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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心事,再加上阵阵电闪雷鸣的热带大暴雨,一宿未睡好。
就盼着天快亮。
明天可是我们为几内亚渔业局建造的木质机动渔船一号样船试航验收的日子呢。
迎来这一天可真不容易,千万不能睡过了头。
可越这样想,越睡不着,往事就像过电影不停在脑海中闪现:
记得首艘样船下水,在港湾里只小转了一圈,就引起了不大不小的轰动。
当地渔夫历来用小舢板捕捞,靠双手划桨前进,见到房子似的木质机动渔船,快且灵活,眼都瞅直了。他们翘首以盼试航的到来,好一睹中国造渔船在海中遨游的雄姿。
四艘样船全部下水后,我就立马向几内亚渔业局递上了要求试航验收的报告。
可如同泥牛入海,杳无音信。
真是急死人,于是隔三差五,我就上门去催。每次女秘书只懒洋洋地甩出一句:“耐心等待。”
一天,我刚进门,还未张口,女秘书迎头就说:“先生,有消息了。”随之狡黠地一笑,把手伸过来。
我默契地在她的手心放上一盒清凉油,两贴止痛膏,那是上次来时她替她妈要的。
她将药往抽屉里一放,便缓缓起身,去里屋捧着个大记事簿子出来,指着一行字说:“瞧,局长已签完字,明天送农业部秘书长那儿。”
我一听,头立马大了。“照这速度,那还要转悠多长时间?”我问了一句。
她肩一耸,手一摊,头一歪,捧着簿子进里屋了。
哎,还有什么辙?只能打道回府,继续修炼我的耐心了。
谁知屋漏偏逢连夜雨,报告就要往部长那儿递时,政府内阁又要作大调整。再次卡壳。
终于挨到人事变动结束,新部长上任。
没过多久,报告获批,试航验收小组宣告成立。试航方案、日期也敲定。
就等试航这一天了。
在这节骨眼上,一号样船的船长西迪贝不知跑哪去了。好几天不见其人影。
西迪贝毕业于古巴哈瓦那大学航海专业,一只妥妥的“海龟”。
回国后,因无合适的“萝卜坑”,一直待岗在家。样船开建后,他被任命为一号船的船长,好歹有了用武之地。
他来船坞参观过,当时跟我调侃:“这船跟我在古巴实习的大海轮上的小舢板差不多大。”
可能与期望值相差甚远,心有不甘,平时他总是消极怠工。
哎,眼下,他就要履职上这个十来米长的“小舢板”当船老大了。
昨天我下定决心要找到他。否则试航验收完毕船交给谁?
我开着车,在他经常出没的几个点反复搜寻。在太阳即将坠入大西洋之际,终于在农业部大楼前找到了这个家伙。
他正在一棵大榕树下和一帮人手舞足蹈地聊天。
管他愿意与否,我硬是把他拽上车。在车上,他嘟哝个不停:“干吗这么着急,天快黑了,明天还有日子呢。”我没搭理他,心想,既然逮着了你,可就由不得你了。
到了迪克辛一上船,我就让机工阿李领着他,替船加足了柴油、淡水。然后,又把船里里外外检查了一遍。最后,将船泊在港湾出口处,好便于出航。
最后左叮咛右叮咛他明天早点来,千万别误点。
对他,我真是又同情又厌烦。
就这样,似睡非睡,想东想西,一夜乱梦。
等到阿李把我叫醒时,太阳已快晒到屁股上了。肯定是拂晓时,又睡了个回笼觉。
我一骨碌爬起来,用水抹了把脸,冲出门,开车就往科纳克里迪克辛渔港驶去。
我心急火燎地赶到了迪克辛港湾。一看,验收小组成员全到了。还有不少渔民及港湾周边的老百姓。
西迪贝正跟某个官员嘀嘀咕咕地说着什么。他一抬头,瞅见了我,马上过来跟我哭丧着脸说:“真倒霉,您瞧,我的船沉了。看样子,是夜里沉的,因为今天一大早来时,就是这样。看船的芒噶也不见了。”
“您说什么?船沉了?”我以为听错了,忙反问一句。
他没有回答,只用手朝港湾出口处一指。我瞪大眼睛顺势一看,惊得张着口,半天没说出话来。昨晚的泊船处确实空荡荡的。只有一根桅杆孤零零地竖在海水中。周围漂浮着几块木板。几只海鸥没心没肺地绕着桅杆转圈。
此时此刻,我的脑袋一片空白。
各方人士,围在我的身旁,静观我的反应。
很快,我从空白中走出。
我的大脑飞快地转动着。
我清醒地回忆着昨晚离开船时的情景。
船舱底部干干的,没有任何漏水的迹象。
船下水几个月以来,一直这样。可以初步断定,船自身漏水引起沉没的可能性很小。
会不会是人为破坏?会不会是昨晚暴雨所致?需赶快调查。但最让我恼火的是,关键时刻,看船的芒噶消失了。
我清了清喉咙,镇静地,虽然有点紧张,但毕竟还是镇静地对众人说:“很抱歉,出了这样的意外事故。我们会尽快查明原因。也希望得到有关部门的紧密配合。”
我没有多嘣一个字。我很清楚,此时此刻你用几箩筐的话去辩解,也无济于事。除了让事实讲话,别无选择。
人群逐渐散去。
西迪贝来到我身边,耳语般轻轻对我说:“哎呀,今天起得早,走得急,还未吃东西呢。我去买点吃的,一会儿准回来。”
我知道他又在耍滑,想躲开。可我手头又没吃的堵他的嘴,只好点点头。
西迪贝得令,二话没说,抬脚就溜了。
望着他渐行渐远的背影,我无奈地叹了口气。
海滩上最终只留下我们三个中国人站在毒辣辣的太阳底下。
现在正是满潮时候,海水注满了小小的迪克辛港湾。那些涂抹得花花绿绿的小渔船都出海去了。只有我们的另外三艘样船静静地泊在港湾中央。
沉船的桅杆随着涌浪摇动,几只海鸥在其周围上下盘旋,追逐嬉戏。
身后不远处的沙滩上,有艘被几根木棍支起底朝天的小破船,形成一小片阴影。我们走过去,坐在阴影里,眼睛盯着港湾,等着退潮。
我的心像一起一伏的海水,忐忑不安。
带有浓重鱼腥味的海风从大西洋上吹来,浑身上下感到燥热黏呼。
港湾那一头教会学校院子里的椰子树随风摇曳。我想,这些高大挺拔的椰子树现在要是变成大吊车就好了,小小的沉船还不一下子就被吊出水面。
潮水慢慢退去,沉船逐渐露出水面。
当船露出一半时,我们马上卷起裤腿,涉水爬上了船。
大家抄起塑料桶、脸盆等家什赶快往船外舀水。这可不是件轻快活儿,满满的一船舱海水呢。有人会想,傻瓜,十足的傻瓜,怎么不用抽水机?抽水机,我们还真有一台。就在仓库里,开车几分钟就可以取来。可沉船是在港湾出口处,离最近的电源少说也得有四、五百米,到哪儿去找这么长的电缆?
经过一阵拼搏,舱内的海水被排干。沉船终于浮了起来。大家又用棉纱、抹布把舱底擦得干干净净,以便观察是否漏水。
忙到这会儿,我唯一的感觉是周身快散架了,腰根本直不起来。有人帮忙拉了一下,我才摇晃着爬到了舱外。
大家面面相觑,扑哧一笑。原来个个皆像刚从地狱里逃出的花脸鬼。
在舱面上稍事休息,大家又重返舱内。
柴油机在海水中泡了十几个小时,还不知会怎样呢,这是我最揪心的事。船体漏水,可以重新捻捻缝。可万一柴油机报废,那就坏了菜了。因为仓库里啥都有,唯独整机柴油机未备份。
我屏住气,盯着机工阿李的一举一动。只见他将柴油机里外上下仔细检查、擦拭了一遍,放光原先的滑油,又重新加足。随后,直起身子,边用棉纱擦手,边端详着机器。
须臾,他把棉纱狠狠地一扔,甩出一句:“就看我们的运气了!”
他果断地抓住摇把,试着活动了几下。紧接着猛地发力,快速转动摇把。突突突、突突突的机器声随之响起。
原先听见这声音,烦得要命。因为它老让人想起国内路上横冲直撞的手扶拖拉机。现在则感觉像是久盼的春雷,更像是贺喜的鞭炮。
我那颗悬着的心扑通一下子回落到它原来的位置。机舱里凝固的空气也立刻松弛了下来。
没有惊叫,没有欢呼。我们彼此只是冷静地握了握手。
阿李让机器空车运转了一会儿,又让带负荷试了试。只见他忽而看仪表,忽而用手指摸捏点滑油,忽而又把螺丝刀的木头柄堵在耳朵上,把另一头靠在机身上。最后,他麻利地停了机,微笑着向我点点头,并竖起了大拇指。
我明白了,机器是真的完好无损,一切正常了。下一步就看船体舱底漏不漏水了。大家又把舱底好好地擦抹了一遍,之后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回到住地。
傍晚,我们又驱车赶到迪克辛港湾。
正是涨潮时分,清晨出海的渔民都陆陆续续回来了。
港湾里又挤满了花花绿绿的小渔船。
沙滩上,人声鼎沸,热闹异常。
船上的人刚把鱼桶拎上岸,马上就有一群人围了上去。大部分是膀大腰圆的妇女。非洲就这样,摆摊做小买卖的主力皆是老娘们,真正的半边天呢。
你瞧,有的妇女干脆把盆往头上一顶,拖鞋一甩,裙子一撩,涉水直奔渔船。讲价时,一手叉着腰,一手比划着,声音高高的。真的很粗犷,无丝毫的矫揉造作。
而孩子们则泥鳅似的在人群中蹿来跑去,嬉笑打闹。
一艘带挂机的小船把我们送到了锚地。我们的船有舵,吃水较深,所以锚泊在港湾当中。
我们上了船,下到舱底。拿手电四处一照,舱底仍然干干的,跟我们几个小时前离开时一样,无一点水渍。显而易见,沉船跟漏水没有任何关系。船的捻缝质量是有保证的。我心里的一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阿李他们在做机器启动前的准备工作,我爬出机舱,来到甲板上。
夜幕就要降临,沙滩上的小鱼市已经结束,港湾恢复了宁静。
突然,一阵突突突的机器声,打破了港湾的宁静,回荡在暮色苍茫的夜空。啊,阿李他们启动了柴油机。
不一会儿,会计阿陈也上到舱面准备掌舵。
这时,忽然发现夜色朦胧中有只小舢板在向我们靠近。
我警惕地问了一声:“谁?”
“是我,看船的芒噶。”
我手电一照,确实是这小子。我心里闪过一丝不快:把船看沉了,连个招呼也不打,就溜了。
芒噶急忙爬上了船,还没等我发问,他就说开了:“昨天夜里,又是狂风,又是暴雨,吓死人了。我们的船泊在港湾口,那里的涌浪格外大。船被高高抛起,又重重摔下。每次跌落下来,都要打进好多海水。如此反复,舱里的水越积越多。我用小桶往外舀怎么也舀不完。眼看就要沉了,我是实在没法子才弃船跑掉的。回到家,倒下就睡,没想到一睡就过了头。”
情况既然是这样,我还能责怪什么呢?再说,经他这么一讲,事故原因就彻底清楚,不用再劳精费神去查了。
芒噶见我没吱声,又接着讲了下去:“下午有邻居到我家,说中国人的船浮了起来,而且听见了突突突的机器声。现在迪克辛港湾的人都在说,真神,中国船上的机器在海水中泡那么长时间也未被淹死呢。刚才港湾里又响起了突突突声,于是我就应声赶了过来。您不再生我的气了吧?”
听了他的讲述,我乐都来不及,还能生气?于是就拍拍他的肩膀,跟他说:“哪能,今晚就跟我们这淹不死的机器一块儿到海上去转悠转悠吧。”
汽笛一声鸣叫,船缓缓离开了锚地,朝港湾外的大海驶去。
太阳已坠入大西洋。晚霞灿烂似锦。海面波光粼粼。
月亮从东方升起,我们披着银色的月光在大海上尽情地航行。
海风拂面,沁人肺腑,心中积压的郁闷被荡涤得一干二净。
我望着前方万家灯火的科纳克里,心中盘算着,明日一早就去通告各方:“我们的船完好无恙,秋毫未损。后天一定开始试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