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浪深处的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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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的日头像一团燃烧的火球,把村头的土路烤得直冒白烟。玉芬正拿着木锨,机械地翻晒着自家门前水泥地上的麦子。汗水顺着她的鬓角滑落,滴进眼睛里,辣得生疼。她顾不上擦,只是下意识地用沾着麦糠的手背抹了一把。那件碎花短袖早已湿透,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她单薄却倔强的身形。

门槛上,三个丫头正埋头写作业,铅笔在本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大丫头时不时抬起头,帮着妈妈把滚到边儿上的麦粒拢回来。玉芬看着女儿小小的背影,心里既酸楚又欣慰。男人铁柱出门三年,杳无音信,家里里里外外,全靠她这一双手撑着。每当夜深人静,她也会偷偷抹泪,可第二天太阳一出来,她又得像个陀螺一样转起来,因为她是三个孩子的天。

忽然,一阵狂风卷着尘土袭来,天色瞬间暗了下来,西南方向乌云压顶,像一块巨大的黑铁砸向地面,连空气都变得粘稠起来,让人喘不过气。

“要下暴雨了!”玉芬心头一紧,木锨抡得飞快,可麦粒摊得太宽,凭她一个人,根本来不及收。她急得眼眶发红,手心里全是汗,木锨柄都有些握不住了。

“玉芬,别慌!先把塑料布铺上!”隔壁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村长李强扛着木锨大步流星地走过来。他顺手挽起袖口,露出结实的小臂,上面还沾着些许泥土。二话不说,他和玉芬一人拽着塑料布的一角,往麦堆上盖。

风实在太大,塑料布像只受惊的鸟,扑棱棱地往上翻。李强急中生智,抱起墙角的石头压住边角,玉芬也赶紧把周边的小石块都搬了过来。慌乱间,两人不小心撞到了一起,玉芬条件反射地抓住李强的胳膊,指腹下是他滚烫的皮肤和紧绷的肌肉,那温度仿佛能灼伤她的指尖。她触电般松开手,脸颊烫得厉害,不知是因为累,还是因为那突如其来的触碰,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终于忙完,两人站在屋檐下大口喘气。玉芬看着李强额角的汗珠,顺着棱角分明的侧脸滑落,滴在滚烫的水泥地上,瞬间蒸发。她鬼使神差地解下脖子上的毛巾递了过去,那毛巾上带着她常用的皂角香,还有阳光的味道:“擦把汗,真是麻烦你了。”

李强接过毛巾,胡乱擦了把脸,指尖却不由自主地摩挲着毛巾粗糙的边缘。上面似乎还残留着她指尖的温度。他心跳得有些快,连声音都哑了几分:“不累,都是邻里邻居的,该帮的。”

那晚,玉芬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脑海里却全是白天的画面——李强挽起的袖口,他胳膊上暴起的青筋,还有他接过毛巾时,那双深邃的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温柔。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心里像有只小猫在挠,痒痒的,又带着一丝不敢言说的甜蜜。

而隔壁的李强,也同样夜不能寐。他闻着枕头上妻子秀兰那股常年不散的油烟味,听着旁边传来的如雷鼾声,心里却像被猫抓了一样。他起身走到院子里,望着玉芬家黑漆漆的窗户,仿佛还能看见她站在麦堆旁,汗水湿透衣背的身影。那身影单薄却坚韧,像一株在风雨中挺立的小草,让他心疼,又让他着迷。

自那以后,李强的脚就不由自主地往玉芬家边上凑。早上出门去村委,他会特意绕到玉芬家的菜园子边,看着她弯腰摘豆角,那纤细的腰肢和专注的侧脸,便停下来说几句闲话,话里话外都是关切。傍晚回家,若是碰见玉芬在压水井边洗衣裳,他便会把刚买的烧饼塞给她:“这家烧饼好吃,多买了几个,给你匀点。”看着她接过烧饼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他的心里便像喝了蜜一样甜。

秀兰对此浑然不觉。她自从生了娃,体重便一路飙升,肚子上的肉松松垮垮地堆着,衣服总是皱巴巴的,头发也乱糟糟地挽个髻。可她对李强是真上心,做饭专挑他爱吃的炖肉贴饼子,小鸡炖蘑菇,顿顿有肉。李强的脏衣服她天天手洗,连扣子掉了都连夜缝上。她知道李强当初娶她是图她娘家的势力,可她心甘情愿,只要能守着他,她就满足了。她以为,只要自己足够好,就能留住他的心。

有回玉芬家的压水井坏了,她蹲在井边拧了半天,手都磨红了也没修好,急得眼眶发红,像只无助的小鹿。李强站在自家门口,看了许久,终于还是扛着扳手走了过来。他三下五除二便修好了,示意玉芬压一下。

清冽的井水“哗”地流出来,溅起一朵朵水花。玉芬抬头冲李强笑,眼睛亮闪闪的,像井水一样干净,又像夜空中的星星,闪烁着喜悦的光芒。李强看着她的笑,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酸酸的,又涨涨的。秀兰从来不会这样笑,她的笑里总是带着讨好和卑微,而玉芬的笑,却像这夏日的井水,清凉、透彻,直抵人心,让他忍不住想要靠近,再靠近。

后来,李强找玉芬的次数更勤了。有时借口“问丫头们的学习情况”,坐在玉芬家的炕沿上聊半天,目光却总是不由自主地落在她忙碌的身影上。有时玉芬做了好吃的,也会悄悄拿出来,趁秀兰不注意时塞到李强手里,指尖不经意的触碰,都让他们心头一颤。

晚上没人的时候,两人会去村后的杨树林里走一走。月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来,在地上织出一张光怪陆离的网。李强敢肆无忌惮地牵着玉芬的手,粗糙的掌心传递着温暖和力量。他给她讲村里的琐事,玉芬就安安静静地听,偶尔插上两句俏皮话,惹得他轻笑。他们的情愫,就像杨树林里的野草,在无人知晓的角落,疯长,蔓延,再也无法遏制。

可纸终究包不住火。

那天秀兰去镇上买酱油,回来时经过玉芬家堂屋墙根,听见屋里传来两人的低笑声,那笑声里带着她从未听过的轻松和愉悦。她凑过头贴墙仔细听,心一下子凉到了脚后跟——这两人竟然背着自己干这种事!

秀兰的脑子“嗡”的一声,捞起墙边的石头就往玉芬家冲去,嘶吼着:“你个狐狸精!敢勾引我家李强!”

屋里的笑声戛然而止。玉芬吓得一哆嗦,李强赶紧一边穿衣服一边走出来,对着秀兰吼:“你瞎嚷嚷啥!”

“我瞎嚷嚷?”秀兰叉着腰,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哭嚎声大得半个村子都能听见,“我天天伺候你吃伺候你穿,你却跟这个不下蛋的贱人勾搭!当初要不是我娘家帮你,你能当上村长?你个忘恩负义的东西!”

村里人全围了过来,指指点点的议论声像针一样扎人。

“李村长这是昏头了,放着秀兰这么好的媳妇不要。”

“玉芬也是,男人不在家就不安分。”

消息很快传到乡里,李强的村长职位被当场拿掉。

丢了头衔的李强成了村里的笑柄,走在路上,总有人在背后指指点点,那目光像芒刺在背。秀兰在家闹了几天,见李强压根不吃自己这一套,也没了辙,只是天天坐在门口哭,逢人就说李强的不是,眼泪流干了,眼睛却依旧空洞。

春梅也不好过。铁柱从外地打电话回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顿骂,说要跟她离婚,丫头们也别想带走。玉芬抱着电话哭了半天,眼泪把听筒都打湿了,心像被掏空了一样,只剩下无尽的绝望和迷茫。

受不了村里闲言碎语的玉芬找到李强,声音颤抖着,带着一丝决绝:“李强,咱们走吧,离开这儿,去外地打工。”

李强看着她,那双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里,此刻充满了坚定和心疼。他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沙哑:“我早就想带你走了。”

两人悄悄收拾了行李,趁着天没亮,骑着三轮车往县城的火车站奔去。路过村口时,玉芬回头看了一眼,老房子在晨雾里模糊不清,像一幅褪色的画,她知道,自己再也不会回来了。

到了外地,李强在建筑工地找了个搬砖的活,玉芬在附近的小工厂缝衣服。两人租了间不足十平米的小房子,白天各自上班,汗水湿透衣背,疲惫侵蚀着身体。晚上玉芬做好饭,等李强回来一起吃,虽然只是简单的青菜豆腐,却透着股踏实的甜。工地上的工友都以为他们是夫妻俩,李强从不解释,玉芬也默认——在这个陌生的地方,他们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待在一起,不用躲躲藏藏,不用提心吊胆。

转眼十年过去,李强和玉芬依然每天腻歪在一起,那感情像陈年的酒,愈发醇厚。而村里的秀兰,始终没再嫁人,天天守着空荡荡的房子,盼着李强能回来。

有人从外地回来,跟她说起李强和玉芬的事,说他们过得很幸福。秀兰听了,只是默默地抹眼泪,然后转身走进屋里,继续她日复一日的孤独,那背影,像一尊凝固的雕塑,刻满了岁月的悲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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