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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梅是接到堂哥电话才回的。
“奶奶不行了,嘴里一直念叨,别挖桂花树。你赶紧回。”
许梅赶回时,奶奶已经走了。眼睛半睁着,嘴微张,那五个字像卡在喉咙里,最后也没咽下去。
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比许梅年纪都大。每年秋天,香得整条巷子都能闻见。奶奶活着的时候,天天在树下扫地。谁要提砍树,她就急眼。堂哥说:“这树怕是奶奶的心病,埋着东西也说不定。”
许梅没接话。奶奶刚走,她不想动土。
许梅从小跟奶奶长。她妈生她那年就走了,她爸许建国在南方打工,几年回一次。后来在那边安了家,又生个儿子。许梅就跟着奶奶,在老家上学,上到高中毕业,去市里打工。她爸每月寄钱回来,电话一年打不了一个。许梅习惯了。奶奶就是她最亲的人。
三年后,村里搞统一规划,说这棵桂花树挡路,得挪走。
许梅看着挖机开进院子,心里发慌。堂哥在边上说:“挖就挖吧,反正是棵树。”铁锹下去,树根露出来。土里有个东西,黑乎乎的,是个铁盒子,锈得不成样。
许梅把它抱出来,打开。里头一张纸,用塑料布裹得严实。展开一看,是张出生证明。许梅的。父亲栏,空着。
许梅傻了眼。她爸是许建国,村里谁都知道。这证明上,咋没写?
她给许建国打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说了句:“等我回来。”
许建国第二天就回来了。他站在桂花树坑边上,蹲下去,抓了把土,攥得死紧。
许梅问:“爸,这咋回事?”
许建国没抬头:“你妈怀你的时候,我跟你妈还没领证。那时候管得松,卫生院的人问我叫啥,我……我说先空着,等领了证再补。后来你妈生你大出血,走了。我一个人在外头,啥也不懂。这证明,就一直没补。”
许梅盯着他:“那你为啥不早说?奶奶为啥不让挖树?”
许建国头埋得更低:“你奶奶说,这证明不能让人看见。她怕你知道了,觉得自己名不正。她说,等哪天我死了,也埋在这树底下,跟你妈做个伴。”
许梅眼泪掉下来。奶奶守了一辈子,守的不是树,是她的体面。是许建国年轻时犯的那点糊涂。
许梅把那张出生证明,重新放回铁盒。她没发火。她看着许建国:“爸,我不管你叫许建国,还是叫别的。我就知道,我这辈子,姓许。这院子里长大的,是你的闺女。”
许建国抬头,眼睛通红。他嘴唇哆嗦着,伸出手,想摸许梅的头,又缩回去。许梅上前一步,抱住他:“爸,你欠我的,下辈子再还。这辈子,你得把奶奶的树,重新种上。”
后来,桂花树挪到了院子东南角。许梅找人用水泥砌了围栏,把奶奶的遗像嵌在树后的墙上。
每年秋天,花一开,香得整条巷子都闻得见。许梅带着儿子回老家,站在树下,跟儿子说:“这是太奶奶的树。太奶奶说,这树底下,埋着咱家的根。”
儿子不懂,仰着脸问:“根是啥?”
许梅摸摸他脑袋:“根就是,不管你在哪儿,心里都记着,有个地方,埋着你的来处。”
风吹过,桂花簌簌往下落,像下了一场金色的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