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一这是2026年第一场雪
今日大寒。
晨起，推窗望去，对街屋顶的瓦楞上、楼下停着的车顶上，都积着一层薄薄的雪，像谁家孩子打翻了一罐子糖霜，还没来得及抹匀。这才晓得，昨夜竟是下了一场雪。心里微微一怔一一翻开日历一看，原来今日已告大寒了。这雪，便是今冬的最后一封信笺，轻轻巧巧地落在2026年的门槛上。
我住的小区，叫“怡景湾”。此刻望去，倒真有几分“怡景”的意思了。平日里那些棱角分明的建筑线条，此刻被那层柔软的白色一勾一勒，都显得温柔了。墨绿色的香樟树，承受不住这新雪的好意，叶子低低地垂着，雪便一团团地簇在叶心，风来时微微颤动，像捧着什么易碎的、贵重的东西，一不小心就摔个粉碎。蜿蜒的小径有的地方也被雪埋住了，不见有人来踩。中央那方小小的池塘，结了一层薄冰，上面也铺了一层薄薄的雪，远远看去，竟像个嵌在地上的白玉盘。四下里静得出奇，平日里那些嘈杂的市声、邻家的语响，都仿佛被这场雪吸了去，只留下一种真空似的、白茫茫的寂静。连鸟儿也似乎怕惊扰了这寂静，敛了声息。只偶尔有隔夜的枯叶，承受不住雪的重量，从枝头“噗”地一声落下来，在这寂静里，倒成了一桩响亮的事件。
回到屋里，手里捧一杯热茶，暖气在玻璃上晕开了一小圈。索性拿起手机，在屏幕里寻这场雪的踪迹。果然，朋友圈里早已是白皑皑的一片了。虞山剑门的照片最是苍劲，那陡峭的崖壁上，雪似乎落得格外厚些，黑白相间，像一幅年代久远的、墨色淋漓的米家山水。曾赵园则又是一番情致，亭台楼阁的飞檐斗角上，都镶了道银边，池边的假山石成了雪馒头，那几株老梅的虬枝上也沾了些雪，黄是黄，白是白，黄白分明，清冷里透出些热闹的生气来。虞山公园里，雪落在常熟的文脉上，将那些书卷气息都凝成了冰晶玉洁的模样。照片看得多了，人仿佛也跟着走进了那片琉璃世界，指头滑过屏幕，竟觉得有些凉意。这隔着一层玻璃的赏雪，虽是便捷，却总像少了些什么。想来是少了那股扑面而来的、清冽的寒气，少了脚下“咯吱”一声的实感，少了雪片落在睫毛上，瞬间化作一滴微凉的水珠的触觉罢。
放下手机，目光又飘向窗外，心思却飞回到昨日夜里去了。那时我正在灯下读书，窗外是沉沉的黑。雪是几时开始下的呢？是悄然随风潜入的，还是浩浩荡荡来的？怕是无声无息来的罢。先是一粒两粒，试探似的，敲在玻璃窗上，细不可闻。后来便放开了胆，成朵成片，纷纷扬扬，趁着夜色，将整个天地都当作一张巨大的、深蓝色的宣纸，只管往上尽情地挥洒。那时候，街灯的光是昏黄的，照着那飞舞的雪片，一定像无数赶赴一场盛大宴会的、急急的玉蝴蝶。夜归的行人，缩着脖子，在灯下走过，身后留下一串很快又被新雪覆盖的脚印。整个城市都在安睡，只有这场雪是醒着的，静静地将一个灰色的、坚硬的世界，悄悄换成一个柔软的、洁白的梦。
正想得出神，目光再次落到窗外时，雪不知何时又在纷纷扬扬地飘落。天色是铅灰的，云层压得低低的，仿佛还蓄着无穷的雪意。手机上的天气预报跳出来，一个雪花的图标清晰地标在“今日”那一栏。这雪，竟还没有下完。心里便揣摩起来:这一场又一场的雪，会给往后的日子带来什么呢？明早的道路，怕是要滑些了；菜市场里绿叶的价钱，也许会悄悄涨上几角；孩子们定然是欢喜的，攥着雪球追逐打闹，小脸冻得通红；那些赶着年关归乡的旅人，望着这漫天的白，心里怕是要更焦切些。这雪，不由分说地，编织进日常生活的经纬里，成为往后几天，甚至一个季节里，人们口中谈论、心里记挂的一部分。
这便是大寒的雪了。它不像初冬的雪那般惊喜、稚嫩，也不像深冬的雪那般酷烈、霸道。它是沉静的，是笃定的，带着一种岁末年终特有的、庄严的意味。仿佛一位严谨的账房先生，在年关将至时，要为天地万物做一次最后的清点与封存。老话说得好:“大寒见三白，农人衣食足”。这“三白”，指的便是雪。雪盖住了田野，像是给越冬的麦苗盖上了一床厚厚的棉被；雪水渗入泥土深处，滋养着沉睡的根须，也冻杀了土层里蛰伏的害虫。这一层洁白的覆盖之下，是一场盛大而沉默的生死交替，是新生命在严寒里暗暗积蓄力量的过程。所以古人盼这大寒的雪，如同盼一句确凿的祝福。这雪，是冷的极致里，孕育着的、最温暖的一粒关于丰饶的希望。它落下来，仿佛就是为了告诉我们，最冷的时节已经到头了，那冻得硬邦邦的土地下，春天正屏着呼吸，等待破土而出的号令。
窗外的天色，依旧雪花飘飘的样子。这是2026年的第一场雪啊！我忽然觉得，这场大寒之雪，来的正是时候。它像一页素雅的扉页，静静地掀开了2026年的第一章。所有的尘土、喧嚣、烦恼和遗憾，都被它轻轻掩去，留下这一大片可供书写的、干净洁白的空无。它让我们在严寒中学会等待和守望，在寂静中听见自己内心的声音，在洁白里照见往昔，也映出来路。
愿这雪，洗净旧岁的尘垢，也带来新岁的祥瑞。愿这覆盖大地的洁白，能化作来年春天那无边无际的、青翠的麦浪；愿这此刻的寂静里，正涌动着未来日子里的丰足与安宁。雪还在酝酿着，春天也在酝酿着。我们只管守着这份宁静的期盼，如同大地守着雪，如同种子守着光！
(何志平 文/图 2026年1月20日 大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