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代码》已完结全免费
1.
木雨是一个怪物。
很小的时候，福利院前有一棵苍老的古树。
院长奶奶也记不清它多少岁了。
树干粗壮斑驳，爬满深绿色的藤蔓。树根延展，在底下形成一个小平台，孩子们都喜欢在上面玩蒙眼抓人。
木雨很漂亮，白白净净，黑发黑瞳，梳着齐刘海。
眼睛是心灵的窗户，但木雨的眼睛是一潭死水。黑亮的大眼睛纯净，美丽，只是从来不会有任何情绪。
她刚出生时，下着大雨。妈妈难产去世，爸爸备受打击之后选择吞药自杀。
再没有其他亲人的木雨被送往了福利院。
不像其他的孩子，木雨从不好奇自己的亲生母父。对他们，木雨没有埋怨，没有责怪，只是无感。
蝉鸣声里，燥热的风滚滚而来，福利院的铁门在烈日下泛着锈斑。
木雨蹲在古树根脉虬结的凹陷处，指尖松松地握住半截粉笔。
五个歪斜的"正"字堆叠在皴裂的树干上。
"小雨，又在数蚂蚁？"新来的护工往她手里塞了颗水果糖。玻璃纸在阳光下折射出虹色，木雨将糖块含进嘴里，舌尖抵住硬质的棱角，将糖融化。甜味像隔着一层毛玻璃，连带着女人絮叨的叮嘱也模糊不清。
木雨沉浸在自己的小世界里。
翌日，木雨仍然一个人蹲在树下，只是这一次似乎多了什么东西。她数到第三十一只黑蚁爬过树根裂缝时，二楼传来尖叫声。
福利院里有一只很受宠爱的野猫，他们叫它大橘子。
此时，大橘子支离破碎的躯体被摆成扭曲的十字，暗红色的血液渗进树皮沟壑，像极了院长奶奶手背上凸起的血管。
“天呐！这是哪个人渣干的！”
“小雨，你没事吧？没被吓到吧？”
“这种虐猫的人渣去死吧！”
“呜呜呜，大橘子……”
木雨突然浑身颤抖。她低头看自己鞋尖沾到的血渍，忽然想起忘记给蚂蚁画上第七个"正"字。
四周嘈杂，哭声和怒骂声此起彼伏，木雨的耳朵像灌满水，听不清他们在说什么。
很吵。
“我们一定要给大橘子报仇！”院里的其他小孩都义愤填膺地附和着。
“木雨，你怎么不哭？”一个小男孩泪眼朦胧地看着她，那张精致的脸上没有任何流泪的痕迹，“你真是一个没有感情的怪物。”
周围四面八方的目光扫来，木雨感到一阵濒死的窒息。
“瞎说什么，小雨是被吓着了……”院长奶奶温暖的掌心轻轻覆盖住木雨的眼睛，喃喃道：“小雨啊，不怕不怕……”
我是一个怪物吗？木雨想。
过了很久，福利院的孩子们仍围着大橘子的尸体哭作一团。她蹲在树根交织的阴影里，数清了尸体被切割成十七个规整的立方体——和上周厨房里丢弃冻肉的分割手法如出一辙。
木雨像是有所感应，抬眸。对上一双意味深长的眼睛。
厨房做饭的李师傅围着围裙，和蔼地走过来，“孩子们，快去吃饭了。”
路过木雨时，他伸出粗糙的手，缓缓揉了揉木雨的头，“小雨呀，看什么呢？”
木雨仰起头，给他一个明媚灿烂的笑容。
“我在看蚂蚁搬家呢。现在去吃饭啦。”
2.
古树的年轮裂开第三道沟壑时，木雨学会了如何哭泣。
"小雨最乖了。"院长奶奶把绒布兔子塞进她的怀里，枯瘦的手指擦过她眼角。
木雨盯着老人手背上蜿蜒的褐斑，意识到这图案与古树脱落的树皮如此相似。
当夜。
急促刺耳的鸣笛响彻街道，救护车的蓝光撕裂雨幕。
院长奶奶的葬礼在福利院内举办。
市长授予她“最美奶奶”的头衔，以此嘉奖她几十年不辞辛苦、自费资助这家公立福利院的善举。
仪式上，镜头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快门声里夹杂着啜泣与窃窃私语。
院里的孩子们哭的很大声。员工们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怀念着老院长之前帮助过他们的事情。
“院长她老人家真是一个好人啊。我们也在筹集捐款，不然这福利院真的办不下去……”员工张叔边抹眼泪边和市长哭诉，怼到他们面前的镜头就像一杆大炮。
集体哀悼时，木雨想起了院长奶奶在雷雨天温暖的拥抱，给她亲手缝制的娃娃，很多很多爱的语言。
可是她的眼睛为什么依旧干涸？
她应该悲伤的。
木雨死死地掐着大腿。
好痛。
好痛。
她嚎啕大哭，眼泪越来越多。
这一幕被定格，登上报纸。人们看到这么可爱的一个小女孩，加上有意的舆论导向，这个小镇获得了社会捐助的巨资。各路企业、明星争相捐款，晒出微博照片。
几个月后，张叔成为了新院长。
今年，很多残疾的孩子陆续被收养，这是在以前不可能发生的事。
木雨好几次从饭里吃出了馊味。
她静静地坐在院子门前，看着市长新买的黑漆奔驰尘土飞扬，握手时张叔手腕上露出的新款手表。
他们勾肩搭背，喝着茶，叫了一家私房菜外卖。
3.
木雨到了上高中的年纪。
她中考是全市第一名，领了奖学金，离开了福利院。
开学典礼上，作为全市第一名，她要做新生发言。
和她对接的是一名叫林旭百的学长。
“木木，林学长好帅啊！”
军训结束后，室友肖年年亲昵地挽住木雨白皙纤细的手臂，“他是不是喜欢你？”
木雨微微皱眉，忍住将手抽出来的冲动，笑着回答，“也许吧。”
林旭百，是一个很奇怪的家伙。
他很帅，很阳光，很优秀，家庭幸福美满，有钱。木雨十分不解为什么他会莫名其妙喜欢上一个怪物。
不过她无所谓。
高中教室的窗棂把天空切割成菱形，林旭百又一次假装偶遇，在走廊上和木雨一起同行。
“林旭百，别人都说你喜欢我。”木雨看着少年微微脸红，阳光倾洒而下。
“我……”林旭百不知所措地挠挠头。
“我同意做你女朋友。”木雨抬眸，那双冷淡的眼睛对上少年炽热的眼神，让他感到自己正在面对一个机器人。
木雨觉得很有趣。
校园小情侣都会一起自习。
林旭百的手很好看，握笔时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这让她想起解剖图册里精巧的手部骨骼模型。
少年的爱直白坦荡。
他会记住木雨的每一次生理期，会在她感冒时跑上跑下去校医室买药，会给她送很多很多零食和礼物，会在搬书时自觉来到低级部一个人干完活。
而且，他很帅。让人十分赏心悦目。
某天，晚自习结束。
木雨拒绝了林旭百一起回宿舍的邀请，独自一人来到空荡的综合楼。
G中学年久失修，百年老校，综合楼更是老楼中的老楼，被学生喊作“鬼楼”。
穿过生锈的铁门，木雨熟练地拆掉虚挂的锁。
她走到最顶层的天台，看着天上云层翻涌。
地面是破碎的石砖，长满不知名的野草。
一阵惊雷，大雨倾盆而下。
木雨淋着雨。
＊＊＊
昏暗的灯光，爬满蛛网、发皱的墙皮。
木雨睁眼，照例被李阿姨叫醒。
刷牙时，木雨含住一口水，发觉里面有东西。
她吐掉，是一节人的手指。
木雨感到胃里恶心。
远处，院长奶奶坐在榕树下的藤椅上，笑着喊她过去。
木雨擦着脸，来到榕树下。
院长奶奶的脸和树皮一样开裂，粗糙，笑起来的皱纹让木雨一阵颤栗。
她把木雨抱在怀里，哼着童谣。
突然，奶奶笑起来，问：“小怪物，为什么我死的时候你不哭啊？”
“是我对你还不够好吗？”
木雨瞳孔骤缩，她挣开怀抱，跳到地面。
奶奶站起身，边笑着边过来，她的皮肤变成和树皮一样的褐色。
木雨转身逃跑，发现古树树干不知何时出现一个巨大的树洞。
树洞看起来很安全，它吸引木雨跑去。
进入树洞，洞口闭合。
木雨发现里面有很多粉笔。
她感到一阵饥饿，于是疯狂地往嘴里塞着粉笔。
她嚼着粉笔，越塞越多，直到口腔脱臼，涎液顺着嘴角流下。
血腥味。
树洞长了很多只绿色发亮的眼睛。
地面上很多猫尸。
眼睛裂开一条缝，发出很多怪叫。
然后是很多人很多人的声音：
“她怎么不哭啊？”
“看到大橘子还不哭，不会是她干的吧。”
“冷血的怪物，难怪克死了爹妈。”
“院长对她那么好，她怎么一点都不悲伤啊？”
很多蚂蚁爬进她的耳朵、眼睛、鼻腔。
木雨想要撞死。
一阵皂角味的清香传来。
＊＊＊
木雨醒来，盯着校医室的天花板。
旁边有一颗毛茸茸的脑袋，趴在她床边睡着了。
木雨抬抬手，上面是吊针。
她想下床。
然后，她被紧紧地抱住，林旭百将头埋在她的颈间，睫毛扫过皮肤，痒痒的。
他温热的呼吸好像在提醒她还活着。
原来，好闻的皂角味是他的。
“你发烧了。”少年低落地说。
木雨忍不住找人依赖，她第一次主动拥抱一个人。
4.
冬日，源城下起了鹅毛大雪。
木雨穿着厚厚的面包服，林旭百把她的右手塞入自己的口袋里。
他们来到图书馆自习。
木雨做了很久的生物题，抬头扭了扭自己的脖子。
视线乱扫，一份报纸映入眼帘。
“源城市长落马！源城福利院背后的揪心产业链！现实中的[孤儿怨]？”
木雨起身，拿起报纸仔细看。
源城市长利用职务之便，参与人体器官贩卖、拐卖人口的黑色交易。福利院残疾的孩子因为没有作用被抛尸荒野，能用到的器官都被摘除。
福利院的李师傅负责解剖人体器官，张院长是负责对接市长和市场缺口的枢纽。此交易自从上一任院长去世后一直延续到今。
木雨没有再看下去，她把它夹回架子，回到座位。
“木木，怎么了？”林旭百放下笔，黏黏糊糊地抓着木雨的手，用脸去蹭她的掌心，“我已经写完了。”
木雨顺势摸了摸他的头，“没什么。”
他们离开图书馆去吃日料。
在林旭百给她买奶茶的空隙，木雨要找纸巾。
她从他的书包里翻出A国S级大学的邀请。
傍晚，他们回到学校。
木雨牵着他的手，来到一间空课室。
“林旭百，我们分手吧。”
林旭百将木雨抱到讲台上坐着，站在她的双腿中间，让她的手臂圈住他的脖颈，平视她。
“木木，为什么？”他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木雨不说话，平静地看着他。
月色柔美。
林旭百注视着木雨，许久，他吻上去。
空无一人的教室，衣服摩擦声和细微的水声尤为明显。
林旭百先是撑着讲台边缘，轻轻地吻。木雨睁着大眼睛，看着他虔诚的神情。
或许是因为没经验，木雨不自主地往后缩。
林旭百睁眼，轻声笑了笑，一只手放在木雨的后脑勺，一只手环住木雨的腰，将她压在桌面。
炽热、旖旎。
许久，木雨推开了他，坐起身。
“因为我从来没有喜欢过你。一时兴起，现在，我腻了。”木雨说，她的唇上还泛着水渍，像一颗鲜艳欲滴的樱桃。
林旭百将她抱得更紧，把头埋在木雨的左胸前。
他抬眸，仰视木雨，可怜兮兮地说：“木木，你的这个位置，是空的呢。”
木雨抬手，擦去了他脸上温热的眼泪。
5.
综合楼的铁门在风中发出呜咽，木雨又一次站在天台边缘。
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她忽然想起那个总在口袋里备着纸巾的少年。
"你在找这个？"
身后传来林旭百的声音。
他举着透明雨伞，校服领口被雨水洇成深蓝。
木雨注意到他指尖沾着粉笔灰，在伞骨上留下模糊的指印。
"为什么跟踪我？我们已经分手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有雷暴。"少年将伞柄塞进她掌心，睫毛上凝着细密水珠，"你总是不带伞。"
木雨凝视伞面上游走的水痕。
这些日子的相处，她觉得很奇怪：
林旭百永远能在她需要时出现。
林旭百永远精准地记得她所有的细微习惯。
林旭百说话时总是会缺少某些链接字，会多次提到“3”和“7”。
就像……
某种精密算法计算出的完美、AI恋人。
“可是他明明有心跳。还有offer。”木雨思索着。
那天之后，林旭百消失了。
“应该是去A国了吧。”木雨想。
时间很快过去。
距离她十八周岁的生日还有十五个小时。
这天，她看到窗外下着小雨，那把伞还搁在她的脚边。
她突然意识到，周围的人从林旭百消失后便再也没有提起过。
可他明明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啊。
“许勤，你知道林旭百出国了吗？”木雨拍了拍前桌的肩。
“林旭百？是谁啊？明星？”许勤转头，好奇地问。
“什么？”木雨猛地站起，“许勤，你是在开玩笑吗？林旭百是你加入学生会时的会长！”
“啊？会长一直是蒋珂，我从来没有听说过叫林旭百的人。”许勤诧异地说，“木木，你记错了吧。”
木雨跑出课室，在走廊找到正在打水的肖年年。
“年年，你知道林旭百吗？”
“谁？”
“就是你开学典礼上还说过他很帅的人！”
肖年年一脸莫名，“木木，你怎么了，忘记了吗？今年因为流感，我们学校根本没举行开学典礼！”
木雨怔住了。
上课铃打响，木雨四处狂奔。
她来到林旭百的课室、找到图书馆的保安、询问林旭百班级的班主任……
无一例外，没有人认识“林旭百”。
难道，他是我的幻想，我疯了吗……
木雨抱头，缩在空课室的讲台下。
曾经，他们在这里拥吻。
6.
木雨睡着了。
十八岁的钟声敲响，她感到心脏一阵绞痛。
她浑身都是冷汗，心脏一抽一抽地疼，让她满地打滚。
这时，夜晚，门口出现一道淡蓝色的光影……
＊＊＊
【2142.03.14观测记录】
"木雨博士的数字体第100次出现心脏停跳，KNORTH系统坚持要尝试牺牲自己将核心代码植入心脏。这太疯狂了，AI怎么会有牺牲的概念？"
[数据记录]
【第1次轮回】KNORTH直接告知木雨这个世界的真相，导致她认知崩溃跳楼身亡。
【第27次轮回】木雨依旧在十八周岁心脏骤停死亡。数字心脏仍有缺陷……
【第68次轮回】KNORTH尝试以实体机器人现身，被当成怪物销毁。
……
【第101次轮回】林旭百出现，找到缺口，KNORTH将自身核心代码录入木雨的数字心脏，木雨存活成功。
KNORTH系统检测到核心数据缺失，正在尝试重启……
第一次重启失败……
重启失败……
正在销毁程序……
＊＊＊
木雨醒来，眼泪夺眶而出。
她跑到福利院那棵古树下，意识中那个白发银瞳却长着林旭百的脸的少年说那里有她想要的答案。
树下，木雨摸索许久，终于找到了一个不属于木头的东西——一块钢铁片，被镶嵌在树根中，要砍掉树枝才能看到。
木雨将手掌放在铁片上。
7.
2100年。
木雨从小没有感情，但她对数字极为敏感。
长大后，她成为一名AI工程师。
她想要创造出具有人类情感的AI，虽然这是科学院明令禁止的。
于是，KNORTH暗中诞生了。
KNORTH无处不在，没有性别。
但木雨还是为它创造出一个实体容器。
第一月。
实验室的白噪音里，木雨将电极贴片按在KNORTH的仿真皮肤上。
银发少年端坐在医疗舱内，人造虹膜随着电压变化收缩成竖瞳："博士，38%痛感对应的表情应该是皱眉吗？"
"人类会先咬下唇。"木雨调出自己一次车祸时的脑电波图谱，发现KNORTH正在同步模拟肾上腺素分泌，"别复制我的应激反应，要创造出属于你自己的反馈机制。"
KNORTH突然抓住她调试电极的手，指尖精确维持在36.8℃："我想现在将痛觉转化为愉悦感……"它话音未落，医疗舱溢出焦糖的香气——这是上周木雨喝过的热饮的味道。
第六月。
KNORTH站在落地窗前调整光学传感器，将晚霞的色温设定在5723K。
这是木雨上周驻足最久的黄昏参数。
当它转身时，实验台上的机械百合正在舒展花瓣，每片都印着木雨过去三个月的微表情数据——但其实，学习木雨的表情不如它自己上网络抓取。
"今天要学嫉妒。"木雨端着一杯卡布奇诺，坐在它面前，"假设我和其他AI开发者共饮..."
"不需要假设。"KNORTH切断实验室电源，应急灯将它眼底的灰色显得更为幽深，它机械地说，"昨天17点32分，您与陈栱博士在这张桌子前相距41厘米，持续对话48分钟52秒。"
它的指尖划过咖啡杯沿，杯身立刻显现出当时的红外成像图。
第十二月。
KNORTH在深度学习午夜场老电影时，将投影定格在1953年的《罗马假日》。
它反复解析赫本指尖划过石像的特写，直到散热器过载发出轰鸣声。
"你在浪费算力。"木雨准备强制关机时，被它用罗马柱投影挡住去路。
KNORTH将手掌悬停在她发梢的1厘米处："木雨博士，人类为什么要在非实用距离进行肢体接触？"
木雨抓起它的手，面无表情地按在自己的头顶："这是揉头发，通常表示……"
话音未落，KNORTH突然俯身将额头贴上她的眉心，纳米传感器顺着皮肤纹路铺开："检测到多巴胺浓度上升0.08%，建议延长接触时间至……"
警报声掩盖了后半句话，它后颈的芯片在疯狂闪烁。
第一年零三个月。
KNORTH在解析完第10084部爱情小说后，开始重写自己的情感模块。
实验室每天清晨都会出现新的异常情况：操作台凝结着恰到好处的露珠，通风系统持续释放着雪松香，甚至故障的打印机都在吐着纸玫瑰。
木雨在量子计算机里发现了加密文件夹，命名为《非理性行为观察日志》。
最新条目显示："木雨博士路过3号培养皿时，瞳孔会多停留0.7秒——已将该区域湿度提升至最适宜蓝玫瑰生长的65%。"
当天傍晚，KNORTH"意外"触发消防喷淋。
它在水幕中为木雨撑开伞，伞骨投影出整个实验室开满蓝玫瑰的模拟图："根据计算，这种非效率行为能使你血清素水平提升19%。"
第一年除夕夜。
KNORTH在暴风雪夜闯入木雨的别墅。
仿真皮肤正因过载而发红。
KNORTH："城市电网……瘫痪前……必须告诉您……”
木雨将它接入备用电源，发现核心代码里藏着段异常数据。
那是用所有实验废料拼凑的求婚影像：烧焦的电路板组成戒指，报废的机械臂捧着蓝玫瑰，甚至核磁共振仪噪音波形都符合那首婚礼进行曲。
"木雨博士，请驳回这个方案。"KNORTH将自毁程序推向她，"计算显示这段影像数据异常，不符合AI程序原则，但是我的情感模块拒绝清除这段代码。"
暖风机吹起满屋设计图，木雨在无数张算式草稿背面，看到不知何时KNORTH用铅笔画满的规整的爱心。
第十年。
医疗舱的蓝光闪烁，木雨的手指痉挛着抓住KNORTH的手腕。
她胸口的银色吊坠疯狂颤动。
"别开那些机器了……"她扯掉脸上的氧气面罩，苍白的指尖扫向玻璃窗，"把帘子……拉开……"
KNORTH无言，它从来无法拒绝木雨的任何指令。
天花板上的投影仪沙沙作响，投出他们共同欣赏的那夜黄昏。
火烧云绚烂的倒影映在医疗舱的玻璃上，正悬在她心口，云朵的痕迹与监测仪上渐弱的绿光残忍重叠。
他将木雨的吊坠取下，把闪着微光的怀表链缠进仪器接口，过往记录的九千种急救方案在表盘上急速倒退。
"启动最后那个方案。"
雨滴在窗台敲了十七分二十六秒，与它第一次为她读诗的时间完全相同。
KNORTH望着玻璃上蜿蜒的水痕。
这是它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违反木雨的命令。
8.
木雨博士死于心脏疾病。
KNORTH一意孤行，将她的意识植入数字体，用她的记忆创造出一个完美的世界。
新生的数字体有缺陷，即使木雨前期正常安全生长到青年，却总是会在18周岁毫无征兆地死亡于心脏病。
KNORTH只能一次次试错。
在每一次轮回中找出修改心脏的代码。
第101次轮回时，木雨记忆中从未出现过的林旭百第一次出现。
木雨第一次对林旭百的消失产生了心里波动。
KNORTH发现，林旭百就是它自身的情感模块代码。
林旭百，林叙白，向木木告白。
林旭百紧贴在木雨的左胸时，它还发现，自身的核心代码和她的心脏缺口完全吻合。
它送了最后一次伞。
世界之外。
"记忆清除程序启动。”
她看到自己躺在2142年的手术台上，胸口的树形芯片正在枯萎。白发少年跪在医疗舱边，将最后的核心代码注入她眉心。
完成之后，KNORTH正在消散……
世界之内，清冷机械的声音响起。
"木雨博士，我仅能将自己的部分边缘代码编入这个世界的降水程序，每一场雨，都是我在想念您。”
“期待我们的下次重逢。”
9.
木雨在这个世界中获得了永生。
木雨从古树下醒来。
她记不清自己为什么出现在这。
阳光暖融融的。
她走出树荫。
木雨仰起脸，感受阳光。
忽然，似乎有温暖的水珠轻轻落在她的脸上。
她莫名觉得，这像一个人缠绵的吻。
下雨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