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沟客

在我六岁时,一种黏糊糊的思念,常常郁结在心头,那是对长沟的乡愁。被寄养在外婆家上跑马梁小学,一周回长沟家里一次,自小体弱敏感的我,怯生生地如同屋檐瓦楞上一株会思考的草。


我想不明白也来不及想,浑浑噩噩地进了一所三面合围的大院子,露出东南一角让阳光透进来。面东南而立,西侧L型围屋因地势低,称下屋;座北朝南,地势稍稍高于下屋的,称上屋。到上屋,需要从南面穿庭而过的石阶爬上来。在高高石阶的尽头,我看见一个瘦小和蔼的老婆婆,满头银发被夕阳点燃,笑从皱纹里跑出来,迎接我。


夏夜的燥热在露水爬上泡桐叶时褪去,清露滴响,月光铺满半个院落。竹叶的影子,影影绰绰,如水底栖息的游鱼。门前竹林低沉的悉悉索索,海一般宽阔广远,蝉鸣像在这声海里冲浪弄潮。竹林的西边伏着一座小山,山腰崖缝里一株两三百年的万年青,三枝连生,枝枝蔓蔓出半个院落大的深绿色。朦胧月光下,小山是一头野兽,万年青是它张着大嘴巴。月上东山,灰土地上坑洼没有团团暗影,注满了白月光,我抱紧外婆的手臂,梦见自己几次险些跌落在野兽的血盆大口里。吓醒来,看着玻璃窗泻进来月光出神,在外婆轻拍中迷糊入睡。


清晨被尿憋醒,叽叽喳喳的鸟鸣啄破夜幕,晨光一拥而入,打在炕前的地上,无数的微尘在光柱里飞扬。外婆端来白底黑沿一小碗澄黄的糊汤,糊汤稀稠适中,汤面上颤颤巍巍地盛着梨黄色土豆片和暗黄的萝卜叶酸菜。热气氤氲中,外婆枯瘦的手,皲裂如栎树皮。接碗时,碰上老茧,扎扎的陌生,眼泪在眶里,没敢流下来。


外公,大高个,头上蔫不拉几地垂着几根花白的头发,但是目光清澈且威严,我不敢直视,像是三伏天的阳光。小舅是个潇洒的青年,一丝不苟的大背头,笛子、小说不离手,似乎漂离在这里之上,除了短暂吃饭外,不知所踪,也不属于这里。时不时窜出一个四岁的小男孩,古灵精怪,戒备且排斥地盯着我看,我缩在外婆身后,不如这里一只大黄猫自在。


记不清妈妈什么时候偷偷溜走的,我被抛在这里,躲在外婆的影子里,每一步都小心极了,生怕碰到什么、踩着什么,走得不踏实,像白天里的老鼠,恨不得钻洞走。这时候,驮着背的八十岁外曾祖母垫着小脚,从外婆手里接过我。她是这里我唯一不怕的。她比我高不了多少,老得像经岁月漂洗泛白的衣服,皱纹堆里两只小眼睛,如春光和曛,波澜不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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