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关在城里太久了，连呼吸都变得短促。整日价被钢筋水泥围着，被车水马龙追着，心便像一块拧干了水的旧毛巾，皱巴巴的，没有半分润泽。于是便想着，该出去走走了。去哪儿呢？脑子里无端地冒出两个字：大化。仿佛那儿有一声呼唤，是红水河的涛声，隔着几百里的山川，低低地传了过来。
车出南宁，往北，再往北。窗外的景致便渐渐地变了。起初是齐整的田畴，像棋盘一样铺开去；后来田畴让给了丘陵，丘陵又让给了山。那山初时是淡淡的，笼在一层烟似的雾气里，像水墨画里疏疏的几笔远峰。待车行得深了，山便扑面而来，一座一座，不像是走，倒像是它们迎着你，列队似的站得齐整。这便是大化的山了。
与别处的山不同，大化的山是陡然站起来的，带着一股子倔强的脾气。它们不绵延，不拖沓，就那么直愣愣地从地上拔起，瘦瘦的，筋骨毕露，像极了壮族老人那饱经风霜的脸，棱角分明，却藏着无尽的慈祥。时值春日，山脚下，田埂边，一蓬蓬的野花开得烂漫，黄的、紫的、白的，碎碎的，像是春神不经意间洒落的颜料。可山呢？山依旧是青苍苍的，顶多在半腰上缠一缕薄薄的白云，像是系了一条素净的纱巾，对于脚底下的热闹，竟有几分矜持的不在意。
到了大化，不看水是枉费的。我是特意选了一个微雨的午后，去走那八十里画廊的。船是那种旧式的机帆船，笃笃地响着，走得慢，正好供人看。雨丝斜斜地织着，给天地间挂上了一道极细极密的珠帘。河水是清幽幽的，因为电站大坝的拦截，这一段红水河失了咆哮的气势，变得温顺起来，宽阔的水面像一块巨大的、未经雕琢的翡翠，温润而有光。雨点打上去，溅起千万朵小小的水花，随即又归于平静，只留下一圈圈渐渐放大的涟漪，一个追着一个，向远处散去。
两岸的山，被雨一洗，愈发地青翠欲滴。那绿是酽酽的，浓浓的，仿佛用手一掐，便能挤出汁水来。山形更是奇特，有的像犀牛探着身子饮水，有的像一对恋人，隔着江水默默相望，这便是情人湾了。船家是个沉默的壮家汉子，见我盯着那山看，便用生硬的普通话说道：“那叫‘梁祝相会’，好看的还在前头哩。”他不多言，我却觉得，这山水的魂魄，他早已了然于胸，用不着多说，多说了反倒是聒噪。
船行至一处江湾，水面忽然开阔起来。雨也在这时停了。天还是灰灰的，却透出光来，将那云层映得像半透明的宣纸。两岸的修篁竹子，一丛丛，一簇簇，静静地立着，将那弯弯的竹梢探向水面，像是要蘸水写些什么。这时，不知从哪片竹林深处，飘来了几声山歌。那声音不是舞台上练就的亮丽，而是带着山野气息的、朴素的亮，像一束阳光，倏地劈开了这雨后的沉寂。我听不懂歌词，但那曲调是欢悦的，又是绵长的，像这脚下的红水河，流过了一村又一寨，总也不肯断绝。同船的一位老人告诉我，这是壮家的“三月三”快到了，大伙儿在练歌呢。“我们这里，宁可三日无米，不可一日无歌。”他说这话时，脸上漾着笑，那笑里，满是知足的神气。
弃船上岸，走进一个依山而建的小村寨。青石板路湿漉漉的，印着深深浅浅的苔痕。墙角边，几株桃杏开得正盛，粉嘟嘟的，像婴儿的笑脸。一只黄狗卧在自家门槛上，见了我，只懒洋洋地抬了抬眼皮，又睡去了。忽然闻到一股子甜香，循着望去，一户人家的灶房里，正冒着热气。一位身着蓝布衣衫的阿姐坐在灶前，见我看她，便起身招我：“进屋坐嘛，吃碗五色饭。”
我竟没有推辞，像是回自己的家一般，跨进了那道门槛。屋子里暖烘烘的，灶膛里的火光映着阿姐的脸，健康而红润。她揭开锅盖，一股混合着植物清香的糯米饭香，立刻弥漫了整间屋子。那饭是五彩的，黑、红、黄、白、紫，晶莹油亮，像是把整个春天的颜色都蒸进去了。我捧起一碗，也不客气，就着几片腊肉吃了起来。饭是软的，香的，带着枫叶、黄栀子的清苦与甘甜，在舌尖上慢慢地化开。
“好吃吗？”阿姐笑着问。
“好吃，这是我吃过的最好的饭。”我由衷地说。这哪里是吃饭，分明是把大化的春光，把红水河的清波，把这山里人的情意，一并吃进肚里去了。
告别阿姐，天色已近黄昏。太阳忽然从云缝里探出头来，给整个山谷镀上了一层金。远处的红水河，像一条金鳞巨蟒，缓缓地游动。那刚才还显得清瘦的山，此刻被夕照一染，竟变得雄浑起来，像一尊尊沉默的巨神，守护着这片宁静的土地。山洼里，几处瑶寨的炊烟袅袅地升起，是那种极淡的青色，在金光里打了几个旋，便散入暮霭之中，再也寻不着了。
回去的路上，我一句话也不想说。心里是满的，又是空的。满的是一日所见的好山好水，满的是那一碗温热的五色饭，满的是那几句似懂非懂的山歌；空的呢，是那些从城里带来的纷乱与焦躁，不知何时，已被这春风，这江水，洗涤得干干净净了。我想起那位名叫苏童的作家游大化时说过的话，我们这些从喧嚣都市里来的人，一猫腰，也就躲开了那个忙乱而务实的世界。今夜，在大化的春色里，我不正是那个猫着腰，偷得半日闲的幸运儿么？
车开了，载着我往回走。窗外的山渐渐地模糊，退成了剪影。可我知道，无论我走多远，大化的那一江春水，总会在心里，悠悠地荡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