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伦某地体制内的基层最小的官,在县级市下属单位里,奋斗了大半辈子,只混了一个副科级别,也就是体制内国家行政序列中最小的官。退休前,组织部门找他签字的那天,告诉过他,目前是行政十一级,具体是哪一档他就不记得了。他挺懊丧的,有点不甘心,感觉自己起码应当到达十级的水平。
自上初中,张伦就听老师讲过,人属于高级动物。高级在人有思想,人的欲望无休无止。其它动物也有一定的思维能力,只不过它们的想法相对单纯许多。它们一生,只为能填饱肚子,防止被食物链高端动物所猎杀。故吃饱了睡,待饥肠辘辘之时,会再次四处觅食。鸡记吃不记打,鱼上钩之后方才知道上当被骗,就是这个道理。
待接受高等教育后,张伦又听教授讲,人性最大特点,就是欲壑难填,永远没有满足之时。饥寒交迫之际,人们希望能够填饱肚子、有衣蔽体保暖;当衣食无忧之后,人们又盼望生活过得更加丰富多彩一些,工作之余,可以看看电影、听听歌,让自己的生活过得更加充实;生存需要得到满足之后,人们又会有更高的精神需要,想得到众人的肯定,想在事业上有所建树,想步步高升。等等吧,人性就是不知道满足。
张伦也不例外,拥有如普通人一样的情怀。2026年1月31日,星期六,是他人生旅历中特殊的日子——退休前的最后一天。
这一天,这个特殊的时间节点,在别人眼中微不足道,但在张伦心目中还是兴起过细微的涟漪。
细想,一转眼来世间已经六十余年,未经意间两鬓早已染霜。回想起过往之事,皆历历在目,仿佛就在昨天。
自小记事起,他就在亲人的关爱与任性中,度过无忧无虑的孩童时代。到了应该上育儿园的年岁,同龄人均已经入园接受早期教育,而玩野心的他,却哭闹着不肯上学,过度溺爱他的母亲无奈只能由着他的性子。同龄孩子,经过一至两年的学前教育,最基本的字母拼音大多数人都能掌握,而张伦仍旧是一张白纸。
到他步入一年级之际,就明显跟不上同学们的学习节奏了。一年级年底考试,他在班里排名倒数第一,家人甚至默认了他的平庸。老师建议家长让他留级,或许还有一线转机。也别说,留级也确实让张伦得到一丝喘息与追赶的机会,在小学二年之后,他的学习成绩由下游到中游、再由中游到上游,奇迹般愈发亮眼。众人开始另眼看他,家人也对他有了新的期待。
小学升初中之际,他竟然考上了镇重点班,那时,家人与他自己对他的未来的人生寄予了厚望。初中三年的学习在众多尖子生中他不显山露水,显得十分平庸,始终不温不火保持在中游水平上下徘徊。
高中阶段的学习,更不显眼,依旧在中游线左右盘桓。高考预选,也算是在预料之中吧,他落选参考的资格。一气之下,他回家务农。一年的农村生活,他受不了别人的白眼。
随后,他选择了参军入伍。部队真的是一座大熔炉,经过回炉锻造,他终于考入军校,变成守护共和国钢铁长城中的一名预备军官。自此,他的人生翻开了崭新的一页。
要是说有上天护佑吧,也不尽然。军校毕业步入军营后,正当他由尉官晋升校官门槛之际,凑巧迎来了全军大裁军,张伦所在的部队属于被裁撤之列。上级明文规定,凡属裁撤部队一律暂停干部调整。无一例外,张伦与此次调整失之交臂。憋屈之下,他选择转业回地方接受安置。
一步之差,回乡安置待遇大打折扣。如果此次校官晋升顺利,他回到地方能享受乡镇副职待遇,可惜阴差阳错这事与他无缘,也为他退休之际最后的评级,埋下了极为不利的伏笔。
他战战兢兢地回到地方,两眼一抹黑,正担心无关系无门路且级别又低,会被分配至边缘部门,而郁郁寡欢之际。峰回路转,柳暗花明。自张伦转业那年起,转业干部的安置采取笔试、考核相结合的方式排列名次,分配工作。有了公平公正的平台,上天再次给他了一次展现自己的契机,他也未辜负上苍的眷顾,以优异的成绩赢得了榜首之位,他在十六个岗位中,首先挑选了自己念兹在兹的岗位。
他在这个岗位上又奋斗了十载,方才重新获得在部队与其失之交臂的级别。如果当年在部队顺利得到晋升,那么回到地方,到退休之际享受正科待遇不费吹灰之力。只可惜世间没有如果,直至退休他最终止步于副科之级。
在退休最后时刻,他有些不甘心,心有怨怒,但他不知道应该是怪天还是怪地。他惆怅茫然,难寻罪魁祸首。有人告诉他,只要身体健康,无病无灾,其它的功名利禄都是身外之物。有则受之,无则释然。张伦虽以为然,但他却达不到那个精神境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