信,想她说的那些话。
巨蟹座的守护星是月亮,双鱼座的守护星是海王星。月亮和海王星隔着有多远我不知道,但我忽然觉得,那封信里,那句“我不会打扰你”,是我这辈子说过的最蠢的一句话。
什么叫不打扰?
不打扰不是尊重,是懦弱,是我怕被拒绝,怕被笑话,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碎一地,所以提前给自己找的一个台阶。
我以为自己很潇洒,其实我就是个胆小鬼。
第二天,我做了一个决定。
我在电脑里存了五年多的照片都找了出来,里面全是薛织梦高中时期的照片,大部分是集体照,我从大合影里把她裁出来,像素不高,有的还很模糊。
我把这些照片都打印出来,去了她家。
她开门,看见是我,有些意外。
“怎么了?”
我深吸一口气,把那沓照片递给她。
“薛织梦,”我说,声音有点发抖,“我喜欢你。从高一第一次见到你开始到现在,没断过。”
她拿着照片的手微微颤了一下。
“那天晚上你说你害怕,”我说,“其实我也害怕。但我想了想,害怕这种事,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我要是早点告诉你我也害怕,你是不是就没那么怕了?”
她没说话,眼泪掉了下来。
“我这人嘴笨,”我说,“当年写信也只写了三句话,今天我想再补上一句。”
“什么?”
“我不打扰你这句话,是我说的屁话。我想打扰你,我想天天打扰你,我想拿个大喇叭在你楼下喊,何小蟹喜欢薛织梦,从十七岁喜欢到二十九岁,还要继续喜欢下去。”
她站在门口,眼泪流了一脸,忽然就笑了。
“你那封信,”她吸了吸鼻子,“不是三句话。”
“啊?”
“最后那只螃蟹下面,你还写了两个字。”
我想了半天,也没想起来是哪两个字。
“你写了‘等我’。”她说。
这个我还真不记得了,但那确实像十八岁的我会干的事,话说不利索,非要画个东西凑数,在某个不起眼的角落里,再偷偷写下自己最真心的话。
她走进屋里,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纸张已经发黄,边角有些磨损,但字迹还很清楚。我画的螃蟹下面,歪歪扭扭的两个字“等我”也在下面。
“我一直在等,”她说,“等了五年多,以为你不会来了。”
那天晚上,我们一起去看了星星。
县城的空气没有高中时好了,已经看不到几颗星星,但我们不在乎,能再在一起看星星就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而且,我终于明白了一个道理,真正成熟的巨蟹座,不是把壳变硬,而是把壳打开。
后来我跟薛织梦在一起了。我们没有轰轰烈烈的故事,就是普普通通地吃饭、散步、吵架、和好。她还是会害怕,我还是会嘴笨。但我们都学会了一件事,害怕的时候就说出来,嘴笨的时候就慢慢说,实在说不出来,就画一只螃蟹或一条鱼。
我问我妈,当年生我的时候,那只大螃蟹到底长什么样。
我妈想了想说:“其实也没看清,生你的时候,我疼得眼花缭乱,看什么都像螃蟹。”
我笑了。
也许根本就没有什么大螃蟹,那只是我妈疼出来的幻觉。
每个人心里都住着一只螃蟹,壳硬,心软,横着走,怕受伤。别让那只螃蟹活得太累。该横着走的时候就横着走,该柔软的时候也别硬扛着。毕竟这世上能接住你的人不多,遇到了,就别把钳子举得太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